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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那天,日头早早地挂上了天顶,太皇河的水面被晒出一层晃眼的碎金。赵氏带着齐甫和齐秀,正式搬进了王家庄的新宅子。行李不多,几口木箱、几床被褥、一坛子腌菜和一只装满细软的旧皮匣子,麦喜赶着骡车一趟就全拉了过来。
新宅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大红绸子,是麦喜昨天特意跑过来挂上的,绸角在风里飘飘荡荡,图个红火吉利。院门推开,满院子的青砖地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缝里都没落下一片枯叶。
两棵新栽的枣树虽然才一人来高,可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指甲盖大小的嫩叶,绿茸茸的,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一睁眼就在打量这座崭新的院子。
灶房那边早已升起了炊烟,齐秀正领着王文柏家拨过来的两个丫鬟婆子烧水做饭。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一道一道地传出来,给这座新宅添上了头一天的人间烟火气。
赵氏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搭在门框上,把这座由她亲手定下了每一间屋子朝向的宅子从屋檐看到地基,从正梁看到门槛。青砖墙是新砌的,窗纸是新糊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阵子,那种从脚底一直升到心口的踏实感,像是冬天里灌进肚的一碗热粥,烫烫的、沉沉的,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裹住了。
她想起年前在杨柳村的日子。那时候丈夫还活着,虽然半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只住三五天就走,可他在的时候,院子里就有他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回来时总会带些银子和几样吃食,坐在炕沿上喝她泡的粗茶。然后就跟她说不必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不问,他也不说。可赵氏心里头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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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就从那些偶尔擦肩而过的路人躲闪的目光里、从村口茶摊上那些压低了嗓子的私语里,拼凑出了丈夫的真实身份。她从来不说破,也从来不在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多问自己一句“以后怎么办”。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着两个孩子,把每一个丈夫回来的日子当成过年,把每一个他走后的日子当成寻常日子来过。那时候她活得像一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白天看着笑嘻嘻的,夜里一合眼就梦见有人踹开院门冲进来,把齐甫和齐秀从她怀里拖走。
如今那根弦终于断了。丈夫死了,他那一页翻过去了,可她赵秀娥和两个孩子的日子,却要在这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上重新写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酸意压下去,转身走进堂屋,正看见齐甫从自己那间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本书。是王文柏临走前塞给他的那本《论语》。
赵氏看着儿子,他的个头已经比她还高了。她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透着欣慰:“念吧。你姑父说得对,读书是天下最不吃亏的事。你把书念通了,将来无论做什么,心里都有底气!”
齐秀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碎花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上,两只手上还沾着面粉,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娘,饭好了,叫姑父他们进来吃饭吧。”
赵氏应了一声,转身往跨院走。王文柏和丘杏儿今天是一大早就过来的,此刻正站在后院的葡萄架子底下,跟麦喜说着王家庄周边的田地租息。丘杏儿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把刚摘的野花,正跟小草比划着说要插在堂屋的桌案上。
赵氏走过去,在她们跟前停下来,伸手拉了拉丘杏儿的袖子:“杏儿,文柏,饭好了,进去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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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杏儿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下摆沾的灰,笑着说正好饿了,又顺势挽住赵氏的胳膊往里走,边走边说:“嫂子,我正想跟你商量件事呢。我和文柏昨晚上合计了一下,齐甫要是能把书读扎实了,往后就在王家庄开个私塾,教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们认字读书!”
“这方圆十来里地,走遍都没有一个正经坐馆的先生,孩子们要读书得跑到十几里外的镇上去,太远了。齐甫要是能担起来,自己有个安身立命的营生,乡里乡亲的也都得了方便,那可是一桩大好事!”
赵氏听了这话,脚下微微顿了一顿,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捂得热热乎乎的。她知道,丘杏儿这是在替她儿子谋划一条长远的路。一个乡间私塾的先生,虽然挣不了多少银子,可在庄户人家眼里那是极受敬重的人物,往后齐甫在这片地面上站稳了脚跟,一辈子都能堂堂正正地挺直腰杆走路。
“杏儿,你替齐甫想得这么远……”赵氏的声音有些发哑,喉头那股酸意又往上涌了一下。丘杏儿握着她的手腕晃了晃,语气又轻又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进去吃饭,菜凉了就不香了!”
