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南湖职业技术学院院长方林中：科技发展重塑岗位技能需求 职业教育人才培养要跟上产业变化

中经记者 郝亚娟 杨井鑫 上海 北京报道

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加快融入生产生活，产业转型升级对人才培养提出了新的更高要求。作为培养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的重要阵地，职业教育既是教育强国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促进人才供给与产业需求精准对接的重要支撑。

近年来，我国职业教育改革持续深化，产教融合、校企合作不断推进，职业教育在服务经济社会发展、支撑产业转型升级中的作用日益凸显。

在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的背景下，职业教育如何更好地服务国家战略和产业发展需求？如何深化产教融合，推动教育链与产业链有效衔接？面对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带来的机遇与挑战，职业院校又该如何创新人才培养模式？近日，《中国经营报》记者专访了上海南湖职业技术学院院长方林中。

产教融合推动人才培养模式变革

《中国经营报》：随着产业转型升级和科技创新加速推进，企业对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的需求发生了哪些变化？职业院校应如何调整人才培养方向，更好地服务国家战略和产业发展？

方林中：当前我国职业教育正处于历史上较好的发展时期，政策支持力度不断加大，社会认可度逐步提升，企业对技能人才的需求也更加旺盛。

从政策层面来看，新修订的《职业教育法》以法律形式明确了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职业教育不再被简单视为普通高等教育的一个层次，而是与普通教育并行的一种教育类型。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也对职业教育体系建设作出了部署。目前，我国职业教育已逐步形成中等职业教育、高等职业专科教育和职业本科教育相衔接的培养体系。未来，随着职业教育不断发展，还可以进一步探索更高层次的技术技能人才培养，拓宽技能人才成长空间。

从教育改革方向来看，职业教育越来越强调与产业需求相适应。教育部正在推进专业、课程、教材、教师和实习实训等关键要素联动改革。上海也在推进高等教育综合改革，强调“重服务、强贡献”，核心就是推动人才培养适应产业发展，提高职业院校服务经济社会发展的能力。

从企业需求来看，变化也比较明显。过去，一些企业更看重学历，但现在企业越来越重视人才的实际操作能力。特别是部分生产一线岗位，企业更愿意招聘经过专业技能训练的职业院校毕业生。

与此同时，随着产业技术加速迭代，企业对技能人才的要求也在发生变化。

一是，部分传统岗位正在减少，新职业、新岗位不断出现。随着机器人、人工智能等技术广泛应用，一些重复性、标准化的操作岗位逐步被机器人替代，但同时也催生了机器人应用、设备维护、智能控制等新岗位。

二是，岗位技能要求更加复合化。以新能源汽车产业为例，传统燃油汽车维修主要涉及发动机、变速箱等机械结构，而新能源汽车维修需要掌握电气控制、电子技术、网络通信等多方面知识。随着智能驾驶技术发展，汽车维修人员还需要了解智能控制及相关系统。

三是，技能更新周期明显缩短。过去，掌握一门技能可能在一个岗位上使用五年甚至十年，但现在产业技术迭代速度越来越快，技能的有效期不断缩短。职业院校不可能在有限的学制内教会学生所有技能，更重要的是培养学生持续学习的能力，使其毕业后能够不断更新知识和技能。

《中国经营报》：产教融合、校企合作已成为职业教育发展的重要方向。在实际办学过程中，职业院校如何将企业需求融入专业设置、课程建设和人才培养全过程，推动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精准对接？

方林中：职业教育必须紧密对接产业需求，人才培养质量不仅体现在学生能否适应企业岗位要求，也体现在其就业后的持续成长能力。因此，产教融合不能停留在签订合作协议、建立实习基地等层面，而要推动企业深度参与人才培养全过程。

首先，建立常态化的企业需求调研机制。目前，我校要求校领导每月至少开展两次企业调研，二级学院和专业教师也要深入企业，了解技术发展、岗位变化和人才需求。同时，我校每年开展行业人才需求调研，并据此修订人才培养方案。此外，加强毕业生跟踪调查，关注毕业一年、三年后的就业情况、岗位变化和职业成长，未来计划将跟踪周期延长至五年，以此检验人才培养质量。

其次，推动企业需求融入课程建设。我校提出，每个专业的课程每年动态更新比例达到15%，根据企业岗位能力变化，绘制能力图谱，并将其转化为课程标准、教材和教学内容。目前，我校的数字媒体、新能源汽车两个上海市重点改革专业，计划在未来三年内实现全部课程与企业共同建设，使教学内容及时跟上产业技术发展。

