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我不再当免费保姆,和丈夫在外吃饱回家推门见小姑子一家愣住
楔子
腊月二十九,下午三点。林晓月把年货清单拍在茶几上,陈志远正盯着手机抢票。“今年除夕,我不做饭了。”她声音不大,却像往油锅里滴了水。陈志远愣住:“你说什么?”她扯过围裙往沙发一扔:“五年了,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你们一家在客厅嗑瓜子看春晚。今年,咱俩出去吃。”陈志远皱眉:“那爸妈和小娟他们来了怎么办?”林晓月笑了,笑得他后背发凉。“你自己想办法。”
第一章 除夕前一天的摊牌
陈志远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屏幕还亮着抢票软件的界面:“你这话说的,爸妈年纪大了,小娟他们一家五口大老远过来,总不能让人家吃闭门羹吧?”
林晓月没急着接话,弯腰把围裙捡起来,叠了两折搭在沙发扶手上。腊月二十九的阳光从阳台斜进来,照得茶几上那张年货清单格外刺眼——带鱼两斤、排骨四斤、大虾三斤、牛腱子两斤,光凉菜就要备八样。她伸手把清单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字:饺子馅三斤半、面粉五斤、炸丸子用的馒头四个、藕两节。全是她一个人的笔迹。
“去年除夕,你几点吃的饺子?”林晓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平稳。
陈志远想了想:“十点多吧,春晚都演到唱歌了。”
“你是十点多吃的饺子。”林晓月点点头,“我那天从早上七点进厨房,中间就出来上过两回厕所。下午四点开始上凉菜,你在客厅陪大强喝酒,一瓶白酒你俩喝掉八两。五点半热菜一道一道往外端,小娟在客厅喊‘嫂子再添个凳子’,我出去一看,三个孩子挤在沙发上吃薯片,地上踩得到处是渣。等我端上最后一道四喜丸子,桌上八个热菜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清蒸鱼的汤汁都泼在桌布上了。”
陈志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坐下的时候,那盘鱼只剩个尾巴。你给我留了半碗米饭、三块排骨。排骨凉了,油糊在碗沿上,我用筷子拨开吃的。”林晓月盯着他,“你记得不记得,去年吃完年夜饭,谁刷的碗?”
“你刷的。”陈志远声音低了下去,“我陪大强在阳台抽烟。”
“你陪他在阳台抽烟,小娟带着孩子先睡了。我从九点半刷到十点四十,锅碗瓢盆加起来四十多件。刷完还得把客厅茶几底下的瓜子壳扫干净——小娟家老二把瓜子壳塞在沙发缝里,我拿吸尘器吸了三遍。”
陈志远搓了把脸:“那你想怎么办?大过年的,总不能跟爸妈说我不回去做饭了。”
“我没说不回去。”林晓月把语气放缓,“我说今年除夕,咱俩出去吃。吃完再回老宅,跟爸妈说单位临时安排加班,赶不及做年夜饭。”
陈志远眉头拧成个疙瘩:“那爸妈吃什么?”
“你妹妹一家五口够坐一桌了。家里有米有面,冰箱里有我上周送去的冻虾和带鱼。妈会做饭,小娟也会——她朋友圈天天晒给三个孩子做的营养餐,四菜一汤配得可勤。”
这话说得陈志远没法反驳。他妹妹陈志娟的朋友圈他看过,顿顿九宫格,胡萝卜刻花、黄瓜切片摆盘,配文“给宝贝们准备的爱心晚餐”。他亲妈在下面点赞,他媳妇在下面也点过赞——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后来林晓月连赞都懒得点。
“可爸那个脾气你也知道。”陈志远压低声音,“他要是知道咱俩自己在外头吃,让一大家子在家翻冰箱,能念叨到正月十五。”
“那就别让他知道是咱俩自己要去的。加班,走不开,在单位附近对付一口。这话说出去不丢人。”林晓月从茶几底下抽出个文件袋,里头装着一沓小票,“你看看。”
陈志远接过来翻了两页,全是超市和农贸市场的购物小票。最早一张是五年前的腊月二十八,金额三百七十四块五毛。最后一张是上周六的,一千零六十二块。“这是……”
“五年,光年夜饭食材,我自己掏了一万四千三。”林晓月指指小票,“还不算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往家搬的干货、水果、饮料。你每个月给我三千块家用,我工资八千多,这两千来块算是从我自己兜里贴的。”
“我没让你贴钱……”陈志远嘟囔。
“你也没问过够不够。”林晓月把小票按原样收好,“我不计较钱,我计较的是没人觉得这些事该有人搭把手。去年三十下午小娟在客厅嗑瓜子,我端着盆在厨房洗了四斤带鱼,手冻得通红,她进来转了一圈说‘嫂子你鱼炸得真香’,顺手捏了一块走了。连句‘我帮你剥蒜’都没有。”
陈志远沉默了好一阵,外头楼道里有人搬东西,咚咚响。他起身去关了阳台门,回来重新坐下:“那今年……真就咱俩吃?”
