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怀疑文学面临终结，是否说明很在乎它的死活？

天有际，思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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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聊啦！

有人可能觉得《天涯》真是既要又要，又忙着做2027年优惠征订季，编辑部又在官方公众号的互动版块征订季小声哔哔，聊当下文学现场几个“高敏”话题。在今天之前，我们已经聊了四个话题（点击下方蓝色标题可查看详情）：

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纷纷在我们的评论区进行真诚、丰富的探讨。我们也说过，要征集大家感兴趣的话题，再放在推文中，展开讨论。确实有不少人留言提出了一些很有质地的话题。但是，考虑到我们这个版块话题的延续性，就暂时先不采用大家提供的话题了。不过，我们也要兑现送杂志的承诺：

在本周的五条推文中，我们将在一条推文里选出一则“最佳精彩留言”，并给留言者免费寄赠送一本最新一期的《天涯》（2026年第6期）。所以，今天也欢迎大家继续参与留言互动，让讨论更加热闹、深入。

今天，我们征订季小声哔哔互动版块第五聊的话题是——

你怀疑文学面临终结，是否说明很在乎它的死活？

征订季小声哔哔

第五聊

问：你怀疑文学面临终结，是否说明很在乎它的死活？
编辑部小声哔哔地讨论：

首先声明一点：“你怀疑文学面临终结，是否说明很在乎它的死活？”这个话题并不是噱头。

让我们从头说起。

在即将迈入千禧年1999年12月底，一个规模不小的中国当代诗歌研讨会在大连召开。会上会下，气氛并不平静。参加会议的中国当代文学学科的重要奠基者与开创者之一洪子诚后来回忆，会议原本要发布宣告“时间开始”的“大连诗歌宣言”，因为“民间”与“知识分子”的纷争，核心小组吵到深夜也没结果，宣言最终流产……

会后不久，在北京大学中文系的一次学术会议上，日本东京大学教授尾崎文昭提出一个判断：五四以来的新文学已经终结，我们进入了一个“碎片化”的时代。

主持人让洪子诚也说几句，他只向尾崎文昭提了一个问题：

当你说“新文学”终结时，是快乐还是忧伤？

会场上，大家笑了，洪子诚没听清尾崎文昭怎么回答。只听见主持人说了一句：“这个问题倒是应该问洪老师自己。”

这件事后来被洪子诚写进他的文章《张枣，“九十年代诗歌”及其他 ——关于1990年代诗的零星记忆》中。（《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5年第5期）

洪子诚

所以，我们今天的话题是延续了尾崎文昭的判断和洪子诚的提问，继续向前追问。

有的人觉得我们这个时代，文学面临着即将终结的危险。那么我们就要问——

文学真的面临终结了吗？

出现危机的文学，如何对应这种“文学终结论”？

文学出现危机、文学是否面临终结，真的对普通人（这里的普通人是指以文学为业之外的所有人）没有一点影响吗？

我们一一来回应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前，从一个问题中衍生出来的这几个问题。

第一问：文学真的面临终结了吗？

提出“文学终结论”，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

世界在变，事物更替，任何东西都有诞生、发展、消亡的过程。这不是悲观，而是常识。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有一段话，说得很透彻：“辩证法在对现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对现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对现存事物的必然灭亡的理解；辩证法对每一种既成的形式都是从不断的运动中，因而也是从它的暂时性方面去理解；辩证法不崇拜任何东西，按其本质来说，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

注意最后一句：辩证法不崇拜任何东西。

也就说，可以连“文学”也不崇拜。按照唯物辩证法（马克思辩证法）原理，不认为文学是永恒的、天然的、不可替代的。文学是历史地产生出来的，因此也可能历史地改变形态，甚至退场。

在这个意义上，怀疑主义者是可爱的。

电影《青年马克思》剧照

韩少功也说过，自己是一个温和的怀疑主义者。

这种姿态比两种人可敬：一种是把文学供上神坛、不许任何人碰。另一种是一看见裂缝就宣布整座房子已经塌了。

“文学终结论”的提出，问题不在于怀疑，而在于太武断、太悲观，甚至希望大厦将倾来得快一些。

这需要严肃驳斥。

第二问：文学真的面临终结了吗？
我们的判断是：没有。文学没有面临终结，它面临的是换位。
首先，很多艺术门类需要文学作为母题。
电影、戏剧（戏曲）、音乐、绘画、书法、雕塑、游戏……甚至建筑，都可以在其中看到文学的影子。