最后，推动校企合作向人才培养前端延伸。今年9月，我校与仁济医院合作开设照护人才培养班，共有34名学生参与。医院从招生阶段便参与人才选拔和培养方案设计，双方计划三年内共同开发10门课程及相关教材，由我校教师和医院专业人员共同教学。学生从低年级开始进入医院跟岗学习，接受护士一对一带教，高年级进一步增加实践时间，提前熟悉岗位要求，缩短毕业后的适应期。这种模式也有助于医院根据实际岗位需求，有针对性地储备人才。

拓宽高素质技能人才成长通道

《中国经营报》：当前，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加快发展，深刻改变产业结构和岗位技能需求。你认为人工智能将给职业教育带来哪些机遇与挑战？

方林中：人工智能正在改变就业结构和岗位技能需求，给职业教育带来新的机遇与挑战。

从挑战来看，一方面，人工智能正在替代部分重复性、标准化岗位。例如，智能客服已能够处理常规咨询，制造业中的部分重复性操作也逐步由自动化设备和机器人完成；另一方面，人工智能也在推动传统岗位升级，对从业人员的综合能力提出更高要求。以汽车维修为例，过去维修人员主要依靠经验判断故障，如今可以借助人工智能和后台数据进行初步诊断，再有针对性地开展检修。这要求从业人员不仅掌握专业知识和操作技能，还要具备运用AI工具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从机遇来看，人工智能有望从三个方面推动职业教育改革。

一是提高课程开发和教学效率。借助AI大模型，可以将企业岗位能力要求转化为课程内容，辅助教师编写教材、制作课件和教案，减少重复性工作，使教师将更多精力投入课堂教学。

二是拓展实践教学场景。通过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等技术，可以将企业真实生产场景引入课堂，让学生开展模拟训练，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企业专家难以经常到校授课、实训资源不足等问题。

三是推动技能评价方式变革。职业教育更加注重实际操作能力，不能仅依靠考试成绩评价学生。例如，酒店服务专业需要考察学生的操作流程和服务规范，过去教师难以全面观察每名学生的操作过程。未来，可以借助人工智能和摄像头识别等技术，对学生的操作进行记录、分析和评价，实现更加精细化的过程性考核。

《中国经营报》：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职业院校应如何推动AI与专业教学深度融合，培养适应未来产业发展的复合型技能人才？

方林中：在人才培养方面，我校主要从三个层面推进人工智能教育。

首先，普及人工智能素养教育。面向所有专业学生开设AI基础课程，帮助学生掌握人工智能基本知识，了解相关技术及其应用方式。

其次，推动“AI+专业”“AI+课程”融合。将人工智能工具应用融入专业教学，让学生掌握利用AI提高工作效率、解决实际问题的方法。

最后，开设人工智能微专业。面向有进一步学习需求的学生，提供更加系统的AI知识和技能培训，帮助学生在原有专业基础上拓展能力。

需要强调的是，人工智能不能替代专业基础知识和核心技能的学习。AI本质上是一种辅助工具，教师可以利用AI制作课件，但课堂组织和教学设计仍需要专业判断。对学生而言，只有具备扎实的专业基础，才能有效运用AI解决实际问题。

《中国经营报》：尽管社会对职业教育的认可度逐步提升，但“重学历、轻技能”的观念仍然存在。你认为应如何进一步提升职业教育吸引力，拓宽技能人才成长通道？

方林中：近年来，随着职业教育体系不断完善，社会对职业教育的认可度逐步提升，但改变“重学历、轻技能”的传统观念仍需要政府、学校、企业和社会共同努力。

从升学渠道来看，目前上海已形成中高职贯通、中本贯通、高本贯通等多种培养模式，为职业院校学生提供了更多升学选择，也增强了职业教育的吸引力。

从招生情况看，部分学生和家长的观念正在发生变化，一些成绩达到普通高中甚至本科院校录取要求的学生，仍主动选择职业教育。

不过，真正提升职业教育吸引力的关键，不仅在于打通升学通道，更在于畅通技能人才的职业成长通道。

当前，普通高校毕业生可以沿着工程师、高级工程师等专业技术职称路径发展，而部分一线技能人才虽然技术水平较高，但技能等级、职业晋升与薪酬待遇之间的衔接仍不够充分。

从实际情况看，不同类型企业在技能人才培养和晋升机制方面仍存在差异。部分国有企业已建立较为完善的技能等级和职业晋升制度，而一些民营企业、外资企业仍有进一步完善的空间。未来，应进一步健全技能人才职业发展机制，推动技能等级与薪酬待遇、职业晋升有效衔接，让技能人才拥有更加明确的成长路径和发展预期。

归根结底，提升职业教育吸引力，不仅要让学生有就业机会，更要让他们有职业发展的空间。只有畅通技能人才成长通道，才能增强职业教育的吸引力，为产业转型升级提供更加坚实的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支撑。

（编辑：吴婧 审核：朱紫云 校对：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