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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23点,南京某大学宿舍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王月桌前的小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她盯着手机备忘录里的数字出神。“8 + 12 + 18 = 38。”这是她最近接的一个家教单的时间成本。
王月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来到南京上大学是她人生第一次独立,她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而为了不再向父母伸手,她决定靠家教兼职赚取自己的第一桶金。
用了一周时间,在几个家教群里投了七八次简历后,她终于被一位家长选中。本以为万事大吉,没想到中介却发来需要提前支付的“信息费”账单,“450元。”她惊得目瞪口呆。要知道这单开出的薪酬是75元/小时,一次上两个小时,“这意味着,上三节课的钱就这么没了。”
她咬咬牙,心里默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安慰自己:不就是白干两周么,接到之后有的是机会赚回来。于是一狠心,向中介支付了这笔高昂的信息费。
但王月很快发现,这笔账根本算不过来。
01
“免费试课”
除了三节正课,还有一节两小时的“免费试课”,上课时间一共8小时。每次来回通勤要3小时。
为了匹配三年级孩子的节奏,每次课前她都要花大半天时间备课,以4个半小时算起的话,“四次就是18小时。”
这也意味着,为了把这450元的中介费“赚”回来,她必须付出至少38个小时的免费劳动。
好几次下课后,王月坐在回校的公交上,都忍不住在心里算自己到底亏了多少。“以为自己是去赚钱,没想到,得先给人白打几周工。”
而王月转出去的450元,显然直接成了中介的“无本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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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京高校的兼职生态里,信息差早已被中介锻造成一门精密收割的生意。
王月手机里躺着三个家教群,每个都挤着几百名等着接单的学生。群消息看似永远在滚动,无数条家教需求被抛出来,无数个像王月一样想赚点生活费的学生攥着简历,在屏幕后等着被“选中”。
中介的规则也设计得环环相扣,精准掐住了学生的心理防线。一开始对方只要求她交100元“订金”,还特意强调“暂不收款”,等简历通过了再缴费。
这个近乎“无成本”的门槛直接消解了王月的戒备,直到接到“家长已经选中你”的通知,中介才要求她补交剩下的350元,还贴心附上承诺:“第一节试课免费,家长不满意全额退款。”
但直到试课结束王月才懂,这本质上还是一场被精心包装的话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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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王月为例,她接的单子是辅导三年级学生英语KET,中介口中的“免费试课”,其实是两个小时的无薪劳动。而家长一句“满意”,也意味着,此后要想真正从这份兼职里赚到钱,她至少得在这家熬满两个星期。毕竟她得先保证把450元中介信息费的窟窿填上。
如果说中介费是抽走学生收益的第一把刀,那么供需错配就是消磨学生精力的第二重枷锁。
在那些几百人的家教群里,离谱的需求每天都在上演。王月曾刷到过一个匪夷所思的单子:辅导三年级英语作业,一周五次每次一小时,时薪开价50元,要求不仅得是东大、南大英专在校生,还要顺路接孩子放学。
“名校学历”“专业辅导”“兼职托管”三个属性被硬生生揉进了50元的时薪里。而这种荒诞的定价逻辑背后,是双重的认知错位:在家长的认知里,大学生始终是“没毕业的孩子”,是性价比最高的廉价优质劳动力,而中介在中间的刻意撮合,更是把供需错配拉到了极致——家长抱怨找不到靠谱老师,学生抱怨找不到高薪兼职,只有中介在两头通吃,稳稳赚走信息差的利润。
王月就这样被困在了错配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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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赶1.5小时的通勤不迟到,她每次都提前30分钟站在楼下等,但推开门是更逼仄的窒息感,家长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孩子的作业本,孩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半点不肯配合。王月夹在中间,一边要安抚家长的焦虑情绪,一边要哄着坐不住的孩子开口念单词,两小时课上下来,精力像被抽干了一样。
理智明明告诉她这份工性价比太低,及时止损才是最优选,可一想到已经付出去的450元、想到投了七八次简历才换来的机会,沉没成本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把她死死拴在那张书桌前。
她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再做几周,抵完中介费再赚几百块钱,马上就不干了。”
02
“供大于求”的池子
但王月接到的这单家教,放在整个家教兼职市场的鄙视链里,其实远算不上苛刻的。
更让她瞠目结舌的是一条置顶的“急聘”信息:家长要找老师辅导小学二年级语数英启蒙,明确要求必须是985高校数学系硕士,可开出的时薪,却只有80元,但下面还跟着一长串排队投递的简历。
“大学生的劳动力,真的就这么不值钱吗?”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在王月心里冒出来。
为了印证这份“廉价”的普遍性,王月还和同学算过一笔横向对比的账:如果不做家教,去学校周边的奶茶店打零工,时薪最高也不到20元;如果帮同学代取快递、送校园外卖,拎着沉甸甸的包裹跑半趟校园,一单也只能赚十几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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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算下来,时薪50到90元的家教,显然成了大学生兼职市场里“性价比极高”的优选项。
而在这种畸形的市场参照下,大家的接受阈值也被不断拉高,甚至渐渐默认了一个现实:大学生的劳动力,本来就该是便宜的。可冷静下来想想,这真的是因为大学生的知识不值钱了吗?