“咱俩吃。”林晓月说,“吃完慢悠悠往家走,到家顶多八点半,春晚刚好开场。爸妈要问,就说加班加到这个点,食堂早没饭了,在路边吃了碗面。你爸最多念叨两句,总比我从早站到晚强。”
“大强要是问起来……”
“他自己媳妇在跟前,让他使唤小娟去。小娟嫁他四年了,在自个儿家也不是没开过火。”
陈志远还是愁眉不展:“那初二回门怎么弄?按往年规矩,初二小娟一家还要来。”
林晓月站起身,把围裙挂回厨房门后:“初二的事初二再说。先把三十过了。你要是觉得为难,三十晚上我自己出去吃,你回老宅陪爸妈。”
这话将得陈志远没退路。他媳妇的脾气他知道,说得出就做得到。去年因为小娟把他车借走一星期不还,林晓月一个月没跟小娟打照面,最后是小娟把车加满油送回来的。
“行了行了。”陈志远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我陪你去吃。不过咱得把话编圆了,不能说漏。”
“你负责跟你爸妈说加班。你妹妹那边,我来说。”
“你跟小娟说?”
“对。明天她打电话来,我接。她要是问年夜饭准备得怎么样,我就说今年家里不开火。”
陈志远愣住:“那小娟肯定炸锅。”
“炸就炸。她炸了,爸妈那边才会有人帮着递话。你信不信,小娟挂了电话第一件事就是往妈那儿拱火,说嫂子不打算做饭。到时候你再说单位加班的事,妈就会觉得是单位搅和了年夜饭,不会怪到你媳妇头上。”
陈志远咂摸了一下这话里的弯弯绕,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他媳妇在行政主管位置上干了七年,安排事、推责任、递话头,一套一套的。以前这套本事只用来安排公司年会,如今用到了家里。
“行,听你的。”他摸出手机,“我先跟妈打个招呼,就说单位随时可能叫回去加班,年夜饭别指望我。”
“别太早说。”林晓月把茶几上的年货清单收进抽屉,“等小娟电话打完你再开口。那时候妈心里有数了,你说加班她反而松口气——至少不用听你爸骂人了。”
陈志远拨号的手停下来,瞅了他媳妇一眼:“你这脑瓜,以前怎么不用在家里?”
林晓月没笑:“以前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忍了五年,忍出个啥?忍出一身病,年年初八去医院挂水。今年不打算忍了。”
正说着,林晓月手机响了,屏幕显示“陈志娟”。她冲陈志远晃了晃手机:“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陈志远下意识往沙发里缩了缩。林晓月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小娟轻快的嗓门:“嫂子,明天我们几点过去合适?大强跟朋友借了个新烤炉,说拿去你家露台上烤羊排,孩子们吵着要放烟花呢。”
第二章 小姑子的理所当然
林晓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搁在茶几上,顺手把装小票的文件袋压到靠垫底下。陈志远坐在对面,两条胳膊架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个亮起来的屏幕。
“嫂子,听见没?明天我们几点过去合适?”陈志娟在那头又催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那种过年特有的喜气,“大强跟朋友借了个新烤炉,说拿去你家露台上烤羊排,孩子们吵着要放烟花呢。”
“明天我不在家。”林晓月说。
那头静了一拍。“啊?嘛去?”
“我跟志远这两天都排了值班,除夕晚上七点才放人。单位食堂早关了,我俩打算下了班在公司附近吃口热乎的再回去。”
电话里传来塑料包装袋哗啦哗啦的响,听着像陈志娟在拆瓜子。“那你们吃你们的呗,我带大强和孩子们过去陪爸妈吃。家里总得有人做饭不是?你几点能到家?我们晚点开饭也行,八点?」
陈志远听到这里,脑门上青筋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被林晓月一个眼神摁住了。
“小娟,我话还没说完。”林晓月语气平得很,像在单位给下属安排任务,“今年家里不开火。爸妈那边我下午打过招呼了,冰箱里冻着饺子,熟食也买了些,你们要是过去,自己热一热就能吃。”
“啥叫不开火?”陈志娟那头的瓜子声停了,“嫂子你逗我呢?年夜饭不开火像什么话?爸刚才还念叨你做的糖醋排骨呢,说今年得比去年多做一些,大强能吃。”
“那让大强自己做。他三十三了,排骨总会炖吧。”
陈志娟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点陌生的警惕,跟平时那种大大咧咧不太一样:“嫂子,你是不是跟我哥吵架了?还是单位给你气受了?我跟你说,大过年的……”
“我没吵架,也没受气。”林晓月打断她,“小娟,我算了算,从嫁过来到现在,五个除夕,一千八百多天,年年那顿年夜饭从采买到刷碗全是我一个人。你哥忙,爸腿不好,妈帮着洗了两年菜后来腰也不行了,这我都不攀扯。你们一家五口来,我多添五双筷子也没意见。”
“那不是因为你能干嘛……”
“我能干,不代表我该干。今年我累了,想歇一个除夕。你们要吃好的,自己动手做。不会做就买现成的。超市有半成品,热一热端上桌也是一顿饭。”
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志娟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明显降了温:“嫂子,这话我听着可就有点打脸了。合着这些年我们一家子吃白食呢?”
