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者回忆：“9.13” 事件有关人物与细节

空司亲历者说“九一三”

（原题）

作者：刘家驹（军旅作家 / 简介附后）

来源：《走近林彪事件》第一辑

我访谈的这几位都是“九一三”事件的亲历者，他们或多或少提供了一些可资考证的线索。

胡萍（原空军司令部副参谋长）

山东乳山人，1938 年入伍，历任空军团长、师长，最后出任空军副参谋长兼34师党委书记。

豆豆说，胡过去老实巴交的。空军两派都保他，总理喜欢他，“九一三”前一个礼拜，他住院，邓颖超还带上礼物去看他。

“九一三”事件发生前的一天晚上，林立果回北戴河来到西郊机场，我接待他，林立果告诉我，说毛病情沉重，吐痰都十分吃力，还说林准备去南方走走。我说没问题，你要保护好林副主席。

平时，林立果只要来电话要飞机，我们都认为是为副统帅行动安排的，飞机去哪里没有约束力，我也无权过问。

9月12日晚，256飞机随林立果飞山海关后，一直在那里待命，半夜11点刚过，吴法宪来电话问：“256飞机去山海关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你不报告，总理查来了！”

我说：“搞不清，我查查再给你汇报。”

他发了一通火，放下电话。我心里说，怎么回事？你不是给我有过交待，林立果到北戴河是自然飞行。后来我才知道，吴打电话时，是当着总理面的。

256起飞前，总理派中央警卫团政委杨德中带一个参谋来西郊机场查飞机，参谋佩带手枪。吴法宪跟着也来了。

“九一三”凌晨0点32分飞机起飞后，我一直守在荧光屏前。

256飞向内蒙古方向，出境后就很快消失了。时间大约两点刚过。

“九一三”晚上6 时左右，总理秘书在电话里对我说，你要好好揭发吴法宪。我马上意识到，总理对我是有感情的。

“九一三”的前一周，我在301住院，邓大姐来看我，几天后，周宇驰、林立果也来看我，说：“叶主任很关心你，要我们来看看你。”

周宇驰还告诉我，说总理对刘锦平（民航总局革委会主任）很不满意（刘乱搞女人），要我向总理说刘是老实人。“你见到总理要为刘多说说好话。”

林立果来的目的，可能是试探我的忠诚，他们似乎对我有戒心。

9月12日那天，是周宇驰来要飞机的，周知道256出了故障，正在修。他问：“是不是准备另派一架什么飞机？”我说：“要派就派伊尔18，因林过去一直在用它。”一直到这天晚上林立果来之前，我们把 256 赶修好了。怕再出故障，我还安排了三个维修技师随机。

经蒙古去莫斯科航线，潘景寅能在地图上做出判断。周宇驰早就研究过去苏联的航线资料，他知道各个机场的位置，这些问题，航行局长后来都向中央专案组有过交代。我的罪状是资敌——派飞机。（）

“九一三”事件，我认为王飞起了重要作用。王这人阴沉，点子多，刘亚楼时代就受重用，周宇驰听他的，他能左右老虎。

鲁珉（战斗英雄，原空军作战部部长）

我是1946年在龙口被同乡的同学带到部队来参军的。1944年4月，从龙口中学到抗日根据地的北海联中读书，8月参加工作（简历上写1944年11月参加革命），1945年在山大读书入了党，1946年由华东局介绍到东北军区组织部。

林立果刚决定到我们作战部，党办主任陈绥圻（吴法宪老婆）就给我布置：你通知让雷达、通信……部长们来开个会，给立果同志汇报工作。

林立果是1967年4月17日到空军机关的。那天部长们都来了，按陈绥圻部署，在会上作了汇报。这种被权力颠倒了的上下关系，在空军还是第一次。

林立果进到空军，进到作战部的背景我不清楚，也不敢去查问，因他是副统帅的儿子，谁也不以为怪。后来他当上作战部副部长，也似乎在情理之中。

林立果名为作战部副部长，他在部里连一间办公室、一张办公桌都没有。他的一切活动，都是党办在管，由周宇驰、于新野和林立果组成三人小组，王飞直接掌握。据我观察，这些举措，都是叶群对林立果成长的精心安排。