背后藏着的,其实是学历通胀与经验贬值的双重挤压。当“本科生”的身份不再是稀缺品,当家教市场里随手一翻都是名校生的简历,家长的期待值自然被越吊越高。家长们希望用最少的成本,换到一个既能辅导功课、又能做心理疏导、甚至还能顺路接孩子放学的“全能型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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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的大学生们,或是抱着“证明自己独立能力”的小心思,或是想多赚点零花钱补贴生活,只能在这套越来越苛刻的规则下默默妥协。
王月有时候也会劝自己别太矫情,毕竟身边有些同学为了几百块的兼职,还要去熬更累的晚班、应付更难缠的客户。可每当她坐在那户人家的书桌前,看着自己花了四个半小时查资料、做教具磨出来的教案,被坐不住的孩子随手翻两下就扔在一边,那种“知识和精力被廉价消耗”的无力感,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所有人都在抢着卷这些微薄的薪水,都想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早一点实现经济独立。而躲在规则背后的中介,则恰恰看准了这群年轻人“急于证明自己”的心理,不用费太多力气,就能稳稳坐收渔翁之利。
03
隐秘的收割
在媒体披露的多起大学生兼职纠纷中,类似中介的抽成规则设计得极其精密:如果是按周结算的家教单,信息费通常收取一周课时费的60%到150%;如果是按月支付,则收取月收入的15%到20%。而线上教学的信息费,甚至要上浮到线下的1-3倍。
换言之,王月交出的那笔钱,本质上不是买了一条“招聘信息”,而是预付了自己前两周的全部劳动。
中介通常会在群公告里赫然写明:“禁止和家长提及信息费。”信息不对称从来不是这套模式的意外事故,而是它的核心盈利产品。但当“王月们”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不划算的买卖时,维权却成了一件极其奢侈的事。
曾有大学生在支付576元信息费后,仅仅过了5分钟发现时间无法匹配申请退款,却被中介以“简历已推送”“平台投递也是服务”为由强硬拒绝,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投诉才勉强追回款项。
在黑猫投诉平台,搜索“兼职培训”可以检索到上万条相关投诉。甚至有律师指出,许多线上家教平台在协议中明确排除了与老师的雇佣关系,一旦出现纠纷,平台可以轻易“隐身”撇清责任。央视的调查更揭示了一条更深的暗线:有些骗局已经从收取“信息费”,升级成了诱导学生签下分期还款的“培训贷”。
在这个维权成本极高的孤岛上,大学生往往只能选择认栽。
然而,如果把目光从中介身上移开,会发现真正把大学生推向“廉价劳动力”池子的,是更庞大的结构性力量。
学历通胀,正在稀释每一张文凭的议价权。数据显示,2025年大学应届毕业生预计将达到1222万人,比十年前增长了近一倍。而在薪资端,2024届本科毕业生毕业半年后的平均月收入约为6199元,近六成起薪在6000元及以下。
当1222万年轻人涌入同一个就业蓄水池,本科学历早已不再是稀缺品。在这个量级的供给面前,一个211大二学生50到90元的家教时薪,在家长和中介眼中甚至算不上“廉价”,而是“合理”的市场定价。
根据受访个案与网友反馈,不少大学生接过时薪极低的兼职订单,甚至有985高校的保研生给高二补物理,每小时只拿35元还得自带教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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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课结束后,王月坐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车窗蒙着一层被晚高峰尾气熏得发灰的薄雾,她习惯性地点开了手机备忘录,看着自己“38小时”的算式,王月只能发呆。
中介费早就成了收不回的沉没成本,投入的时间也确确实实淌走了。她现在还在做这份家教,却早已没了一开始那种“只要肯努力就能赚到钱”的雀跃劲儿,只是悄悄把兼职信息转发到了几个同学群里,等着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个单子“转手”出去。
这段日子的经历像一把粗粝的锉刀,慢慢磨掉了她身上那些不沾烟火气的天真,最明显的变化体现在消费观上。此前,室友提议去新街口吃一家人均一百多的网红餐厅,王月几乎是下意识就拒绝了。
“现在只要看到菜单上的价格,脑子里就会自动跳出换算公式,这顿饭钱,够我在晚高峰挤着地铁来回跑几趟?要坐在台灯下熬多少小时备课?”
此前她总想着等大二大三就要创业、做副业,赶紧张罗着实现经济独立,好好向父母证明自己的能力。可真的踩过坑才明白,自己手里最金贵的资源从来不是能卖力气的时间,而是能用来成长的精力。
这笔“社会学费”换来的教训,让王月也上了第一堂“以后再也不会因为一被选中,就先傻乐着开心了,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啊,社会这个大学,比真大学里,难多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人物为化名
▲本文系投稿作品▲
撰文 | 宫玺
编辑 | 汤加
图片 | 作者 影视剧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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