“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林晓月没松口,“去年你三点到的,带了两兜水果,一兜橘子一兜砂糖橘。走的时候砂糖橘原封不动拎回去了,说你儿子爱吃这个。小娟,我厨房里忙一下午,最后落一兜橘子皮。”
“那你也没说啥呀……”
“我没说啥,是因为我觉得为几个橘子计较丢人。但五年下来,我贴钱贴力气,连句客气话都没落着。去年那个清蒸鱼,我特意蒸了条石斑,你吃了一口说太淡,让大强去厨房倒蒸鱼豉油,倒多了又嫌咸。那顿饭我最后上桌扒了两口凉饭,你哥陪爸喝酒,你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我一个人在厨房刷了二十多个盘子。”
陈志娟那头传来小孩子的喊声,好像是她在制止孩子抢遥控器。过了会儿她才回来,声音变得有点硬:“嫂子,大过年的你别翻旧账行不行?你不做就不做,我买了带过去总可以吧?爸总得吃饭。”
“你买你的,我不拦着。我提醒你一句,爸吃软烂的,牙口不行,你买熟食挑那肘子酥烂的。妈血糖高,别买甜的。大强要喝酒,家里白酒在电视柜左边那格。三个孩子嘴刁,超市有那种小包装的鸡翅,空气炸锅一热就行。”
陈志娟愣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嫂子你变了。”
“嗯,变了。”林晓月说,“变懒了。挂了。”
她真挂了。陈志远在旁边听得后脊梁直冒汗,伸手把免提一关,搓了把脸:“完了,她肯定得给妈打电话。”
“让她打。”林晓月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包里,“妈那边我下午已经透过气了,没把事说死,只讲你这两天单位忙,可能顾不上家里。妈嘴上说‘那怎么办’,可你听她那口气,像是着急吗?”
陈志远回忆了一下,他妈在电话里确实没多急,最后只说了句“那我看情况买点现成的”。他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也没骂人。
“我爸真没发火?”
“你爸不是没发火,是还没来得及发。”林晓月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包碧根果,撕开口子递给他,“你听我说,等会儿小娟给妈告完状,妈会给你打电话。你接起来就说单位临时排了值班表,领导点了名,走不开。态度要好,语气要软,理由是公家的。你爸再不讲理,总不能骂单位领导。然后你补一句,说晓月也排了班,她是行政主管,年节值班跑不掉。”
陈志远剥了一颗碧根果塞嘴里,嚼了半天:“那咱俩真去饭店?万一碰见熟人……”
“碰见就碰见,就说加班加到这会儿。你当单位附近的小馆子都是给谁开的?全是加班没饭吃的。”
“小娟那脾气,我怕她明天带着一家子杀过来。”
“她杀过来,看见家里冷锅冷灶,顶多嘟囔两句。你爸见我一没做饭二没在家,骂也骂不着人,气一阵就过去了。可要是明天我照样站厨房里,那这规矩就再也立不起来了。你信不信,明年她还得点菜。”
陈志远没吱声。他想起去年三十晚上,他媳妇在厨房站了六个钟头,最后端出一盘盘菜,自己坐下的时候鱼都凉了。他给他爸倒酒,给他妹夫递烟,给三个外甥挨个夹菜,忙得挺热闹,就是没想起来进厨房看一眼他媳妇累不累。
“行。”他把碧根果壳丢进垃圾桶,“明天中午我就跟妈说加班的事。小娟那边……你顶得住?”
“顶得住。”林晓月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茶几底下的年货袋子拎出来,翻出两包干香菇放到一边,“这些本来打算三十用的,回头初二回门带给我妈。你过来帮我看看,这盒海参是送我家的还是送你家的?”
