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包车在碎石路上猛地颠了一下,扬起漫天黄土。
陈屿把背包抱紧,帆布包侧边鼓鼓囊囊,装着课本、字帖,还有他自掏腰包网购的一箱子文具。车窗外,连绵的大山一层叠一层,雾气沉在谷底,把寨子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 2019 年夏末,陈屿二十七岁。在此之前,他在省会城市做设计,月薪稳定,手里已经攒下一笔钱。
一次偶然刷到短视频,看见这片深山里的大坪教学点只剩一个老教师,身体不好即将退休,几十个留守儿童快要无学可上。他和家里吵了整整三天,不顾父母反对,递交了辞职报告,背着行囊来了黔东南这座寨子。
来之前他想象过艰苦,却没料到最难熬的不是苦日子,是人心里的隔阂。
大坪寨藏在山坳里,交通闭塞,很多老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寨子里的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留下老人和孩子。教学点就是三间老旧木房,墙皮剥落,窗户用塑料薄膜挡风雨。原先的王老师查出肺病,只能回家休养,孩子们眼看着就要停课。
陈屿第一天走进教室,二十八个孩子怯生生地望着他。下课没多久,他就听见教室墙外,几个蹲在树下抽旱烟的老人低声议论。
“一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放着舒服日子不过,跑到咱们山里?图啥?”“我听邻寨说,有些来支教的,就是拍视频博名气,拿我们娃赚钱。”“别到时候骗外面好心人的捐款,拍拍屁股跑了,我们找谁去?”
说话的是寨里辈分最高的老支书杨公。杨公今年七十多,性子硬,思想守旧,在寨子里说话分量很重。他认定外来的年轻人靠不住,尤其听说陈屿打算对外发起图书捐赠,心里的戒备更重。
陈屿站在柱子后面,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听进耳朵里。指尖攥紧,心里凉了半截。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上前争辩。
他以为只要好好上课,真心对待孩子,日子久了,大家总能看见。可麻烦来得很快。
班里有个十三岁的男孩,叫杨猛。杨猛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好几年才回来一次,跟着杨公一起生活。这孩子性子野,不爱读书,逃课、上山摸鸟、下河摸鱼,之前就经常和王老师对着干。听说新来的老师是城里来的,杨猛打定主意要把他逼走。
开学第三天上午,语文课。陈屿正在黑板上抄写古诗,身后 “哐当” 一声响。杨猛故意把木凳踹翻,斜着身子靠在桌边,眼皮抬都不抬。“我不学。读书没用,长大了照样进山打工。”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孩子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陈屿转过身,目光落在杨猛脸上,语气平稳:“先把凳子扶起来,下课我们聊聊。”“聊啥?你迟早要走的,装什么好人。” 杨猛扬起下巴,嗓门很大,“外面来的老师,我见得多了,拍几天视频就跑。”
陈屿压下心头的涩意。他走到杨猛桌边,没有批评,只是轻轻说:“我不会随便走。但你不想读书,总得告诉我为什么。”“跟你没关系。” 杨猛一把推开桌上的课本,书页散落一地,他抓起书包,推开教室后门,一溜烟跑进后山的林子里。
陈屿放下手里的粉笔,跟出去找。山里树林密,杂草没过膝盖,他喊了很久,只听见风声,看不见杨猛的影子。等到傍晚,他才一身泥污回到学校。
这件事很快传遍寨子。杨公找到教学点,脸色铁青,当着几个围观村民的面,开口就说:“陈老师,不是我们不留你。我们山里的娃皮,你管不住,别在这里白费功夫。你要是想走,我们不拦着。”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城里年轻人吃不了这份苦,早点回去吧。”
流言越传越离谱。不知道是谁先说,陈屿收外面好心人寄来的捐赠,私下把东西卖掉换钱。短短一周,整个寨子不少人都在悄悄议论。有人看见快递往学校送,就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那段时间,陈屿去村里小卖部买东西,都能感觉到旁人躲闪、打量的眼神。
夜里,木屋里安静得可怕。他住在教室隔壁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桌上堆着作业、备课笔记,还有登记捐赠物资的账本,每一笔谁寄来什么、分给哪个孩子,记得清清楚楚。
