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照护城市的人也被城市托举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一迪

最近，夏米佳在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高桥派出所领到了一本崭新的户口簿。夏米佳对当天的场景记忆犹新，“内心又激动又感慨。”她说。

21岁的夏米佳是上海市第七人民医院CCU（心脏重症监护室）的医疗护理员，也是上海首位通过高技能人才引进渠道落户的医疗护理员。

今年7月，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员会等11个部门联合印发《上海市免陪照护服务体系建设发展实施办法》，明确提出支持符合条件的医疗护理员享受人才引进落户、保障性租赁住房等政策。这一突破，标志着上海在推进医疗照护服务职业化、规范化道路上迈出关键一步，也为更多年轻照护人才扎根上海打开了通道。

夏米佳是被这条通道稳稳“托住”的人。除了高技能人才，她还有很多“标签”：世界技能大赛健康和社会照护项目省级选拔赛冠军、国家集训队队员……去年10月，她来到七院，成为了一名医疗护理员，也是七院“免陪照护冠军工作室”的成员之一。

“这个病人比较特殊，约束带要关注一下，每15到20分钟要放松一下，观察一下皮肤情况。另外，他身上的导管比较多，氧气管、留置针、导尿管，翻身的时候注意一下……”每一次交接班，护士长都会将各床病人的情况、需要注意的事项等告诉医疗护理员，确保他们更好地为病人提供照护。这个时候，夏米佳都会认真记录下来。

CUU护士长张佳说，医疗护理员承担的主要是卧床病人的生活照护任务，例如喂饭、翻身、拍痰等。虽然听上去与医院护工的任务相差不大，但作为一名合格的，尤其是重症监护室的医疗护理员，需要与医护人员一起，保障病人在重症监护期间得到有效照护，“CUU的护理任务很重，护理员巡视时不只看鼻导管、导尿管，还要帮着盯监护仪。”张佳看重的，恰恰是护理员的补位能力。

夏米佳与照护结缘，始于一份朴素的亲情。读初三那年，久居乡下的外婆因糖尿病、高血压的并发症住院，她在医院陪护时，目睹了糖尿病足的感染、溃疡给老人带来的痛苦与无助。“虽然外婆经过治疗出院了，但我随后一直在想，如果家里有人懂一点照护的知识，也不至于手足无措。”于是，在考入江苏省常州技师学院后，她选择了健康与社会照护专业。

后续参与技能大赛的赛场教给她的第一课，是“承认自己有时帮不上忙”。比赛模拟了一个车祸现场：一名三十多岁的空姐与同车的朋友发生车祸，她的朋友全部遇难，空姐右臂截肢，又查出糖尿病，眼看要升任的航空主管也做不成了。

夏米佳记得，扮演病人的女孩从她推门进去就开始哭，哭了整整8分钟。她把几个月练下的话术全用上，而空姐一句也听不进去，“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开始有点绝望了，后来到第5分钟我就释怀了，只能尽我全力继续安慰，等她自己停下来。”

这次经历让夏米佳意识到，照护过程中最难的部分既没法量化，也没法演，最重要的部分往往是看不见的“心理支持”。赛场与病房的距离，比她原先想的要远。

今年5月，她照护过一位90多岁的心衰老人。老人只能端坐，一躺平就喘不上气，下肢水肿到一碰就有液体渗出，护理垫一两个小时就得换一次。“课堂上讲过心衰会水肿，可我没想到会严重到渗液。”那十几天，她跟着科里的阿姨和护士一遍遍翻身、换垫、看皮肤，还陪老人聊天，开导他。

“CCU的病人大多清醒，心脏又是‘要命’的器官，恐惧几乎是这里的病人共有的。”夏米佳说，她只能用耐心和责任心慢慢抚慰患者的焦虑与不安。

在夏米佳看来，她是幸运的，因为她站在一个新职业的起点上。“医生、护士还有护理员，这三者是密不可分的。患者不仅要有医疗救治，还要辅以专业细致的照护。”她把陪伴看得很重，也把这行看得很长。

一人住院，全家奔波，免陪照护要解决的，是无数家庭的老问题。在七院护理部主任金咏梅看来，这些参加过专业培训的年轻医疗护理员，本身基本功就扎实，不仅在团队中能发挥正向引导的标杆作用，还能把掌握的技能标准“分享”给其他医疗护理员，让整个团队共同成长。

“通常情况下，医疗护理员在护士指导下完成相关的照护工作，而医疗护理员和护士的深度融合，是发展的必然趋势，旨在通过双方的分工协作，进一步提升护理质量和患者的体验度。”金咏梅介绍，医疗护理员上岗前要培训两周，“16+9”照护标准、院感、急救和沟通交流等由护理部统一教学，一项项考核通过后才能上岗。

如今，全院98名医疗护理员里，有40位年轻人。“夏米佳是我院第一位成功通过高技能人才引进落户的医疗护理员。”金咏梅介绍，目前院内还有多名持有高级别技能证书、获得技能赛事荣誉的优秀医疗护理员，医院正在评估资质，后续将按需启动申报工作。

22岁的宁文琦在甲乳疝外科做医疗护理员，一个班要照看三到六个病人，当班期间，她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这位山东泰安姑娘拿过山东省选拔赛金牌和“山东省技术能手”称号。

令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的老人。宁文琦在ICU帮忙时，老人把她认成了自己的女儿，轮转到外科后，家属一眼就认出了她。老人拆线后高烧不退，浑身难受，却一直忍着配合她翻身、查看引流管。

“看着他们一天天好起来，撤掉监护仪、拔掉负压球，最后自己下床走，这个过程让我觉得有成就感。”宁文琦说，辛苦归辛苦，她还是看好这一行，“老龄化在加深，上海的独生子女家庭不少，老人一旦住院，照护常常无处可托。我想把学到的东西都用到临床上，能坚持就一直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