陈志远走过去,发现茶几上摆了一小堆东西:两盒海参、一箱橙子、两瓶酒。往年这些东西三十晚上就拆了,小娟走的时候还得顺走一半。今年林晓月提前归置好,用记号笔在盒子上写了名字,清清楚楚。
“这盒给我家。”陈志远指指那盒包装糙一点的,“我爸妈吃不了这么些。”
“好。剩下的初二带我妈那儿。”
陈志远弯腰的时候,瞥见林晓月手背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有点翘起来。他想起来那是前天剁排骨时划的。以前这种小伤根本没人注意,她包好了照样下水洗菜。今天她把创可贴换了块新的,贴得平平整整,也没打算再往厨房钻。
“媳妇。”陈志远直起腰,“明天吃完饭咱早点回来。万一小娟真没走,我来说她。”
“你别说她。你只要不帮着她说话,就算站我这边了。”
正说着,陈志远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他看了林晓月一眼,林晓月冲厨房扬扬下巴,示意他进厨房接。那边说话外头听不太清,只听见陈志远压低嗓子“嗯、嗯”了几声,最后提高了一点音量:“值班表是领导排的,我也做不了主。晓月那边也是,行政口过年事多。你们自己弄口吃的吧,别等我们了。”
挂了电话出来,陈志远表情松快了些:“妈说行,她煮饺子。爸在旁边嘟囔了句‘不像话’,被妈一句‘那你来做’给顶回去了。”
林晓月笑了一声:“你看,妈其实心里有杆秤。以前她不敢说,是因为我太能干了,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了。”
陈志远琢磨了一路这话,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给小娟发了条微信:明天别折腾烤炉了,家里没人做饭,你跟大强带爸妈下馆子吃口得了,钱我出。
隔了半晌,小娟回了条语音。陈志远点开,里头是她半笑不笑的声音:“哥,你跟嫂子这是商量好的吧?一个说加班一个说不开火。行啊,我不去了,咱们初二见。到时候当面聊。”
陈志远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长出一口气。林晓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句“咋说的”,他拍拍她被子:“说初二见,当面聊。”
“行。”林晓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初二的事初二再说。”
窗外有人提前放了个二踢脚,咚——嗒——两声闷响。陈志远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腊月二十九,十一点四十。再过一个多小时,就是除夕了。
第三章 夫妻俩的除夕夜
除夕傍晚五点半,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饭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烫金的福字,里头的红灯笼摇摇晃晃。林晓月和陈志远推门进了一家做家常菜的馆子,暖气扑面,混着炖肉和蒸鱼的香味,大堂里坐了七八桌,都是懒得做年夜饭的人家。
服务员领着他们往角落走,递上菜单和一张红纸,上面印着年夜饭套餐的菜名。陈志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服务员:“单点行不行?”
“行,今天都行。”
林晓月没接菜单,直接报了四个菜:“油焖大虾、糖醋排骨、清炒芥蓝、酸辣汤。主食两碗米饭。”
陈志远又加了个红烧肉,把菜单递回去,等服务员走了才低声说:“我后背还有点发紧。”
“紧张什么?”
“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爸那个脾气,嘴上骂一句‘不像话’是轻的,我怕他直接打电话来训人。”
“训就训。你接电话的时候把筷子放下,态度端正点,别一边吃一边嗯嗯啊啊。”
陈志远被她说得笑了一下,抽了双筷子用茶水烫了烫,往林晓月那边推。菜上得快,油焖大虾红亮亮地码了一盘,糖醋排骨裹着透亮的汁。林晓月先夹了一只虾,剥到一半听见陈志远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我爸。”
“接。”林晓月把虾放进嘴里,嚼得不紧不慢。
陈志远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喂,爸。嗯,在单位旁边吃了口东西。还没回去呢,手上有点活。晓月?晓月也在,她值班。”他往林晓月这边看了一眼,林晓月冲他比了个手势,让他继续。“你们吃了吗?妈煮的饺子?那就行,我这边结束就回去。好,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志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爸问咱们到底几点回。我说不好说,看工作进度。他没骂人,就是语气不太对,最后说了句‘那你们忙’就挂了。”
“没骂人就是进步。”林晓月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你尝尝这个,比你妈做得甜一点。”
陈志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自己又夹了一块。半盘排骨下去,他忽然冒出一句:“去年三十晚上,我坐客厅陪爸和小娟他们聊天,你一个人端了十二个菜,我好像连厨房门都没进。”
“你进了两次。”
“进厨房干嘛了?”
“一次是爸让你催我快点上菜,一次是小娟说想喝酸梅汤,你进去拿杯子。”
陈志远闷头扒了两口饭,把酸辣汤转到自己面前,舀了一碗,先搁到林晓月手边,再给自己盛。他喝着汤,眼睛盯着碗里的蛋花,半天说了一句:“这顿饭吃得挺舒服的。”
“舒服在哪?”
“说不上来。就是不用想谁该坐哪儿、谁爱吃什么、谁的酒没了得添。就咱俩,菜凉了还能叫服务员热一下。”
林晓月放下筷子看他:“你知道这几年我三十晚上吃的是什么吗?”
“什么?”
“折箩。你们吃完了我收拾桌子,把每盘剩底子凑一盘,热一热坐厨房吃。有时候累得一口都不想吃,就想坐着不动。”
陈志远手里的勺子顿了顿,没接话。他以前从没问过这事,也没想过他媳妇在厨房里吃什么。他总以为饭菜端上桌,大家有说有笑,这个年就过得挺好。至于做饭的人,好像天生就该享受这个过程似的。
两人慢慢把四个菜吃得差不多。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砰啪啪地响,映得玻璃上一片碎光。陈志远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他主动说:“走吧,回去看看。”
“不等八点了?”