他拿出手机,看见母亲发来消息,劝他实在难受就回家。陈屿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再试试。
他没有放弃杨猛。杨猛不肯来上课,陈屿每天上完课,就往杨公家跑。第一次上门,杨公直接把他拦在院门外。
“不用你来劝,他不想读就不读。山里的男孩子,早点干活也能过日子。”“杨爷爷,杨猛聪明,只是心里憋着气。” 陈屿耐着性子,“他不是笨,是觉得没人在乎他。”“我们家的孙子,不用外人操心。” 杨公摆手关上木门。
吃了闭门羹,陈屿没有折返。他摸清了杨猛的习惯,每天下午放学后,沿着小溪往山上走。杨猛经常躲在一处河滩,坐在大石头上发呆。
这天傍晚,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杨猛独自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石头往水里丢。看见陈屿过来,他立刻站起身,打算往树林里跑。
“等等,我不是来抓你回去上课的。” 陈屿停下脚步,远远站住,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我路过镇上,看见有捕虾的网,给你带了一个。”
杨猛脚步顿住,狐疑地回头。“我知道你喜欢下河捞鱼虾。” 陈屿把网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没有靠近,“你可以拿去玩。但是有个条件,下次上课,你可以不听课,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不打扰别的同学,行不行?”
杨猛盯着那张新渔网,沉默很久,没说话,转身跑进山林。第二天一早,陈屿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杨猛坐在后排的位置上。书包放在桌下,手里攥着一根草,依旧不翻课本,但他没有吵闹,没有跑出去。
陈屿不动声色,照常上课。转机,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那天午后,乌云压满山头,雷声滚滚。山里的暴雨说来就来,短短半个钟头,山洪顺着山沟往下冲。
放学的时候,通往半山腰几户人家的小木桥,被暴涨的溪水冲垮了。杨猛家就在桥对面。溪水湍急,浑浊的浪头撞在石头上,轰隆作响。几个孩子站在岸边,看着断了的桥,吓得不知所措。杨公和几个老人赶过来,站在对岸,急得团团转。
“水太急,不能蹚!” 有人大喊。天色越来越暗,雨还在下。如果孩子们没法回家,夜里气温下降,很容易出事。
陈屿快速扫视一圈,脱了外套,卷高裤腿。“我熟悉这段水路,我把孩子一个个背过去。”“不行!太危险了!” 杨公连忙阻止,“这山洪,人站不稳,会被冲走!”“不能让孩子留在这边过夜。” 陈屿说完,踩进水里。冰冷浑浊的洪水一下子漫到大腿,水流冲击力极大,他身体晃了晃,牢牢站稳。
他先背起年纪最小的女孩,双手托紧孩子的腿,一步一步,慢慢往对岸挪。河水不断冲击小腿,每一步都要耗费很大力气。一趟、两趟、三趟……来回四趟,大部分孩子都送过去了。最后剩下杨猛。
![]()
轮到杨猛的时候,男孩站在岸边,看着浑身湿透、嘴唇发白的陈屿,声音发紧:“老师,我自己可以试着走。”“别逞强,水太急。上来。” 陈屿蹲下身。杨猛犹豫几秒,趴在他背上。
走到溪水中央,一股更大的浪冲过来,陈屿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侧面歪。他下意识把后背往上抬,死死护住背上的杨猛,胳膊重重撞在水下的石头上,一阵剧痛。他咬着牙,稳住重心,一步一步,艰难踏上对岸。
上岸之后,杨猛从他背上跳下来,看见陈屿胳膊上长长的伤口,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流。杨公快步走过来,看着陈屿流血的胳膊,看着他湿透发抖的身子,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夜里,雨渐渐停了。杨公拿上家里的草药,带着杨猛,主动走到学校的小木屋里。昏暗的煤油灯下,杨公看着陈屿胳膊上的伤口,叹了一口气。“之前…… 是我误会你了。村里那些闲话,是我先传起来的,我以为你是来骗捐款、赚流量的。”
