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讲，电力系统陷入了“过度管理”的泥潭，难以自拔！

当年读者看了是会笑的。七十年后，把这句话拿到国内某个供电班组的晨会上念一遍，大概没人笑得出来。

帕金森没有讲大道理，他只做了一件事：数人头。1914年到1928年，英国皇家海军的主力舰从62艘减到20艘，少了三分之二，官兵也少了约三分之一。同一段时间里，海军部的官员却从2000人增加到3569人，涨了78%。更说明问题的是，从1922年起，《华盛顿海军条约》限定了舰船总数，官员人数却不受任何限制。

有人后来算过一笔账：如果海军部的人数跟着舰队规模同步变化，1928年只需要大约645名官员。实际人数是这个数的五倍多。

我觉得帕金森真正的功劳，并不在于发现机关里人多。这件事谁心里都有数。他的贡献是用一张表证明了另一件事：管理机构的扩张，可以和实际工作量完全没有关系。他还估计，一个组织里的官员人数往往每年增长5%到7%，跟要做的工作是多是少无关。大家平时的抱怨，被他变成了能算出来的数字。

不过放到今天的电网，我想把这条定律改一改。电网膨胀得最快的，未必是管理人员，而是各种“证明”。

那为什么手续越加越多？我看根子在问责的方式上。出了事故，调查组先问的往往是“你有没有提过要求”，很少问“你的要求合不合理”。这样一来，多加一条规定几乎没有成本，删掉一条规定，却可能要拿自己的前途去赌。每一级管理者都在给自己加保险，最后层层加码，压力全落到了最底下干活的人身上。

好在这笔账，国家层面已经算清楚了。修订后的《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把“在督查检查考核等工作中搞层层加码、过度留痕，增加基层工作负担”纳入了处分范围。这个变化挺耐人寻味：留痕原本是为了自保，现在留痕过了头，本身就要被追责。原来的保险，成了要担的风险。

帕金森在书里还总结过一条：官员之间会互相制造工作。这条在电网里有两个现成的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检查。上级靠检查证明自己管到了，下级靠整改证明态度端正，复查再证明整改有效。三个环节环环相扣，每个人都没偷懒，结果是每个人都很累。更麻烦的是，检查做着做着就成了目的：查出问题能交差，没查出问题也能交差。设备到底有没有变得更安全，反而没人专门记一笔。

2024年8月中办、国办印发的《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若干规定》，开出的药方很具体：压减考核指标，压缩材料字数，突出考核重点，不层层加码，不“搭车”设置考核内容。我觉得这几句话，几乎是照着基层的苦处写的。

第二个例子是信息系统。每个部门都想要一套自己的系统，系统多一套，部门对基层的约束就多一层。同一份数据要在几个平台上重复录入，这不完全是技术做不到，部门之间不愿意把数据交出来，才是更难解开的结。

国家电网其实动过刀。驻国家电网纪检监察组针对基层反映集中的数据重复录入、一人多终端等问题，推动统筹合并报表723张，清理“僵尸”系统443套，整合移动终端6.8万台。这些数字看着解气。不过我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以后新系统上线，有没有一道门槛管着？《若干规定》要求清理整合面向基层的政务应用程序、严格建设管理、防止功能异化。我觉得电网内部也该有一条类似的规矩：谁想新上一套系统，先说清楚它能替掉哪一套。

最伤人的是考核。按扣分制算，最稳妥的做法不是把设备修好，而是把材料做得挑不出毛病。经济学里有个古德哈特定律，大意是：一项指标一旦被当成目标，就不再能准确衡量它本来要衡量的东西。台账是否规范、上报是否及时、学时是否修满，这些指标本来是用来衡量工作的，现在却成了工作本身。

这样考下去，后果不难想见。踏实钻研技术的老师傅，分数可能比不过会写材料的年轻人。年轻人看在眼里，也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了。考核比的是谁更会写材料，真正的技术本事就没人愿意花工夫去攒了。

可电网最终要靠的是真本事。2026年7月14日，国家电网经营区负荷创下历史新高，达到12.52亿千瓦。在那样的高温天里，能扛住电网的是能在设备上找出缺陷的人，而不是能把表格填满的人。到了关键时刻，再漂亮的台账也送不出一度电。

公平地说，变化已经在发生。国网无锡供电公司在整改报告里写明，2025年会议计划条目压降28%，推广RPA机器人、BI看板等应用，并清理以留痕、填表报数为由建立的微信工作群。内蒙古电力集团则出台了《集团公司班组减负措施（2025版）》，要求杜绝随意扩大取证范围。2026年7月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国家电网展示的成果中，省、地、县三级调度通过多智能体协同，把原本要几天的日前校核压缩到2小时以内，人工工作量降低75%。

这些都是好消息。不过我想借帕金森的话泼一点冷水。他的第一定律说，工作会填满可用的时间。照这个道理推，技术替基层省下的时间，如果没人明确规定归谁用，很快就会被新的报表、新的检查、新的“痕迹”重新填满。人工智能用好了，能给基层松绑；用不好，就会变成又一套要登录的系统、又一批要考核的指标。

所以我觉得，减负真正要落实的是一条规矩：省下来的时间要留给设备、留给现场，不能再被管理部门拿走。

帕金森从没说过自己开出了药方。他只是指出问题在哪里，至于怎么改，交给身在其中的人。

我觉得，电力系统并不缺制度，缺的是做减法的勇气。增加一条规定，是给自己留退路；删掉一条规定，是替别人担风险。这道理谁都懂，难就难在谁先动手。所以，真正的减负不能指望某个人凭良心去删，而要把问责的方式改过来：对因合理精简而担的风险，要能容错；对一味层层加码、过度留痕的，要追责。只有删规定的风险变小了，基层的负担才可能真正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