“不等了。早回早安生。”
林晓月找服务员打包了两块排骨和半份虾,想着家里冰箱还有菜,万一小娟真来了,热一热也能对付一口。她拎着打包盒去前台结账,陈志远跟在后头,先一步把手机递过去扫了码。
出了饭店门,冷风一激,陈志远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呼出一口白气。两人顺着路灯往家的方向走,路两旁小区里家家户户窗户透亮,隐隐约约能听见电视里晚会开场的歌舞声。走到自家楼下,陈志远脚步慢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灯全亮着。”他说。
林晓月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三楼的客厅、厨房、还有旁边次卧的灯,全开得明晃晃的。她心里咯噔一下,问:“你出门的时候灯都关了吗?”
“关了。客厅那盏节电灯我特意摁灭的。”
两人对视一眼。陈志远加快脚步往单元门走,林晓月跟在后头,手里的打包袋晃了两晃。楼道里能听见楼上有动静,门开开关关,还有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走到三楼拐角,自家防盗门虚掩着,门口鞋架上塞得满当当的,有小娟的短靴、赵大强的运动鞋,还有三双大小不一的儿童棉鞋,横七竖八堆了一地。
陈志远停在门口,转身低声问了句:“怎么样?”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场景有点荒唐,又有点好笑。她把手里的打包袋往陈志远手里一塞:“你拎着,先进去。”
陈志远推开门,客厅里暖风开得足,电视里正放着晚会。沙发上小娟嗑着瓜子,三个孩子满地跑,赵大强翘着腿坐在单人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摊着几个塑料袋,露出一角速冻饺子的包装盒,还有两盒超市买的凉菜,塑料盖子都没揭开。陈父坐在餐桌主位,脸色沉得像积了雨的天。陈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小娟扭头看见他们,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哥,嫂子,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们一家五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孩子都饿了,我就先煮了锅饺子。”她朝桌上努了努嘴,语气又委屈又热络,“嫂子你也没说家里不开火呀,我菜都没带。这大过年的,咱就吃速冻的?”
林晓月没急着换鞋,站在玄关看着一屋子人,又低下头看了看门口那堆鞋。陈志远手里还拎着那两盒打包的排骨和虾,站在她身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四章 推门撞见一屋子人
赵大强把手机从脸上挪开,瞟了一眼门口的两个人,身子没动,嗓门先起来了:“哟,嫂子这是罢工了?大过年的,让一家子老小喝西北风。”
陈志远把打包袋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往里走:“大强,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哥你自己看看,这都几点了,厨房冷得跟冰窖似的,煤气灶我摸了,冰凉。咱爸咱妈饿着肚子等你们小两口,俩孩子刚才饿得直啃饼干,我下去超市买了点凉菜和速冻饺子先垫垫。嫂子往年三十下午就开始忙活了,今年连个信儿都没有,我媳妇问一句还问出错来了?”
陈志娟端着个塑料碗从厨房出来,碗里是煮得有点破皮的饺子,她把碗往桌上一搁,接上话:“就是啊哥,我下午给嫂子打电话,嫂子说今年不操办了,让我们自己看着办。我以为嫂子开玩笑呢,往年不都这么过来的嘛。”她抽了张纸巾擦手,朝沙发上的三个孩子抬了抬下巴,“大宝二宝三宝,叫人啊,舅舅舅妈回来了。”
三个孩子稀稀拉拉喊了声舅舅舅妈,眼睛还盯在电视上。小的那个从沙发上溜下来,跑到茶几边伸手去够饺子碗,陈志娟一把拨开他的手:“烫,凉凉再吃。”
陈父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把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搁得有点重,塑料壳子磕在玻璃面上响了一声。他抬起眼皮看陈志远:“志远,你过来坐下。”
陈志远看了林晓月一眼,走到沙发边坐下。陈父又看了一眼林晓月,话是对儿子说的:“你媳妇今天这个事,办得没道理。大年三十,一大家子人指着一顿团圆饭,她说出去吃就出去吃,家里冷锅冷灶的。这要是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说?说我们陈家年夜饭都凑不齐一桌人。”
陈母赶紧打圆场:“老陈,孩子这不是回来了嘛,有什么事好好说。晓月啊,你过来坐,站着干嘛。”
林晓月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到客厅中间站定。她没坐,看了看桌上的速冻饺子,又看了看陈志娟。陈志娟把碗往她孩子面前推了推,嘴上没停:“嫂子你也真是的,不办就不办,好歹提前说一声啊。我这一家子五口人,总不能空着肚子守岁吧。我在家也没买菜,想着到这儿来吃现成的,你这冷不丁一撂挑子,我上哪儿变一桌菜去。”
赵大强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接话接得顺溜:“就是,往年嫂子手艺多好啊。尤其是那道糖醋排骨,我家大宝能扒拉半盘子。今年可倒好,速冻饺子就凉菜,这年夜饭吃得,比平时加班叫的外卖还对付。”
林晓月等他说完,不急不慢地开口:“我下午在电话里跟小娟说得很清楚,今年我不做饭了,我跟志远出去吃。没说你们不能来,也没说家里断粮。冰箱里有菜有肉,厨房里的东西原样没动,煤气灶没有毛病,锅碗瓢盆都在柜子里。谁饿了,谁动手。”
陈志娟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嫂子这么直白。她把手里那张纸巾叠了两叠,语气还是带笑的,但笑里裹着刺:“嫂子这话说的,我们这不是来做客嘛。大年三十到哥嫂家,还得自己下厨?说出去多不好听。”
“做客?”林晓月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看着陈志娟,“你跟我说说,哪家做客的,连吃五天,主人家还得搭上买菜钱?”