如今，文学从社会的中心位置退下来了，这没错。但它退到了更靠里的地方，成了别的艺术门类的“母本”之一，甚至可以说是人类生活的“母本”之一。

其次，哪怕AI也需要文学作为养料。

这是这几年最容易被说反的一件事。很多人以为 AI 的出现证明了文学多余：机器都能写了，人还写什么？

事实是，语言模型之所以能写出通顺、有结构、有情绪起伏的句子，是因为它学习的那部分人类语言里，密度最高、结构最讲究的样本，正是几千年来积累下来的文学。

最后，我们不得不承认：人天然需要精神的滋养，文学是其中之一。

这一点最难证明，也最不必证明。人会需要一个载体，装载人类的经验、情感、思想……文学就是目前比较理想的储存方式之一。

正因为如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全人类哪怕只有最后一个人活在宇宙中，文学就还会被他携带在身上，尽管可能不是以文字的方式呈现。

总结以上三条理由，大概可以一言以蔽之：如今要终结的是不良的文学范式，虚妄的文学江湖地位，套路的文学生产方式，而不是文学本身。

关于这一点，我们昨天的话题也涉及了，大家可以点击蓝字重温一下：

左起：陈素琰、臧棣、林祁、孙绍振、孙玉石、洪子诚、周瓒、谢冕、郜积意

今天再补充一点：这也许是洪子诚那句提问背后的本意所在——文学承载启蒙、社会担当的宏大传统退场。这是令人悲伤的。但是，这套范式卸下沉重历史使命，文学获得了多元探索的空间，有更多看不见的可能，这体现了文学的魅力，也体现了人类精神的深度。这是值得快乐的理性和客观。
第三问：文学出现危机、文学是否面临终结，真的对普通人没有一点影响吗？

关于“文学终结论”的讨论，很容易变成“文学圈内人”的事。于是，不少人认为，这是文学界的危机，跟普通人没关系。

我们不这么觉得。原因有二——

第一个原因，前面已经说过：人天然需要精神的滋养，文学是其中之一。

我们就不再赘述了。不过还可以多说一句：一个不再需要文学的社会，也许会变得更高效，但在某些精神层面会变得更薄。

第二个原因：文学让人类“长生”，接近永恒。

一个人的一生，只能活一次，只能在特定的时代、区域、身份里过完。

文学有多元探索的空间，所以有更多看不见的可能。

人类寄身文学的大宇宙，遨游于其中，可以获得多重生命体验，感受不同的人生。如果大家觉得抽象，可以看看电影《瞬息全宇宙》，说的就是这种体验。

电影《瞬息全宇宙》海报

如此看来，这何尝不是人类在精神层面的长生，从而抵御了从古到今乃至未来都有“市场”的虚无主义。

抵御了虚无主义，我们才更接近永恒。

所以，无论面对文学还是世界上其他任何事物、现象，我们都尽量不过分悲观，也不过分乐观。

面对文学，就如同面对这个我们未曾全部了解的世界，有一种态度是可取的：承认某些东西真的在消失，同时相信另一些东西正在长出来。不急着开死亡证明，也不急着发健康证。

只有这样的态度，才配得上“美好”这两个字。因为美好从来不是完整的、无损失的、可以一直上升的东西。

总而言之，怀疑文学面临终结，恰恰说明你在乎它的死活。一个真的不在乎的人，是不会花力气去宣布它死了。

因为在乎，所以必须保卫真诚。

这也许就是文学给我们的一份最有分量的礼物：它在潜移默化中指引人类，要在浮浮沉沉的时间里，在悲观和乐观的平衡中，学着做一个保卫真诚的人。

最后，我们不妨以刘复生《当代文学的思想地形图》“后记”中的一段话为诫：

判断人文思想成果有无价值，首先是看有无对时代根本问题的把握，其次才是这种把握的高低深浅。相形之下，有时，对与错似乎都不是那么重要——多少“正确”是那么支离琐碎、乏味平庸，而多少“错误”又精彩锐利、切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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