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丨欲买桂花同载酒

北京的秋天真美，金子一样。但我走来走去，仰着脸到处看，总觉得缺了一点什么。缺什么呢？明明这么阔朗爽利，自然的色彩斑斓，金黄的银杏啦，结了果的柿子啦，还有一朵朵虬髯蜷曲的菊花都是那么可爱。直到回到上海，我终于意识到缺的是什么了。这是和视觉无关的一味东西：进入秋天的标准，怎么能缺了桂花香呢？

在上海，往往是在一夜过后，整个城市几乎是听令一般，所有的桂花齐刷刷开放。上海就像一只巨大的桂花酿的蜜糖罐子，我像一只小狗一样把鼻子探出去不停嗅，空气都是甜的。

马路上随便抓住一个上海人问问，他或她的生命里，总有那么一个名字里有桂的亲戚或朋友。叫桂芬、桂枝或者桂英的阿姨妈妈，叫桂发、桂根或者就是被大家称为阿桂的爷叔邻居。上海的庭院里，桂花是如此稀松平常。它不是那种名贵的兰，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孤清，桂树总是和寻常的庭院连接在一起，总是和路边的绿化带嵌合，是和日常的时光血肉相融、揉为一体的存在。每当秋天到来，当桂花的香味充盈整座城市的时候，人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吟诵诗歌或者提笔描绘兴叹，而是，一个个扬起脸来，咂巴着嘴，说，想吃。

嗯，馋了。

桂花以嗅觉触动味觉。以此刻的馥郁，勾连起你记忆里的珍馐。它总是要被老人们摇晃下来的，是要被勤劳的主妇和能干的厨师揉进面团里去的，是和条头糕关联，和藕粉、绿豆糕分不开的。桂花酒酿小圆子，是和长辈亲戚在本帮菜馆聚会结束前上的最后一道菜。更不要说桂花糖藕、桂花鸡头米和桂花酒。

冬梅秋菊、春兰夏莲，这些花都可以盆栽观赏，花型美丽，值得入画。但桂花只有米粒大小，藏在叶片的腋下，不算美丽，所以赏桂就是赏味，必须在户外，必须身处成片的桂花林木之中，必须与城市的风云雨晴乃至街道上的声光电色同在。篱笆一样常见的桂花树啊，就这么抖落一身金黄、银白或者丹红，那馥郁的花瓣雨，把所有匆匆的路人都熏得温柔可亲。

我小时候住在上海的田林新村，比邻桂林路，这条路因桂林公园而得名。九十年代的秋天，每当桂花盛开，整条桂林路会封路几天，成为步行街，举办桂花节。人们在路口搭起高高的竹制门牌，顺着道路由北到南拉出两列市集。人头攒动着，我们在商贩响彻云霄的叫卖声里，从一家挤到另一家前，一样一样看过去。印象里，每一家的门口都插着一大把桂枝。金色的花朵点缀着金色的秋天，我拉紧家长的手，身高还不足以看到许多摊位内部，但足够我看清楚这些桂花。因此总记得它们的味道。桂香的甜腻和秋日的温暖、身在父母身边的安心，和集市热闹且欣欣向荣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

许多年后，我看到乔伊斯在《都柏林人》里写那个敏感的男孩，因为暗恋的女孩随口一提想去阿拉比市集，就对那市集投射了全部幻想，但当他好不容易抵达集市时，看到的只是一个乏善可陈的大厅，里面冷清、乏味，摊主在关门前闲谈着。没有人理解，他是抱着怎样的巨大憧憬和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一路冲到这里来的呀。眼前的集市多么配不上他的期待呢。

我念念不忘的桂花节，卖些什么呢？无非一些地摊食品，油炸里脊肉、臭豆腐、糖葫芦、凉粉和糖炒栗子，还卖盗版港台明星磁带唱片、廉价塑料脸盆、仿冒欧美名牌的箱包，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好东西，但在当时上海市区的西南角，几乎人人都不会错过这场热闹。大约十天后，桂花节散场，商贩和顾客都撤走了，路面上散落着从垃圾箱掉落出来的一次性饭盒、筷子以及包装袋。大家交换着的，是吃了集市上小吃后肚子疼的抱怨。但来年桂花节再办，大家还是会去，还是会吃，吃完还是抱怨。我背着在桂花节上买的新书包去上学，被同学指出这是仿冒了一个外国牌子。其实不用指出它的质量堪忧，因为书包带没过一周就断了。

但我总记得那些插在集市上的桂枝，香喷喷的，甜甜地漂浮在整个市集上空，让人原谅整个市集所有的粗鄙、俗气、喧闹，和那些年为了跟上商品经济大潮踮起脚尖努力的上海人。那些歇斯底里的叫卖。那些投身出国潮、股市和商海的草莽之勇。那些展示着从广州、深圳和海南购得新款紧身衣裤女郎的回眸一笑。就像赶去阿拉比的少年，真正要看的，是他心中关于爱情的憧憬。桂花，与我对童年上海那个时段的印象融合在一起。像一把桂花沁入一碗酒酿。

没有闻到桂花香味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多么想念它。想念这种味道带来的乡愁。桂香提醒我们，时令流转，秋风又起，我需要触觉、味觉这样具体的感受来确认肉身，要用这具脆弱又错漏百出的肉身来确认生活的流速。即便我没有离开上海太久，也离开了往昔的岁月。那曾真实存在过且不会重现的桂花节里，插满桂枝的市集上出现过的人们的头上，是不是都已经霜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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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轶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