陈志娟脸色变了变:“嫂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搭上买菜钱,一家人算这么清楚?”
“不算清楚也行。”林晓月走过去,把茶几上那两盒没开封的凉菜拿起来看了看标签,“小娟,这凉菜多少钱?”
“我哪记得住,二十来块吧。”
“二十来块,五个大人三个孩子,两盒凉菜一袋速冻饺子,你就把这个叫年夜饭。”林晓月把凉菜放回去,语气平平的,“我不是跟你算账。以前五年,年年三十我下午两点进厨房,洗菜切菜烧菜,十二个菜端上桌,你们吃完抹嘴看电视,我收桌子洗碗,忙到十一点才坐下吃你们剩的。你哥刚才在饭店里问我,三十晚上吃的什么,我说折箩,他都不知道什么是折箩。”
陈志远坐在沙发上,脊背微微绷紧了。他没想到林晓月会当着全家人的面提这茬。
陈父的眉头拧起来:“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今天说的是今晚这顿饭。”
“爸,我说的就是今晚这顿饭。”林晓月转过头看陈父,“今晚这顿饭,我没做。以后每年三十,要么大家一块儿动手,要么出去吃,费用平摊。我一个人从头包到尾的日子,过去了。”
陈父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不太重,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个家还讲不讲规矩?长媳操持年夜饭,天经地义。你婆婆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你妈那辈人也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到你这里就不行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晚会正演到一段相声,观众笑声一阵一阵的,和屋里的气氛对不上。陈志娟一看父亲发了话,底气回来了,往沙发上一靠,嗑起瓜子来。赵大强又把手机掏出来,嘴上还不闲着:“爸说得在理。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事闹得,把一家人的年都搅和了。”
林晓月没接赵大强的话,只是看着陈父:“爸,规矩是人定的,也得人服。我服了五年,腰疼了五年。今年我不服了。”
陈母在椅子上动了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了看丈夫的脸色,又看了看儿媳妇,手在围裙上拧出个褶。
陈志远站了起来。他走到林晓月身边,离她半步远,像是想站到她前面又拿不准该站多前。他清了清嗓子:“爸,晓月说的是实话。这五年,三十晚上她一个人忙到半夜,我确实没搭过手。今天这顿饭,是我跟她一起出去吃的,事先我也知道。家里冰箱有菜,小娟你们要是饿了,我现在下厨给你们煮个面、炒两个菜,十分钟的事。”
陈志娟嗑瓜子的手停了。赵大强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了陈志远一眼。
陈父靠在沙发背上,脸色缓了缓,但嘴上没松:“你会做什么?你从小到大进过几次厨房?”
“不会可以学。”陈志远说,“我总不能看着我媳妇累出病来。”
陈志娟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脸上又堆起笑来,但笑得比刚才僵:“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站着说话。哥你歇着,我去煮饺子,多煮两袋,都吃点,别饿着肚子守岁。”她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晓月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嫂子,你早说今年不乐意做,我就从家里带两个菜过来了,也不至于让爸跟着吃速冻的。”
林晓月没接话,走到餐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她从陈志远手里拿过那袋打包的排骨,打开盒盖,往桌上推了推:“我吃过了。这是我跟志远在饭店打包的排骨和虾,热热还能吃。小娟你要煮饺子可以,灶台旁边有醋有蒜,自己调。”
陈志娟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转身进去了。厨房里传来翻柜子找锅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一些的嘟囔,谁也没听清。
赵大强收起手机,坐到餐桌边来,伸手想捏一块排骨,被陈志娟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洗手!”他缩回手,干笑了一下:“行行行,洗手洗手。”
陈母这时候站起来,跟进厨房,嘴里说着“我来帮你看着火”,人已经进了厨房门。陈父还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但眼睛明显没聚焦在屏幕上。他忽然问了一句:“志远,你们晚上在哪儿吃的?”
