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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唐刘禹锡《再游玄都观》
宽敞达百亩的道观庭院里如今有一半长满了青苔,当年喧嚣一时的满观桃花已经凋落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黄朴素的油菜花。
当初那些辛辛苦苦栽种桃树的道士如今不知去了哪里,十四年前曾被你们排挤赶走的刘郎,今天又昂首挺胸地回来了。
十四年前因写诗讽刺权贵而遭远贬,十四年后重返长安,当年的政敌早已作古,满园桃花化作青苔菜花。
一句“前度刘郎今又来”,把十四年的贬谪苦难踩在脚下,写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解气、最硬骨头的王者归来。
—【02】—
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
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风递幽香出,禽窥素艳来。
明年如应律,先发映春台。
——唐齐己《早梅》
漫山遍野的千树万木全都冻得快要摧折断裂,唯独梅花树地底下的孤根悄悄迎回了温暖的生机。
就在前方村落厚厚的积雪掩埋之中,昨天夜里有一枝梅花率先破寒绽放。
微风将它清幽的暗香远远传递出来,山间的飞鸟好奇地探头偷看它洁白惊艳的花姿。
等到明年春天顺应时令节律全面到来之时,它必定最先盛发、去映照那明媚繁华的春台。
万木欲折是外在环境的酷烈,孤根暖回是内在生命力的觉醒。
最震撼的是深雪昨夜一枝开,在最黑的夜、最深的雪里不动声色地完成绽放,苦寒到了极点,恰恰是第一缕春香破局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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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雨过不知龙去处,一池草色万蛙鸣。
——明刘基《五月十九日大雨》
狂风驱赶着瓢泼急雨猛烈地泼洒向高耸的城池,低垂的乌云压着隆隆闷雷震得大地嗡嗡作响。
转眼间暴雨停歇放晴,根本不知道兴风作浪的雨龙飞去了哪里,眼前剩下的唯有一池碧绿清新的草色与上万只青蛙热闹欢快的鸣叫声。
前两句黑云压城、风驱急雨,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后两句瞬间雨过天晴,不见雨龙踪迹,只余满池新绿与万蛙齐鸣。
人生的许多大风大浪亦是如此,咬牙挺过最窒息的雷霆轰击,天地自然会打赏你一片生机盎然的清凉。
—【04】—
一夕骄阳转作霖,梦回凉冷润衣襟。
不愁屋漏床床湿,且喜溪流岸岸深。
千里稻花应秀色,五更桐叶最佳音。
无田似我犹欣舞,何况田间望岁心。
——宋曾几《苏秀道中》
肆虐多日的毒辣骄阳在一夜之间突然化作了连绵甘霖,从睡梦中醒来,清凉湿润的空气早已浸润了床头的衣襟。
根本不去发愁屋顶漏雨打湿了家里的一张张床铺,满心欢喜的是门外干涸的溪流如今涨得两岸深深。
可以想见千里之外枯萎的稻花必定重新焕发出青翠秀色,五更时分雨点敲打梧桐叶的滴答声简直是世间最美妙的音乐。
像我这样一个名下没有半亩田地的官员尚且高兴得手舞足蹈,更何况田间那些日夜盼望丰收的农夫之心呢。
久旱逢甘霖,心里装着千里稻花与农人望岁之心,屋漏床湿的个人狼狈瞬间变得不值一提,连五更凄冷的梧桐雨声都听出了天籁交响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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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
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
——宋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其四十四》
新近夯筑平整的晒谷场泥地光滑得如同一面铜镜,家家户户都在趁着霜降后难得的晴朗天气抓紧抢收打稻。
欢声笑语与响亮的歌声里,伴着好似阵阵轻雷滚动的轰鸣,那是农人手里的连枷整整敲打了通宵、一直响到天明。
霜晴之日,泥场如镜,将一整年春耕夏耘的苦汗水,全部浓缩进了这通宵达旦的打稻声中。
连枷起落本是繁重的体力活,因为颗粒归仓的巨大喜悦,那沉闷的敲击声在欢歌笑语里直接化作了动听的轻雷。
—【06】—
山客龙钟不解耕,开轩危坐看阴晴。
前江后岭通云气,万壑千林送雨声。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不嫌屋漏无干处,正要群龙洗甲兵。
——宋陈与义《观雨》
寄居山中的衰老迁客体弱龙钟、不懂农事耕作,推开窗户端端正正地坐着,静看天地间的阴晴变幻。
屋前的大江与屋后的崇山峻岭全都连通着翻滚的云气,千山万壑的茂密树林一齐送来呼啸的暴雨声。
倾盆大雨如同大海般压下来,将翠竹的枝条压弯到低处后又猛然弹起;狂风吹过山角,天色一阵昏暗不明、转眼又恢复了晴朗光明。
我一点也不嫌弃茅屋漏雨漏得没有半块干燥的地方,眼下正需要天上的群龙降下暴雨,去彻底洗净人世间战乱的兵甲血腥。
倾盆暴雨如大海压顶,竹枝被压弯到极限后依然倔强地弹起;狂风乌云遮蔽山角,吹散之后照样重现光明。