两个人进了堂屋,端午节的饭菜已经摆满了一桌子,一盘新炸的糖糕,一盆清炖的河鱼,一碗咸肉烧笋干,一碟凉拌马兰头,外加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糯米粽子,粽叶的清香从剥开的角上飘出来,把整间堂屋都熏得甜丝丝的。
王文柏和麦喜坐在一旁的客椅上,还在说着粮食的收成和马上要添的耕牛。齐甫领着齐云和齐会站在桌旁。丘杏儿拉着赵氏坐下来,又把齐甫和齐秀叫到身边落了座,一大家子人在新堂屋里头一回坐齐了。
吃完饭,赵氏起身从里屋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来,双手递到丘杏儿面前。丘杏儿接过去展开一看,是一张礼单,上头写着几样东西:一匹青布、一匹蓝布、两斤上好的红糖、一对银镯子和一根银簪子。
“嫂子,你这是……”丘杏儿抬起了头。赵氏在她旁边坐下来,声音不大却认真:“杏儿,过了端午,我想带着齐秀去一趟丘府,当面谢谢祝夫人。要不是她那天指点了那条路,我哪能带着孩子顺顺当当地走到今天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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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匹布是给祝夫人的心意,那对银镯子我想送给府上那位小蝶姑娘,她平日里也为我忙前忙后的不容易,我也记在心里。你给我掌掌眼,看看这些东西拿不拿得出手!”
丘杏儿把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拿起那对银镯子对着窗光照了照,放下之后点了头:“合适,再合适不过了。祝夫人最看重的从来都不是东西值多少钱,而是送东西的人有没有那份心意。你去了,她看见你气色好了,两个孩子也安顿下来了,她比收什么礼都高兴!”
赵氏松了一口气,把礼单小心收好,迟疑了一下又说:“杏儿,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往后逢年过节,我想带着齐甫和齐秀去你们那边走动。要是日子不合适或者你们不方便,你就跟我说,我……”
“嫂子,你这是什么话!”丘杏儿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不容商量,“你想来就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王村那边永远有你们的屋子、你们的床。齐甫和齐秀不管长到多大,王村都是他们的家!”
赵氏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只把手覆在丘杏儿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
过了几天,丘杏儿陪着赵氏带着齐秀去了丘府。祝小芝早得了信,一早就让门房候着,见了赵氏和齐秀便拉着她们的手进了花厅,茶水果点摆了满满一案子。
她问了新房子的方位和大小,又问地里的春庄稼出了苗没有,还特意把齐秀拉到身边坐下来,细细看了她一回,说这孩子眉眼长开了,比上回见时又俊了几分。
柳寒山也被请过来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他话不多,只从头到尾打量了赵氏一遍,末了端起茶碗说了一句:“赵夫人,你这一冬一春走过来不容易。往后但凡有事,不用绕弯子,到县衙来找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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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心里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起身福了一福,谢了又谢。临走时,祝小芝把小蝶叫出来,亲自把那对银镯子戴在了小蝶手上,又让下人取了一对精巧的珍珠耳坠子塞进齐秀的手心,说拿去戴着玩。齐秀红着脸接了,一路拿手心焐着,焐到家都没舍得松开。
从丘府回来的路上,骡车沿着太皇河的堤坝不紧不慢地走着。齐秀靠在母亲肩头,颠簸之中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娘,祝夫人对我真好,她还送了我耳坠子!”
赵氏低头看着女儿半阖的眼睑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伸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说:“人家对你好,你要记在心里。往后你长大了,也要像祝夫人那样,能帮别人的时候就搭把手!能善待别人的时候别吝惜那点善心!”齐秀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把脸往母亲肩窝里又拱了拱。
骡车拐过河湾的时候,远远的,王家庄那片青砖灰瓦的新宅子已经从一丛柳树后面露了出来,在一片土墙茅顶的老屋中间格外醒目。
暮色正从东边的田野上漫过来,把宅子的屋脊和烟囱染成温暖的颜色,灶房顶上已经有炊烟细细地升起来,被晚风一扯,散成淡淡的雾。
赵氏望着那个方向,忽然间就想起了成亲那年丈夫拉着她的手说过的话。他说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虽然那好日子是提心吊胆的,是藏在暗处的,是见不得光的,可到底也算过了那么些年。
如今他不在了,可她却当真过上了他许诺的那种日子。有能遮风挡雨的房子,有能长出粮食的土地,有能读书明理的儿子,有亲人在侧,有炊烟可望,不必再提心吊胆,不必再怕人叩门盘查,她赵秀娥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这片天底下了。
“娘,”齐秀又在她肩头动了一下,声音迷迷糊糊的,“你哭了?”赵氏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低头笑了笑,声音轻轻的:“没有。风大,迷了眼!”
骡车继续往前走着,太皇河的水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哗啦,哗啦,不急不缓,像是这世上所有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最终都被这条河收拢了、融化了,带着它们一路流向谁也看不见的远方,只把两岸的日子留在原地,让人一年一年地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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