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景德镇八年学徒生涯,到以陶瓷介入当代艺术,再到重新捏起一块泥土,60多岁的艺术家刘建华的创作始终与材料相伴。
11月6日,“大始——刘建华个展”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对外展出,展览呈现约40件(组)近两年创作的新作品。与过去相比,这批作品显得粗粝,甚至保留着手指按压、泥土开裂的痕迹。回望他的艺术经历,这次创作并非简单回到传统,而是在熟悉的材料中重新寻找表达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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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大始——刘建华个展”,展览现场
从景德镇到昆明上海:寻找自己的语言
陶土是人类最早从自然界接触并加以使用的材料之一。
展览名“大始”出自《周易·系辞上》:“乾知大始,坤作成物。”这一名称由此次展览的策展人、艺术史学者巫鸿提出。在他看来,陶土是人类最早从自然界接触并加以使用的材料之一。用这个词形容刘建华的新作,传达的是对陶瓷本源的艺术追求。
1962年,刘建华生于江西吉安,从小喜欢画画。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他已经在景德镇雕塑瓷厂工作了近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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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刘建华(右)于景德镇市雕塑瓷厂创研室(后改为美研所)做学徒
1985年,他考入景德镇陶瓷学院(现景德镇陶瓷大学)美术系雕塑专业。四年的学院学习,为他带来了与工厂经验截然不同的知识结构,毕业创作中,他开始尝试更为概括的造型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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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华毕业作品《困惑的我》,1989年
如今回看这段经历,他对澎湃新闻表示,工厂八年和大学四年并不是彼此替代的关系。“八年,你跟陶瓷的关系,对陶瓷的理解没那么深,但是它伴随着你的成长,融在你的血液里面。”传统手艺与现代艺术观念的相遇,构成了他此后创作的重要基础。
1989年,刘建华离开景德镇来到昆明。当地开放的艺术氛围,让他接触到更多实验艺术和观念艺术实践。他开始与不同的艺术家交流,尝试石膏、玻璃钢、木头和现成品等材料,也由此重新认识自己最熟悉的陶瓷,并将其作为表达观念的媒介。昆明时期,他创作了《迷恋的记忆》《嬉戏》等系列作品,之后又有《日常・易碎》以及将航天飞机残骸形象转化为陶瓷装置的《梦想》系列。在《日常・易碎》中,陶瓷表面坚硬却极易破碎的特性,被用来表达生命、梦想和理想的不确定性。后来,他甚至将6000多件陶瓷造型全部砸碎,以一种更为激烈的方式,将材料的脆弱性推向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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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华于第50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参展作品《日常·易碎》布展现场,2003年,广东美术馆。
2004年7月,刘建华来到上海。与昆明相对缓慢的生活节奏相比,上海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快。“感觉在一个大的搅拌机里面,每天都是被推着走,根本停不下来。”他回忆道。
那时的上海正处于快速发展阶段。刘建华开始使用不锈钢、玻璃和现成品等材料,创作《义乌调查》《漂浮的风景》等作品。2007年的《出口——货物转运》使用了20吨洋垃圾进行创作,将作品指向全球贸易体系中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不平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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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华于第一届新加坡双年展参展作品《梦想》布展现场,2006年9月
2009年,他在北京公社举办个展“地平线”,重新以陶瓷为重要媒介,创作压扁的瓶罐和人物头像等作品。与早期具体的社会议题不同,这些作品开始减少明确的叙事指向,将注意力转向形态、材料和空间之间的关系。此后,他逐渐形成以瓷为主要材料的创作面貌,并在作品与展厅环境之间也逐渐形成一种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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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华作品《漂移的风景》在日本奥能登国际艺术祭展览现场,2017年8月
重新认识泥土,让作品保留生成的痕迹
此次“大始——刘建华个展”的一个重要变化,是他从长期使用的瓷,转向更为粗粝的陶土。
一次系统观看良渚文化出土陶器的经历,让他重新思考泥土这种古老材料。吸引他的并非某种具体器型或纹饰,而是那些器物所传递出的精神气息。“那种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是非常亲密的。”他说,古人面对自然时,有一种直接、朴素的感受,作品中也因此呈现出简单而有力量的状态。这种状态并非建立在成熟的审美体系或学院训练之上,而是来自人对生活和自然的直接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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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华在工作室为个展“大始”创作
刘建华希望从中获得启发,再转化为自己的语言。“越单纯越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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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作品《泥片》
这种对材料源头的重新凝视,体现在展览的作品《泥片》中,这也是此次展览中创作的源头。
两块看似普通的泥片,被放大后以青铜铸造,再通过特殊着色模拟陶泥的色泽和肌理。作品保留了泥片干裂、翘起的形态,以及手掌拍打和材料受力时留下的痕迹。它们看起来像是两块被时间凝固的泥土,实际却由青铜制成。
从陶土到青铜,再到青铜对陶瓷的影响,两种材料之间存在着持续的转换关系。《泥片》以青铜模拟陶土,恰好将这种关系倒转过来。它既是此次展览的一个创作起点,也提示观众重新思考文明与造物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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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作品《魔杖》
与之相对,《魔杖》则是一次关于材料转换的实验。它看起来像一根覆满铜锈的长杖,实际由陶土手搓制成,并通过陶瓷釉料在高温中的变化,获得类似青铜的色泽和质感。“这是一件‘可意会不可言说’的作品。泥土和釉料在这里像画布与颜料,窑火则带来不可预知的变化。”刘建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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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陶及釉色实验现场,2026年
2024年至2026年,是刘建华投入大量精力进行新作创作的阶段。与过去部分作品借助模具辅助不同,此次展览中,大量作品的基本构件都由他亲手捏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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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华在工作室为个展“大始”创作
他特别强调“手”的作用。在他看来,手是最有温度、最有情绪的身体部分,也是人与材料建立直接联系的方式。手指的力度、创作时的状态和情绪变化,都会留在泥土上。即使重复制作相似的形态,也无法得到完全相同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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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作品《未知形态》
展厅中最引人注目的作品之一《未知形态》,由13件大型装置组成,高度从两米多到五米多不等。每件作品由十余个甚至更多徒手捏制的陶质“枝节”嵌套而成,覆盖着不同质感的无光白釉。它们散落在空间中,有的像植物,有的像某种尚未被辨认的生物,也有些仿佛来自未来的未知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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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形态》(细节)
这些形态并不对应某一种具体的自然物。刘建华更感兴趣的是形态本身的生成,以及它们在空间中呈现出的生长感。看似庞大的结构,最终仍建立在手与泥之间最基本的关系上。
展览中还有一件特别的作品《泥雨》,它与其他经过高温烧制的陶瓷作品不同,直接保留了未经烧制的陶土状态。作品由志愿者在艺术家的指导下捏制完成,泥土将在展览期间逐渐干燥、发白,经历从湿润到干燥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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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作品《泥雨》
刘建华希望借此观察不同的人面对陶土时,会产生怎样的感受。作品被安置在连接两个展厅的通道中,让泥土以最原始的状态串联起展览空间。
在他看来,泥土由湿变干的过程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也像一个物质的生命周期。与传统陶瓷烧制后形态被固定不同,这件作品将变化留在了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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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此次展览还呈现了杨福东拍摄的影像作品《驚·焰》。影片在上海、景德镇和昆明取景,见证了刘建华在不同阶段对材料、艺术和现实的理解。
对刘建华来说,回到一块泥土,并不是回到艺术的过去,而是在熟悉的材料中重新开始。
注:展览将持续至2027年2月21日,本文图片除展览现场外,均为刘建华工作室提供。
澎湃新闻记者 黄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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