我参与他们的活动不多，大都是他们来找我，我一般都是到现场去转转、看看、说说，解决些技术上的疑难。

我是“九一三”前的9月8号从昆明急召回京的，事先是周宇驰、林立果他们开了个小会决定的。

9月11号，我参加了西郊机场林立果预谋狙击毛的会。在会上，周宇驰警告我，杀头也不能让妻子知道！回来把情况告诉了老武（杠桥，鲁珉妻子）。武要我把腿、手打断，住进医院。

我的精神崩溃了，我产生了幻觉，看见周宇驰、于新野在我家门口转。我告诉老武：我出了什么事，死了，你把孩子带大。

当时，正流行红眼病，我主张把眼弄病，据说用青霉素就行。

夜里，于来电话，周也来电话，都问我怎样，要我安心休养。

武杠桥插话：当时，我听老鲁说了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12号早上，医院“确诊”鲁是红眼病。晚上，鲁从医院回来，我担心灭口，要他赶紧回去，不得离开医院一步。鲁回家是来拿手枪的，他说：“我很想知道，这些人想干啥？”

鲁：12号的会议又提出：把黄、吴、李、邱绑架走，到广州后，叶群再和他们谈，但一定要他们安全到广州。

鲁瑛（人民日报总编辑）和我在二鬼子学校是同学，姚文元曾是他的部下，我们原都姓刘，参军后一起改姓鲁。

鲁瑛怕事、软弱、顾虑。14号那天我到他的房间里，轮他值夜班，他正在睡觉，我拉他起来，谈了我面临的危险处境，他不言不语又躺下了，我生气说：“走人不谈了。”他有红机子，不敢和李德生通话反映我说的情况。

周宇驰是姚克佑推荐到空司的。姚是空司副参谋长，姚依林的堂兄，当过一航校政委，解放战争中当过师政委，大学生，抗战后期入伍，他在一航校时，周宇驰是宣传科长。

周个性倔，在刘亚楼身边经常自行其是，不汇报就代刘处理问题，刘把他撵走了，刘死后周回到空司，是王飞弄回来的。周下去当了高炮2师5团团政委，回空司后，王飞安排他伴随林立果。

周成立造反派，是借助了林立果牌子。“杨、余、傅事件”时，周宇驰提出要抓杨毅。杨是空军报编辑，杨成武女儿，和余立金的秘书单世充有男女关系。（）杨毅在空军报和豆豆也是派性对立的。

吴法宪怕惊动江青，不让周抓杨毅。林立果看到杨成武正靠拢江青，抓杨毅的丑闻就是打击杨成武，坚决支持周宇驰。

周宇驰讲话有条理，政治动员讲得很流利，干事拼命，目的是想把林立果托上青云。他有很强的冒险精神，1970年9月份，他学开直升机，要我给他鉴定，他手脚笨拙，但很认真。那天，他在北京上空转了一圈，还飞承德。在昌平演习，我让他去看投弹，打火箭。

周宇驰对他的几个忠实伙伴说：“你们的参与，就像存款一样，零存整取。”他要大家看《拿破仑传》。

党办秘书刘沛丰是个书呆子，耳聋，文字能力好，说话清楚，有逻辑性。

于新野当过射击教员，聪明，有头脑，人挺正直。

江腾蛟是和我们一起到毛家湾被林彪接见的。在毛家湾，叶安排我们先看《山本五十六》，后见林，被接见的还有王飞、胡萍等人。

另一次林接见是1970年5月2日，司、政机关凡和林立果关系好的，都被请到毛家湾看电影，以示殊荣。看的是《大海战》，在放映前，林在院里问周宇驰：“听说你车子开得不错，老虎开车跟你学的？”