“就小区出门左拐那家老菜馆。”
“花了多少?”
陈志远说了个数字。陈父咂了咂嘴,过了几秒嘟囔了一句:“比在家吃还便宜些。”声音不大,坐在旁边的林晓月听见了,没抬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五章 一袋速冻饺子掀翻的规矩
厨房里传来锅盖磕灶台的闷响,陈志娟把火拧大,水还没开就下了饺子,白汽腾起来的时候她拿勺子搅了两圈,又想起什么似的探头冲客厅喊:“大强,把餐桌收拾收拾,别光坐着。”
赵大强应声站起来,把沙发上堆的几个袋子挪到茶几上,顺手把林晓月推出来的那盒排骨往桌子中间挪了挪,嘴里小声嘀咕:“这才几个菜,五口人哪够。”
陈志娟端着煮好的饺子出来,两大盘,热气腾腾,但饺子皮破了不少,汤汤水水糊成一团。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又折回去端了碗面汤。三个孩子先蹿上桌,老大拿筷子戳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就皱眉:“妈,这饺子没味儿,皮还烂了。”老三更直接,把饺子吐回碗里,推到一边:“我不吃这个。”
陈志娟脸上挂不住,拿筷子敲了敲老大的碗沿:“有的吃就不错了,平常在家也没见你这么挑。”她又回头朝赵大强使眼色,赵大强夹了一个塞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这速冻的就是不行,比嫂子包的差远了。”
这句话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一瞬。陈志娟的火气像是找着了出口,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硬:“差远了?那也得有人包啊。大过年的,人家当嫂子的甩手不管,我这当妹妹的现上轿现扎耳朵眼,能端出热乎的就不错了。”她说着把脸转向林晓月,“嫂子,你早说今年不做饭,我好歹从家里带两个菜过来,再不济路上买点好的。你这一声不吭跟我哥跑出去吃,家里老的小的张着嘴等,我现买速冻饺子回来煮,你还嫌难吃?这理儿到哪儿说去?”
林晓月刚夹起一块排骨,闻言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她没急着开口,先看了看陈父,又看了看厨房门口站着的陈母,最后目光落在陈志娟脸上,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小娟,你问我为什么一声不吭?那我问问你,腊月二十九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什么来着?你说今年照旧,带全家过来吃嫂子做的年夜饭,点名要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四喜丸子,还说我去年清蒸鱼太淡了。你打电话的时候问过我一句今年方不方便吗?问过一句要不要帮忙吗?”
陈志娟嘴角抽了一下,目光闪到别处:“那不是……往年都这样嘛。”
“对,往年都这样。”林晓月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那我今天就跟你们好好说说,往年‘这样’到底是哪样。”她放下杯子,声音平稳,不急不缓,“五年前我嫁进来头一个年三十,你们一家还没到,我早上七点去菜市场,鸡鸭鱼肉海鲜蔬菜,拎了四个大袋子回来,花了三千出头。从上午九点洗菜切菜腌肉,到下午四点开火炒,中间没一个人进厨房问过我要不要搭把手。爸在客厅看电视,妈在择韭菜,志远被大强拉着打牌。我一个人做了十四个菜,凉菜热菜汤,端上桌的时候你们已经嗑了半袋瓜子。吃完我收桌子洗碗,锅碗瓢盆堆了一水池,洗到十点半,出来你们都散了,茶几上就剩一碟瓜子皮。我在厨房角落里就着一碗剩汤吃了两口凉馒头,没一个人想起来问一句嫂子吃没吃。”
她停了一下,桌上没人接话。老大也不闹了,筷子悬在半空,老三靠着椅背拿眼睛来回看大人的脸。陈志娟张了张嘴,林晓月没给她插话的缝儿:“第二年,我学聪明了点,提前跟志远说让他帮把手。他答应了,结果年三十下午被一个电话叫去单位处理故障,晚上七点才回来。我一个人又忙了一整天。第三年我说干脆别在家做了,出去吃。爸不同意,说年夜饭就得在家里,团圆饭不能上馆子。行,那我接着做。第四年第五年,年年如此。我出钱买菜,一个人做一个人收一个人洗,五年了,我连一个整钟头的春晚都没看过。你们吃完抹嘴就走,我在厨房里听着客厅的笑声,跟不是我家的似的。”
林晓月说到这里,转头看陈志远:“志远,这事儿我跟你说过几次?”
陈志远垂着眼皮,声音有点低:“说过。”
“你怎么回我的?”
