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散文】洪堡大学：解释世界与改变世界

全文 2480 字 | 阅读 6 分钟

洪堡大学主楼里，有一句话把大学的两种责任并列在一起：解释世界，也改变世界。

洪堡大学（Humboldt-Universität zu Berlin）主楼面对菩提树下大街。知识与城市从一开始就没有分开。

这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大学。与其把它看作一所圈在城外的学校，不如说它早已融入了柏林的城市肌理。车流、市声与学术的静谧在此交织；踏入校园，会被岁月与思想沉淀出的那种厚重感牵住。

在进入这座两百年历史的主楼前，你会注意到绿荫中的两尊大理石雕像——洪堡兄弟：威廉·冯·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与亚历山大·冯·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

这两尊雕像既是校门的标识，也象征着现代高等教育的某种理念。哥哥威廉以语言学和教育体制的建设者著称，是这所大学的重要创办者；弟弟亚历山大则是重要的自然科学家与地理学家，足迹遍及美洲等地。两人一文一理，用大理石的目光注视每一个求知者。

跨过门槛进入主楼正厅，历史感在前方慢慢延展。迎面是大理石台阶和一面嵌在红色大理石墙上的金色德文铭文墙。

墙上刻着卡尔·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里的名句：

"Die Philosophen haben die Welt nur verschieden interpretiert; es kommt aber darauf an, sie zu verändern."（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方式解释世界，但关键在于改变世界。）

我们在正厅停下，抬头看着这行字。把这句话放在这里有一种近乎冷峻的意味：大学是解释世界的场所，但它的使命也包含推动改变世界。马克思在1836年曾来到柏林求学，或许那时他尚未完成所有思想的拼图，但这所学校提供的自由与批判环境，显然对他产生了影响。

沿着这句铭文拾级而上，二楼走廊两侧挂着一面面肖像照墙，像是学术史的缩影。爱因斯坦、普朗克、薛定谔、海森堡、哈伯等名字在这里以影像的方式聚集，提醒人们这所大学的学术传统。

在这些人物背后，是以威廉·冯·洪堡为代表的教育理想——通常被称为“洪堡模式”。1810年建校时，他希望大学为自由的学术研究提供空间，使教学与研究相互促进。我们在展陈中读到两项核心原则：

一是大学自治与学术自由（Libertas Academica）：教学与研究应脱离政治、宗教和经济的直接干预，学者只对真理负责。

二是教学与研究的统一（Einheit von Lehre und Forschung）：教授不仅传授已知，更应在课堂上与学生共同探索未知，把大学建成研究与教学相结合的学术共同体。

展墙上的宗旨也与这两项理念相呼应：“卓越科学，服务社会的大学”（Excellence in Science / A University for Society）。它对此后许多高等学府产生了影响，从19世纪的德国，到后来形成的美国研究型大学传统（如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等），都能看到这种思路的延续。

如今的洪堡大学规模不小，约有36,000名在校学生（含博士与国际生），学科覆盖人文、社会、理工与医学等领域。它已不再是与世隔绝的“象牙塔”，而深植于柏林的城市文化之中。

• 从爱因斯坦、普朗克到马克思：大学怎样面对历史

一所大学纪念伟大人物并不难，难的是同时保留对自身过失的审视。

主厅二楼设有洪堡大学的名人展。

登上楼梯时，我们看到墙上写着学校宗旨：卓越科学，服务社会的大学（Excellence in Science / A University for Society），这是洪堡兄弟创校时强调的核心理念。

左侧正文是《柏林洪堡大学的传统与愿景》，大意如下：

纪念常伴争议，也需要不断重新审视。洪堡大学于1810年由腓特烈·威廉三世下令建校，建校之初便以汇聚顶尖学者授课为特色。两百多年来，它的历史随着德国政体的更迭而演变：德意志帝国、魏玛共和国、纳粹时期、东德时代，最终成为统一德国首都柏林的一所公立大学。

1990年两德统一后，学校进行改制与革新，在保留学术传统的同时，承担起面向全社会的教学与科研职责。

校方在展陈中以肖像的形式纪念与本校有渊源的诺贝尔奖得主，呈现学校跨学科的发展脉络。

同时，校方也承认：洪堡大学并非始终超脱于时代，它曾在历史中陷入社会矛盾，经历过种族排挤、政治迫害以及对弱势群体的边缘化（如犹太人、女性和某些少数信仰群体）。此次展陈既回望了这些不足，也试图立足当下、展望未来，梳理大学与城市、人文、政治、科学、社会之间的联系。

在展墙有很多人的肖像，他们是与校史相关的学者与知识分子，展陈旨在回顾校史中各类学术人物的面貌与贡献。而走到正中那面墙，并排三张照片，中间的一张立即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这是一张顶尖物理学家的合影，分别是瓦尔特·能斯特（Walther Nernst）、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马克斯·普朗克（Max Planck）、罗伯特·密立根（Robert A. Millikan）和马克斯·冯·劳厄（Max von Laue），这张合影提醒人们这所大学在物理学史上的重要位置。

在这里，还看到了薛定谔与海森堡（Erwin Schrödinger & Werner Heisenberg），两位是量子力学的奠基人物：薛定谔以波动方程著称，海森堡以测不准原理著称，二人均获诺贝尔物理学奖。卡尔·马克思（Karl Marx）是哲学家与政治经济学家，曾在柏林洪堡大学求学，是马克思主义的主要奠基者。

在参观中，最令我们动容的并不是那些诺奖得主的名单，而是校方在展陈时表现出的直面历史的态度。如同展板所示，学校并没有选择性遗忘曾发生的污点。在纳粹统治时期，这里见证过焚书事件，并有大批犹太裔、女性和反纳粹学者被开除、驱逐乃至迫害。两德统一后，学校在反思中把这些受迫害者的肖像与其他成就者并列展示。

“纪念总伴随争议，也需要持续的审视。”一个真正负责任的大学，不仅在于培养了多少优秀人才，也在于敢在阳光下检视自己的过去，承认过失，防止偏见和极端思想再次蔓延。

走回主厅，恰好遇到下课时间。寂静的大厅突然被抱着书本的学生占满，他们神色匆匆、小声交流，一下子把历史的厚重拆散成了日常的生动场景。这正是洪堡兄弟当年设想的大学面貌：学术的呼吸与社会的脉搏相连。

主厅侧面临窗处摆着两排奶黄色座椅。窗外是老旧却生动的街景，斜照的阳光洒在椅面上。我们坐下，放慢脚步，把思绪安放一会儿，像是短暂回归到了学生身份。

座位旁有一家小巧的校园商店，橱窗里挂着印有校徽的灰色和藏青卫衣。我们选了藏青色的卫衣，带走的不只是衣物，更像捎带回一段关于“解释世界并努力改变它”的回声。

大学之所以能够穿越时间，正因为每一代人都必须重新解释世界，也重新决定自己愿意为改变做什么。

（本文完）

微信 ID：chunnuanhuakai-c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