周：“我开得不好，老虎是我的老师，我是他的学生。”

叶：“老虎是你的学生，你们是他的先生。”

这次接见，老虎回避了。

散场后，叶打电话来：“问大家好，祝节日愉快。”

这次接见有刘沛丰夫妇、周宇驰夫妇、王飞、胡萍、何汝珍等人参加。

5月3号，陈绥圻召开座谈会，要被林接见的人向林表忠心。我也写了一份交给了林办。

康庭梓（256飞机第二副驾驶）

林立果他们是“九一三”的0时22分到山海关机场的，潘景寅是0时15分离开招待所他住的房间的。因我的住房靠里，没有人叫我。

从潘接到电话到起飞用了大约35分钟。我赶到机场飞机已滑进跑道，我上塔台，见升空的飞机在荧光屏上向南飞了14分钟后，才转向340度往北去的。机场留下有林的帽子，叶的头巾，还有些棉衣和绳子。

强行起飞的时间是0时32分。起飞时，飞机上油量为12.5吨，256每小时耗油4吨，0时32分起飞，2时30分坠毁，在空中两小时，机上还有油约2.5吨，这时肯定黄色警示灯亮了，他们才赶快用迫降来挽救自己。

机上还有特设师邰起良、机械师张延奎和机械师李平。

飞机是迫降的。我见了坠机后的照片，尸体大体分成三堆。机头有林立果、叶群、潘景寅；机舱中部是林彪和三个机械师；尾舱是刘沛丰、杨振刚。他们都摘下手表，脱了鞋，做了迫降准备。（）

宋诚（原军委秘书，后任黄永胜秘书）

华国锋审问过我。华审我从晚上9点半审到第二天凌晨1点半，一无所获，还气得满脸通红，眼也瞪圆了。说：“宋诚，何去何从，由你自定，我们已经给了你机会，就看你的造化了。”

第二天，专案人员要我写一份文字表态，我说，感谢华国锋同志的关心，一定要好好交代。我写了，他们不满意，最后把我从亚疗学习班转到秦城（监狱），关了我5年。

“九一三”事件连黄永胜都不知道，我当秘书的能知道多少？

后来，我听说有10多万人受到牵连。

田广林（原空军司令部警卫营营长）

1987年秋的一天，我上门采访田广林。田中等个儿，身体结实，热情敦厚，“九一三”事件，田广林受到牵连，说他受“小舰队”部署，准备率警卫营攻打钓鱼台。他有着军人的坦诚直率，说起话来活像一支冲锋枪。

我是河北保定人，今年55 岁（1987年），妻子在空军服务社当售货员，儿子在糖厂制糖，女儿正上外贸专科。我现在正给武汉空军服装厂推销服装，一年有两千元的收入。我住在空军大院门旁的窝棚里，三间房，还过得去。

我们警卫营，专为首长家和机关大院站岗放哨，高层的政治斗争，是不会让我们这等人知晓的。城楼失火，殃及池鱼，我们警卫400名官兵，都陷进了 “九一三”事件这场巨大的灾难中，专案组给我列的罪状是：

①1970年元月—五月住院时，副参谋长王飞和参谋长梁璞到医院看我，林立果也派人来看过我，如此厚爱是为什么？

②林立果专为警卫营送过芒果。

③1971年9月，说我带副班长以上干部到西山指挥所去搞军训，是不是为攻打钓鱼台做准备？

④9月10号，王飞要我回空军，第二天汇报训练情况，说是行动前的准备。

“九一三”事件发生后的10月4号，军训部长王海在总值班室召我来，要我反省交代问题。我被押送到空军指挥学院，每天在监视中交代。

我的交代有四条：

1. 我住院，副参谋长王飞、参谋长梁璞来看我。他俩是我的顶头上司，上下级的关爱有何不可？至于林立果派人来看我，我根本不知派来的是谁？在机关，警卫营经常为首长干些体力活，首长的秘书和下属部门领导来慰问，一年有几十起，我能记得哪家哪户来过？