诗人在自然的风雨搏杀中看到了靖康国难后的复兴希望,只要脊梁不弯,低处终会复举,暗夜终将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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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力学如力耕,勤惰尔自知。
但使书种多,会有岁稔时。
——宋刘过《书院》
努力读书求学就好比农夫在田间卖力耕作一样,平时究竟是勤奋用功还是偷懒耍滑,全在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
只要肯花大力气把知识的种子多多播撒进心田里,将来总有一天会迎来硕果累累的丰收之年。
把寒窗苦读比作下田力耕,没有半点虚头巴脑的说教。
庄稼汉糊弄土地,秋天土地就会糊弄他的肚皮;读书人只要耐住寂寞多撒书种,时间绝不会辜负每一滴滴进书页的汗水。
—【08】—
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
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
——宋曾巩《城南二首其一》
一场春雨过后,横塘里的池水涨得满满当当、几乎与堤岸齐平,高低起伏的乱山之间,小路向着东西两侧蜿蜒延伸。
经历过这一番风雨洗礼,枝头娇艳的桃花与李花早已经零落殆尽,唯独只有地面上不起眼的青草,齐刷刷地绿遍了整片原野。
顺境里桃花李花占尽风流,一旦遭遇狂风暴雨的正面冲击,那些娇生惯养的繁华瞬间灰飞烟灭。
反倒是平日里被踩在脚下的卑微青草,在雨后水满堤的时刻齐刷刷地挺立出来,撑起了整片天地的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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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唐柳宗元《渔翁》
打鱼的老翁夜晚将小船停靠在西山岩壁下过夜,清晨早起舀取清澈的湘江水,点燃楚地的枯竹生火做饭。
等到江面上的浓雾彻底消散、红日跃出东方的时候,四周早已看不见渔翁的身影,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欸乃”摇橹声,满江的青山绿水在刹那间全都变得翠绿欲滴。
渔船顺着江心急流一路向下游飞速驶去,回头遥望天际,只有西岩顶上无拘无束的白云,正在慢悠悠地相互追逐。
孤舟夜宿、晓汲燃竹,那是黎明前清冷孤寂的漫长铺垫。
等到烟销日出,一声摇橹划破寂静,满江山水瞬间被点亮成一片翠绿。
长期困于永州贬所的柳宗元,在这一声橹响与满眼新绿里,完成了心灵从压抑苦闷到空灵超脱的彻底救赎。
—【10】—
一雨池塘水面平,淡磨明镜照檐楹。
东风忽起垂杨舞,更作荷心万点声。
——宋刘攽《雨后池上》
一场阵雨过后,池塘里的水面上涨得平平整整,好似一面淡淡打磨过的明镜,清晰地倒映出岸边的屋檐与堂柱。
和煦的东风突然吹起,岸边的垂杨柳随之翩翩起舞,枝叶上残留的雨珠纷纷抖落下来,掉进池塘的荷叶中心,敲打出万点清脆悦耳的声响。
雨中的泥泞与阴暗已经翻篇,雨后的池塘平如明镜。
最妙的是东风吹动垂杨,将树叶上的积水二次抖落到荷叶上,奏响荷心万点声。
风雨的摧残在雨歇之后,全部转化成了大自然免费赠送的视听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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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九万抟扶排羽翼,十年辛苦涉风尘。
升平时节逢公道,不觉龙门是嶮津。
——唐袁皓《及第后作》(节选)
像庄子笔下的大鹏鸟一样振翅拍击九万里高空,整整十年时间里,在世俗风尘中饱尝了奔波求学的千辛万苦。
如今恰逢天下太平的盛世、科场之上自有公道主持,一朝金榜题名跨过龙门之后,回头再看,根本不觉得当初那座鲤鱼跳龙门的渡口有多么凶险艰难了。
十年涉风尘的寒窗苦读,是多少个日夜的煎熬与自我怀疑。
等到真正金榜题名、大鹏展翅的那一刻,昔日高不可攀、凶险万分的龙门险津,在身后瞬间变成了一道不值一提的小水沟,道尽了成功翻越山丘后的轻舟已过万重山。
—【12】—
折腰惭,迎尘拜。
槐根梦觉,苦尽甘来。
花也喜欢,山也相爱。
万古东篱天留在,做高人轮到吾侪。
山妻稚子,团栾笑语,其乐无涯。
——元张养浩《中吕普天乐》
回想起当年在官场上为五斗米折腰实在感到羞惭,每天迎着权贵马车扬起的尘土跪拜更是受尽窝囊气。
如今终于从南柯一梦的槐安国里彻底清醒过来,结束了半生宦海沉浮的苦难,迎来了归隐田园的甘甜。
庭院里的花朵见了我满心欢喜,远处的青山看着我也彼此相爱。
老天爷把陶渊明采菊的那片万古东篱完好地保留到现在,做隐逸高人的福分终于轮到了我们这一辈人头上。
每天与朴实的山妻、年幼的孩儿围坐在一起团圆说笑,这家庭天伦的快乐真是没有边际啊。
在很多人眼里,升官发财才是苦尽甘来;在张养浩眼中,折腰迎尘的官场生涯才是真正的苦海。
一朝辞官归隐、槐梦醒觉,花也喜欢、山也相爱,守着东篱菊花与妻子儿女团圆说笑,摆脱了名利枷锁的生命,才算真正尝到了人间的至味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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