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六日，孟良崮山上最缺的不是枪，是水。
整编第七十四师的指挥所缩在石洞一带，外头炮声压着石壁滚。张灵甫手里还有电台，还有番号，还有蒋介石催援的命令，可他最清楚：这支被称作“五大主力”之一的部队，已经被挤进了石头缝里。
他把火气撒向副参谋长李运良。
这不是一场普通败仗。
张灵甫，陕西长安人，一九〇三年生，黄埔四期出身。早年从排长、连长一路打上来，抗战中在第七十四军系统内屡经大战，后来当上整编第七十四师师长。
这支部队装备好，名气大，蒋介石也看重。
可到了山东战场，名气反倒成了包袱。
一九四七年春，国民党军对山东解放区发动重点进攻。整编第七十四师从蒙阴一带向坦埠方向推进，张灵甫要打华东野战军指挥机关。一路上进得很快，先头部队逼近坦埠时，才发现前面不是空门。
华东野战军已经等在那里。
枪声一响，七十四师攻不上去。退路上，又被迅速穿插的部队截断。五月十四日前后，垛庄一线失守，整编第七十四师和左右友军的联系被割开。
这一下，山路成了死路。
孟良崮并不是一座能让大兵团舒服扎营的山。石头多，土少，水源少，重武器难展开。美械装备在平地上是优势，到了乱石坡上，炮车、辎重、伤员，都成了拖累。
可张灵甫还是上了山。
李运良给出的主意，是依托孟良崮固守待援。山势高，阵地集中，等外围十个整编师靠上来，里外夹击，便能打成“中心开花”。
这话正戳中了张灵甫的心思。
他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往黄百韬部靠拢，往李天霞部靠拢，都有机会。可黄百韬不是黄埔嫡系，李天霞又和他积怨很深。一个骄傲惯了的主力师师长，很难低头去投奔旧怨和旁系。
他要等援军。
蒋介石也要他等。
电令很快下来：整编第七十四师战斗力强，又占据地形，可以吸引华东野战军主力；外围各部迅速增援，争取里应外合。
纸面上，这一局很漂亮。
山下却不是纸面。
华东野战军没有给他慢慢等的时间。陈毅、粟裕、谭震林决定集中优势兵力，把突出的整编第七十四师从国民党军密集队形里“挖”出来。主攻部队往山上压，阻援部队在外线死死挡住各路援军。
五月十五日，战斗越打越紧。孟良崮、芦山、雕窝一带反复争夺。山坡上没有像样工事，炮弹打在石头上，碎石飞溅，杀伤并不比弹片轻。
最要命的还是水。
士兵渴，伤员渴，牲口也渴。弹药可以空投，水却难送到每个阵地。七十四师原本倚仗的火力和机动，被孟良崮的石头一层层卸掉。
张灵甫这时大概已经明白，所谓固守待援，正在变成坐困孤山。
外围援军并非没有来。
整编第二十五师、整编第八十三师等部距离战场并不算远，有的地方只隔十来公里。可华东野战军的阻援部队挡得狠，国民党军内部又各怀心思，行动迟缓，彼此观望。
张灵甫早年给蒋介石的电文里，曾说国民党军战场上“彼此多存观望，难得合作，各自为谋，同床异梦”。
这句话，最后落在了他自己头上。
到了五月十六日，华东野战军发起总攻。山头一个个丢失，指挥所周边越来越窄。整编第七十四师的旅、团建制被打散，电台里的呼救越来越急，外线的援兵却始终没有撕开口子。
张灵甫身边的人，还能看见李运良。
这个副参谋长在战前主张上孟良崮固守。到了最后，张灵甫把败局压在他身上，斥责他当初出的主意误了全师。
这句话背后，其实还有半句没说出口。
李运良的建议，是迎合了张灵甫；张灵甫的点头，又迎合了蒋介石的“中心开花”。一个人出主意，一个人拍板，一个人在南京等战果，最后被困在石山上的，是三万多官兵。
这就是孟良崮最冷的一面。
关于张灵甫最后怎样死，后来有不同记述。华东野战军方面的军史记载，是第六纵队特务团一部冲至山上敌师指挥所洞口，向洞内射击，张灵甫等被击毙。也有原整编第七十四师旧部回忆称，张灵甫在最后时刻有自杀成仁之意。
但战役结局没有争议。
整编第七十四师及整编第八十三师一部共三万余人被歼，张灵甫身亡。这个被蒋介石寄予厚望的主力师，在孟良崮的石头山上折断了。
战后，张灵甫的遗体被抬下山。山路窄，担架从乱石间经过，俘虏队伍也从山上往下走。
几天前，他们还以为自己是诱饵，是钉子，是“中心开花”的中心。
五月十六日以后，孟良崮只剩下满山弹痕和干裂的石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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