2. 送芒果有好几次，都是代表毛主席的。从未见过林立果上门来送芒果。

3. 在西山有我们的训练场，边执勤边训练是我们一贯的做法，通常我们采取以连为单位轮训。能说一搞训练就是攻打钓鱼台做准备吗？

4. 9月10日，王飞要我汇报训练情况，这是正常的工作关系，他是直属队的党委书记，分管党务、行政和军训。王飞并没有告诉我要打钓鱼台，我何罪之有？林立果确实在西郊机场的会上讲过，叫警卫营攻打钓鱼台，坐汽车往里进。这是后来王飞的交代，我一点也不知道，罪名却要强加给我。（）

我性格倔强，不服处理，专案组提审我，我就唱样板戏，专案组制止我，我就大骂，后来“四人帮”要我揭发周总理，我又乱骂了他们一通。我是罪上加罪，成了反革命，被正式逮捕。

1975年出来后，发配到承德一个县做拖拉机的修理工作，如今已退休，工资还在县里领。我无力关心豆豆，给豆豆100元，表示一点心意。

高德明（原空军保卫部长，专案组成员）

高德明于1998年2月来编辑部，指责《炎黄春秋》1998年元月号刊载的《英雄惨变 “九一三”》一文有“严重错误”，向我提出10个问题：

1. 吴法宪的“指挥一切、调动一切”不是随便讲的，原空军司令部参谋长梁璞可以作证。

2. 鲁珉为什么判刑，因鲁不及时报告，等林彪都走了，他才报告。报告的时间是14号中午，他的参谋告诉他抓住了李伟信，他才报的。报告前根本没找过张老太（文秋）。

3. 林立果为什么上庐山？没林的同意他能去吗？在山上，他要陈励耘等人点火批张春桥。

4. 在庐山，w和叶勾结在一起，比谁都跳得高，你可以看看当时的简报。

5. 鲁珉在南空时任党委书记，是造反派举上去的，江腾蛟指定的，他们都是反聂凤智结成的帮伙。

6. 陈励耘主持召开“三国四方”会时，还让鲁珉把老婆带上。

7. 关于林的出走。林根本没睡下，是叶和老虎过去和他谈的，谁也不在现场，小陈在不是事实。

8. 林立衡为什么不早报告？把林立衡弄到北戴河是让他们一块走。

9. 李文普对林立衡说：“你告诉我干嘛？为什么不跟你老子说去。”她怕，不敢见林。

10. 李文普听林问到库尔克茨克有多远？他才跳车的。现在有人攻李，就是为了翻案。

我说：“最好在无威胁条件下，说的就真了。你们专案组能拿出多少材料说L是站在前台指挥活动的？”

高：“没有，我告诉你一个事实，林立果是不会听叶指挥的，没有L的主意，他讲不出那样的话，劲儿也没有那样大。”

我：“你这是推断，不是事实。”

高：“我们这是认真的，是准确的。”

我：“今天用法的准绳就不能成立。”

高：“不管你承不承认，这就是事实。”

我：“要让大家都说话，当事人来说，各个角度说，才是真实的历史。”

高：“不管哪家说，都要实事求是。我找过领导，他就支持我们的。”

我说：“找谁都要说真话。”

高回去后给中宣部写信，指控编辑部为林翻案。

（1998年3月）

作者简介

刘家驹（1931—2017），重庆人，1949年底入伍，曾参加朝鲜战争。1962年由炮队训练队副队长调12军政治部宣传处，专事革命回忆录采访、写作、整理工作，参加了文革前期安徽省的“支左”，后调任《解放军文艺》编辑组副组长。退休后曾任《炎黄春秋》杂志执行主编、副总编。著有《亲历朝鲜战争》《林彪传》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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