陈屿擦了擦伤口,淡淡笑了:“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换作是我,我也会戒备。”“那捐赠的东西……”“每一件,我都记着账。谁寄来的,分给哪个孩子,全部登记好,随时可以给大家看。我一分东西都不会私拿。” 陈屿拉开抽屉,厚厚的本子摊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站在一旁的杨猛,低着头,眼眶红了。“老师,对不起,之前我故意捣乱,故意逃课,就是想把你赶走。” 他小声开口,“以前来过的老师,待不了多久就走了。我怕我习惯了你之后,你又突然离开,我不想再落空一次。”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陈屿愣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杨猛的肩膀。“我明白。但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答应过,不会随便走。你愿意好好读书吗?”杨猛用力点头,眼泪掉在泥土地面上。
一场山洪,冲垮了木桥,也冲散了寨子里积攒许久的猜忌。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寨子。村民们知道昨天山洪里陈屿冒险背孩子过河的事,再没人说他是来骗钱博眼球的。有人主动扛着木头、带着工具过来,打算一起重新修桥;大婶们提着鸡蛋、红薯送到学校,给他补身体。
杨猛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不再逃课捣乱,上课坐得笔直,认真写字做题。底子落下太多,跟不上进度,每天放学,主动留下来,让陈屿给他补课。他脑子灵活,一点就通,进步飞快。有时候上完课,他还会主动帮陈屿劈柴、挑水,打理教室门口的小菜园。
陈屿发起的图书捐赠也顺利起来。一箱箱课外书从全国各地寄到大山,他和孩子们一起整理,搭起书屋。周末的时候,杨公会带着几个老人过来帮忙修补漏雨的屋顶,加固教室的木窗。
日子慢慢走向温暖,但新的考验又来了。半年之后,陈屿老家传来消息:他父亲突发重病住院,需要有人回去照料。电话里,母亲声音哽咽,催他尽快回城。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下来。一边是躺在医院急需照顾的父亲,一边是寨子里二十多个刚刚稳定下来的孩子。陈屿坐在木屋门口,看着教室里孩子们读书的身影,一夜无眠。
消息很快被杨公和村民知道。寨子里又悄悄起了波澜。有人说,看吧,终究还是要走的。杨猛听见消息,一整天闷闷不乐,放学之后,他没有回家,坐在教室门口台阶上等陈屿。“老师,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陈屿蹲下来,看着他:“我爸爸生病了,我必须回去照顾他。但是我没有说,我再也不回来。”“可是城里那么好,你回去了,还愿意回山里吗?” 杨猛小声问。
陈屿没有给空洞的承诺。他找到杨公,和寨子里的人商量。他打算暂时回城陪护父亲,但是教学不能停。他联系了之前线上认识的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和中心校沟通,暂时接力代课;他把所有账本、物资清单、孩子们的学习情况整理成册,托付给杨公保管。“等我父亲病情稳定,我一定回来。”
离开那天,全寨子的人都来送他。孩子们背着自己画的画,塞到他手里。杨公把一袋子晒干的山货递给他。“娃,家里的事要紧。我们等你回来。寨子的门,一直给你开着。”
![]()
回城之后,陈屿一边在医院陪护父亲,一边远程和代课老师对接,打听孩子们的学习情况。杨猛每隔几天,就会借邻居的手机,给陈屿发一段语音,读新学的课文。“老师,我这次数学考了八十五分。”“老师,新的桥修好啦,溪水再涨,我们也不怕了。”
半年过去,父亲病情好转,已经可以在家休养。陈屿和父母好好沟通,母亲虽然依旧担心,但不再强硬反对。初秋,他再次坐上长途大巴,回到阔别半年的大坪寨。
车子开进寨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路口站着一群人。杨公、村民,还有二十八个孩子,全都等在路边。杨猛站在最前面,高高挥着手,笑得露出牙齿。教学点的木房被大家一起修缮过,墙面刷上新的白灰,窗户换上了结实的玻璃。教室角落的书屋,摆满各地寄来的新书。
重新站上讲台那天,阳光穿过窗户落在课桌上。杨猛捧着作业本,第一个走上前。他的字工整干净,和当初那个叛逆逃学的男孩判若两人。“老师,我长大了想考师范,以后回到山里,像你一样教书。”
陈屿看着台下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心里滚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