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
为一把葱。
我说他买葱不看价，超市捆好的三块五，菜市场散称的一块二，他非说超市的干净，择好的，省事。
我说省事省出两块三，一个月买四回，一年下来能买多少盐。他说你怎么什么都算成盐。我说盐怎么了，盐不要钱？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哪个意思。
声音越说越高，高到一半，自己也知道没多大意思，可脚已经站定了，嘴也顺了，停不下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葱，绿色的塑料绳缠在葱白上，像给葱扎了个小辫子。他脸涨着，也不认输，回了一句：“行，以后都你买。”
“我买就我买。”
“你买。”
“我买。”
两个人梗着脖子对视。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开着，轰轰地响，盖过了别的动静。锅里的油热了，冒了青烟，他回头看了一眼锅，我也看了一眼锅，可谁也没动。
就这么僵着。僵着僵着，我先看见了他鼻尖上那点油光。他做饭前总要拿手抹一把脸，抹完鼻尖上就留一点油，亮晶晶的。平时不觉得，这会儿正对着看，那点油光忽然就扎眼了，也忽然就好笑。
我想忍着。没忍住。嘴角先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立刻瞪眼：“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笑了。”
“我笑了怎么了。”
“你吵架呢，认真点。”
这话一出来，他自己先绷不住了。腮帮子鼓了一下，像含着一口水，眼睛往旁边一瞥，没绷住，噗的一声。笑得又短又急，气从鼻子里出来，把我那点强撑的严肃也冲散了。
我笑出了声。他一看我真笑，索性也笑开了，笑着笑着弯了腰，一只手扶着灶台，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把葱，葱叶子随着他肩膀一抖一抖。
抽油烟机还在响。锅里的油已经冒烟冒得不像话，他猛地直起身，说坏了坏了，手忙脚乱把火关了。锅底一层黑，得刷。
他一边刷锅一边嘟囔：“吵个架都吵不完整。”
我说：“下回别拿葱说事。”
他说：“下回你不许算盐。”
我说行。
锅刷干净了，葱切了，饭做熟了。端上桌，还是他炒的那盘菜。吃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碗里，说：“尝尝，看省下的两块三是什么味。”我嚼了嚼，说咸了。他说咸了下回少放盐。
然后两个人又笑了。
其实过日子过久了，吵架跟吵架不一样。有些架吵完，心里堵着一块，几天不说话。有些架吵着吵着，自己就散了，像锅里那点烟，抽油烟机一抽就没了。我们俩多数时候是后一种。
也不是脾气多好，是彼此太熟了，熟到一看见对方鼻尖上那点油光，就想起这个人所有的样子，好的，赖的，讲理的，不讲理的，混在一起，成了一团。气就消了一半。
那天晚上收拾完，他坐沙发上看手机，我坐旁边剥橘子。剥到一半递给他，他接了，掰了两瓣又塞回我嘴里。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我忽然想起那把葱，问：“明天还去超市买葱？”
他头也没抬，说：“菜市场。”
我笑了。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也笑了。这回没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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