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6年的初秋,太子河上的风已经带上了彻骨的寒意,一艘载着后金大汗努尔哈赤的御舟正顺着水流缓缓向沈阳方向行驶。船舱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烘不透这位六十八岁老人胸口的郁气。他靠在软榻上,手抚着隐隐作痛的后背,眼前还总闪过七个月前宁远城头那道赤红的炮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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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头像
这是努尔哈赤起兵四十年来第一次尝到真正的惨败。正月里他亲率六万八旗精锐西渡辽河,连克锦州、大小凌河等四十余座明军要塞,兵锋直抵宁远城下。在他看来,这座只有袁崇焕率领的两万残兵驻守的小城,不过是他进军山海关路上的一颗石子,随手就能碾碎。自万历十一年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以来,他统一女真各部、建立后金、横扫辽东,萨尔浒一战全歼明军十万精锐,从无败绩,哪里会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臣袁崇焕放在眼里。
可宁远城的红夷大炮给了他当头一棒。攻城战打了整整三天,八旗骑兵在明军的炮火下死伤惨重,连他的近身护卫都被流弹炸得血肉横飞。朝鲜官员韩瑗当时正在城楼上观战,后来他在笔记里写道,努尔哈赤在攻城时身受重伤,袁崇焕还特意派人送了礼物去“问候”,讽刺他“老将横行天下久矣,今日见败于小子,岂其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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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的大炮重伤努尔哈赤
但这桩惨败的耻辱,努尔哈赤当时并没有放在明面上。回师沈阳后,他一边整训军队,一边在四月亲率大军远征蒙古喀尔喀部,抢掠了大量牲畜人口,五月还亲自出城十里迎接前来归附的科尔沁部首领,看上去依旧是那个精力充沛的后金雄主。只有他自己知道,宁远城下的那口气堵在胸口,就像后背上长的那个恶疮,一天天在溃烂。
七月二十三日,后背的痈疽疼得他连马都骑不了,只能带着侍从前往清河温泉疗养,希望温热的泉水能缓解钻心的疼痛。可泡了半个多月,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持续恶化,甚至开始神志不清。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连忙下令乘船返回沈阳,还特意派人召大妃阿巴亥前来相见。
他这辈子征战四方,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却没想到最后会栽在袁崇焕手里,倒在了入关的最后一步。浑河之上,他见了赶来迎接的阿巴亥最后一面,还没来得及交代完后事,御舟行至距沈阳四十里的叆鸡堡时,这位征战一生的后金大汗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时年六十八岁。
努尔哈赤的死讯传回沈阳,瞬间搅动了后金的权力暗流。34岁的皇太极一身戎装带着诸贝勒迎接灵柩,当夜就带着所谓的“先帝遗命”闯入阿巴亥的寝宫,逼着这位36岁的大妃为努尔哈赤殉葬。阿巴亥生的三个儿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都还年少,根本无力与掌控了两黄旗的皇太极对抗,只能自缢殉死,死前留下遗言,请求诸位贝勒善待自己年幼的孩子。
关于努尔哈赤的死因,此后数百年一直众说纷纭。明朝官方的记载里,袁崇焕和毛文龙的情报都称他是“背生恶疮”“蓄愠患疽”而死;清朝的《满文老档》《清太祖实录》等官方史料也只记载他因病去世,丝毫没有提及宁远之战负伤的事。但宁远之战的惨败,无疑是这位常胜将军心头难消的块垒,正是这份郁愤加速了他身体的垮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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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的墓地
这位一手奠定了大清基业的雄主,到死也没能踏进山海关一步。他不会知道,自己一生未能攻克的宁远城,后来会因为袁崇焕被崇祯帝凌迟处死而不攻自破;更不会知道,十八年后,他的孙子福临会在多尔衮的辅佐下进入北京,成为定鼎中原的顺治皇帝。而关于他死因的种种谜团,就像太子河上的晨雾,直到今天仍旧笼罩在历史的长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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