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老祖武馆
阿铁把新匾挂上去的时候，梯子晃了一下。
林峰在下面扶着，仰头问：“师父，这名字是不是太直白了？”
阿铁没答，拿袖子把匾上的灰擦了擦。匾是杉木的，自己刨的，字是自己刻的，漆了三遍，黑底绿字，跟山里的颜色配。旧匾卸下来靠在墙角，上面那两个字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描出笔画来。现在换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直白好。”阿铁下了梯子，退后两步看了看。“老祖的东西，就叫老祖的名字。不丢人。”
改名字这件事，阿铁想了快两个月。起因很简单：有个外地的学员学了一年，回去跟人吹，说自己在“归元武馆”学的拳。人家问，归元是什么意思？学员答不上来，打电话问阿铁。阿铁握着话筒，忽然觉得自己连个名字都解释不清。
那天晚上他去山上找徐老祖。老祖正在院子里烧水，听他讲完，把柴往灶膛里推了推，说：“你教的是什么？”
“您教的。”
“我教的又是什么？”
阿铁想了想：“站得住，倒不了。”
“那你就叫这个。”老祖把壶提起来，水开了。“名字是给人叫的，不是给人猜的。你叫归元，人家猜半天猜不着，跟你学拳的人也猜，猜着猜着就散了。叫老祖武馆，人家一看就知道——哦，这拳有来处。有来处，就不敢乱来。”
阿铁回来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跟林峰、阿秀说：“改。”
改名容易，可“贯彻”两个字压得他难受。老祖说“有来处就不敢乱来”，他琢磨了好几天才琢磨明白：来处不是招牌，是规矩。老祖的规矩不写在墙上，写在每天的日子里。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后院的柴堆加了一倍。新来的学员头一个月只干三样：挑水、扫地、劈柴。有人问，他就说老祖的原话：“功夫不是长在拳头上的，是长在你每天站的那块地上的。”以前他也这么教，但总有人觉得是过渡。现在匾上明明白白刻着“老祖”两个字，他再说这话，分量不一样了。学员抬头看看匾，低头看看手里的斧头，没人再问“什么时候教拳”。
第二件事，他把自己的拳改了。阿铁以前打拳，多少带点表演的劲，腰转得漂亮，落脚带风。现在他把这些全收了。老祖教他的时候说过：“拳打四门，脚踩品字，进退走之字如蛇行。”他以前觉得这是讲步法，后来才明白讲的是心思：门有四方，你要知道往哪边留退路；品字三块地，你只能踩稳一块再换；蛇行不是扭，是贴着地走，不惊动草。他把这些慢慢揉进拳里，打出来不好看了，可跟着他练的人却站得更稳了。
第三件事最难。有个在省城开健身房的人找上门，想合作，说把老祖武馆包装成“传统武术IP”，拍短视频，上擂台，搞加盟。阿铁听他说完，问了一句：“上了擂台，输了怎么办？”那人笑：“输了也是流量。”阿铁给他倒了杯茶，说：“老祖立过规矩，侠是打得赢，选择不往绝路上逼。你这套，是先把自己往绝路上逼。”那人走了。林峰有些可惜，阿铁说：“老祖的拳教人守住边界。边界破了，拳就散了。”
三个月后，老祖武馆的院子里多了块石头，阿铁从溪里搬上来的，半人高，表面糙得很。新学员来了，头一天要在石头跟前站十分钟。阿铁不解释，只说：“站的时候别想别的，就想你脚下这块地，是你自己的。”有人站到腿抖，有人站到哭，有人站到无聊了想走。阿铁在旁边看着，想起当年老祖让自己站桩的样子。
有一天傍晚，黄项羽劈完柴，坐在石头上歇气，忽然问：“师父，老祖知道咱们改了名字吗？”
阿铁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知道。匾挂上去那天我就去说了。”
“老祖说什么？”
阿铁把柴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说，名字换了，规矩没换。规矩没换，人就没散。”
黄项羽没再问。他站起来，拎起斧头又去劈柴了。院子里斧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阿铁抬头看了看那块新匾，“老祖武馆”四个字在暮色里沉沉稳稳的，跟山一个颜色。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