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炜：日本老了，魅力何在？

中文导报 笔会专栏

晴海观 黄文炜

日本已然成为典型的老龄化国家。据日本总务省统计，截至2025年9月15日，日本65岁以上人口达3619万人，占总人口比例高达29.4%，在全球38个65岁以上人口超400万的国家中，这一老龄化比例位居首位。大街上总见推着步行器走路的年迈老人，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日本的发展前景似乎不容乐观：总人口持续缩减，老龄人口逐年攀升，年轻劳动力不断流失。与此同时，中国等新兴国家在人工智能、电动汽车、智能手机、移动支付等前沿领域飞速迭代，新技术全面渗透日常生活。不少人因此判定，日本已然褪去往日的发展速度，在科技创新与社会发展赛道上逐渐落伍。

但即便褪去了高速发展的活力、深陷老龄化困境，日本依旧保有一份独一无二、难以复刻的魅力。这份魅力，不同于年轻国家蓬勃向上的爆发力，而是岁月沉淀后淬炼出的沉稳与厚重。

首先，日本拥有经年积淀而成的优质民生底色。精准守时的轨道交通、干净整洁的城乡街巷、安全有序的公共环境，哪怕是偏远的地方小城，医院、便利店、邮局、图书馆等基础民生配套也一应俱全、运转完善。这些基础设施与民生服务，不像科创成果那般吸人眼球、频登热搜，却默默兜底了民众的日常起居，守护着普通人的生活质感。这份润物无声的平凡与安稳，正是日本社会最珍贵的价值之一。

2025年，日本入境外国游客数量达4268万人次，首次突破4000万大关，文旅吸引力持续攀升。日本观光厅的外籍游客调研数据显示，51.1%的受访者表示在日旅行全程顺畅，未遭遇任何不便。游客奔赴日本，并非只为体验都市风貌与前沿科技。在陌生的国度，能够安心出行、从容消费、舒心旅居，这份踏实与安心，本身就是极具感染力的核心吸引力。

其次，老龄化从不等同于生产力衰退。日本总务省2026年最新统计显示，日本65岁以上老年就业人数达943万人，创下历史新高。老年人持续就业，固然有改善经济生活的现实考量，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大量长者希望依托数十年积累的专业技术、行业经验与人脉资源，持续参与社会、实现自我价值。

爱知名古屋亚运会上，老年志愿者占比显著偏高，这一现象并非社会短板，恰恰折射出日本社会的全新变化：退休并非人生价值的终点，老年人依然渴望联结社会、主动奉献、发挥余热。在日本，绝大多数老年人不愿囿于家庭、安度闲暮。参与大型公益赛事、投身志愿服务，既能结识新知、接轨外界，更能让他们重拾社会归属感，体会“被需要”的人生价值。由此可见，老龄化从来不是单纯的社会负担，更意味着一大批有时间、有阅历、有能力、有热忱的老年社会资源。

尤其对于亚运会这类国际大型活动而言，老年人沉淀一生的社会阅历、得体的沟通能力、扎实的本土认知，都是无可替代的宝贵财富。引导外籍游客、讲解城市风情、指引活动会场，这类工作无需充沛的体力，却极度考验耐心、沟通力与细致度，恰好契合老年群体的优势特质。

日本大量中小企业与地方工厂，更是生动印证了“老龄生产力”的价值。在人口锐减、年轻劳动力短缺的大背景下，一众资深工匠凭借数十年深耕行业的积淀与匠心，打磨出高品质、高口碑的精工产品。这类深耕岁月练就的精湛技艺与匠人经验，绝非短期学习、速成训练所能掌握。

日本媒体在解读人口锐减的“缩小社会”现象时，曾重点关注新潟县中部以刀具、餐具、锅具和工具等金属加工闻名于世的制造业之乡“燕三条”等传统制造业集聚区。这些地区早已跳出“争抢年轻人才”的单一思维，转而探索适配老龄化、少子化时代的可持续发展路径。人口缩减固然带来了发展压力，但岁月沉淀的经验、技艺与底蕴，也正在转化为支撑区域发展的全新动能。

第三，日本始终具备将传统文化资源转化为新兴产业动能的创新能力，动漫、漫画、游戏产业便是最典型的范本。据日本经济产业省统计，日本以IP创作、内容制作、版权授权、文娱传播为核心的文创产业，海外销售额持续攀升，从2022年的约4.7万亿日元增长至2024年的约6.1万亿日元，产业竞争力稳步提升。

如今的日本动漫、漫画早已超越本土青年娱乐的范畴，借助院线放映、网络平台、游戏衍生、文旅融合、周边文创等多元载体风靡全球。这意味着，日本或许不再是追逐高速迭代、频发全新产物的新锐国家，却深谙沉淀的价值，擅长将历经数十年、上百年积淀的文化底蕴，以现代化、国际化的全新形态赋能新生、走向世界。

这，正是老龄化日本独有的核心魅力。

年轻的国家胜在速度，人口大国胜在市场体量，新兴国家胜在发展势头。而步入“老龄”的日本，最珍贵的财富是时间。历经岁月淬炼的古建庭园、温泉料理、传统工艺，沉淀几代人的漫画文化、音乐底蕴、轨道交通体系与乡土社会生态，还有无数长者穷尽一生积累的人生阅历与社会智慧——当这些沉淀已久的资源被重新整合、创新赋能，老龄化的社会特质，便能转化为新时代的独特价值。

日本无需一味追逐“年轻化”的发展节奏。世间诸多风景，唯有历经岁月沉淀方能窥见；人生万般丰盈，从来无法用发展速度丈量。

日本已然“老去”，但时代的命题从来不是抗拒衰老，而是思考如何留存底蕴、创新新生。当下，正是重新定义“老龄化”价值的最佳契机：打破“衰老即弱势”的固有认知，让岁月的沉淀，成为支撑未来发展的核心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