陈志远沉默了好几秒,才说:“我说一年就一回,让我忍忍,说我妈也是这么过来的。”
林晓月没再追着丈夫问,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陈父:“爸,您刚才说规矩。婆婆当年怎么过来的,我没见过全貌,但我在这个家五年,妈年三十下午还在厨房给我打下手择菜,她腰也不好,蹲久了站不起来,得扶着橱柜缓一缓。这就是您说的规矩?一代人熬一代人,妈熬了三十年,现在轮到我熬,熬到小娟进门再接着熬?那这规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父一直靠在沙发里没动,这时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褶子比刚才更深了。他看了看低头不语的陈母,又看了看桌上那盘皮开肉绽的速冻饺子,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你妈……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分量比谁都重。陈母在厨房门口站着,手还扶着门框,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抖了抖,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见了:“晓月嫁进来这五年,确实苦了她。过年过节的,都是她一个人张罗,我这腰不好帮不上大忙,心里也过意不去。今儿这话,晓月说出来了,我听着脸上臊得慌。”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电视里晚会的主持人在串词。赵大强把手机塞回兜里,拿筷子夹了个破饺子,低头咬了一口,什么也没说。陈志娟盯着桌面上那团水渍,手搁在腿上拧来拧去,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冒出一句:“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寻思往年都这样,也没人说不字,我就以为……以为嫂子乐意。”声音越说越小,后面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林晓月把排骨盒子往陈志娟那边推了推:“我没说我不乐意做饭。逢年过节一家人凑一块儿,做饭是高兴事。可做饭的人得有个座位,得有人搭把手,得有人陪她一块儿吃到热菜,不是让她一个人忙到半夜吃剩的。”
陈志娟没吭声,伸手从盒子里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拿手背蹭了下眼角,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陈母从厨房端了碗热面汤出来,放到林晓月手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但那两下拍得有分量。陈志远端过那盘破皮的饺子,拨到自己碗里,又把排骨盒子往妹妹那边推了推,低声说了句:“吃吧,吃完一块儿收拾。”
电视里的晚会还在演,客厅的灯有点旧了,泛着黄,照在一桌人的脸上,照在那些破了皮的速冻饺子上,照在那盒从饭店带回来的排骨和虾上。林晓月低头喝了口面汤,胃里暖过来,后背靠在椅背上,头一回觉得除夕的晚上,坐在这张桌子边吃饭的滋味没那么堵得慌。
第六章 丈夫的第一次站队
赵大强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筷子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我说句实在话,今儿这事儿闹到这份上,一家人大过年的心里都不舒坦。志远,你是当哥的,也是这家的儿子,你给句公道话,到底谁对谁错,你说一句,咱们都把心放平了听。”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话头一递出去,满屋子人的眼珠子齐刷刷转到陈志远脸上。陈母站在厨房门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大气不敢出。陈父把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眼皮抬了抬,没说话,但那个姿态分明也在等着听。三个孩子被这气氛压得不敢乱动,老三嘴里的排骨嚼到一半停了,腮帮子鼓着,眼珠子跟着大人的视线来回转。
陈志远坐在椅子上,后背绷得很直。他看了看妹妹,陈志娟正拿纸巾擦眼角,擦一下瞟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从小到大惯有的笃定——哥肯定帮自己。他又看了看父亲,陈父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心拧着,显然心里存着气。最后他把目光落到林晓月身上。林晓月没催他,也没低头躲,就坐在那儿看着他,手里还端着那碗面汤,神情很平,不吵不闹,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心里发紧。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往年这种场面不是没出现过,都是他打个圆场,说两句软话,把老婆安抚下去,再回头跟妹妹说一句“下回注意”,然后稀里糊涂把年过完,什么事都没变。那条路他走了五年,闭着眼都会走。
可今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几个破皮饺子。他忽然想起来,前年三十晚上他进厨房找醋,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小碗,碗里泡着两块凉馒头,上面搁了一筷子剩菜。他当时问了句“谁吃的这”,林晓月正在水池边刷锅,头也没回说了句“我”。他当时哦了一声拿了醋就走了,压根没往心里去。此刻那画面不知怎么的就翻上来了,清清楚楚,连那只碗边上缺了个小口他都记起来了。
陈志远深吸了口气,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大强让我说公道话,那我就说一句。晓月刚才讲的那些,都是实话。这五年年夜饭,确实是她一个人在张罗。买菜的钱她出,做饭洗碗也是她,我顶多打两回下手,还都是半途被叫走。今年她说想出去吃一顿,就咱俩,我觉着这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客厅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陈志娟擦眼角的手停住了,纸巾还按在脸上,眼睛睁得溜圆,愣愣看着她哥,像是不认识这个人。赵大强的筷子悬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预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陈父从沙发里坐直了身子,两道眉毛拧到一块儿去了,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
陈志娟先炸了。她把纸巾往桌上一拍,眼眶瞬间红透了,声音又尖又急:“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这么多年都是我不对呗?我回自己娘家吃顿饭,还吃出罪过来了?你娶了媳妇,妹妹就不要了是不是?”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出哭腔来:“咱爸咱妈还在这儿呢,你就这么护着你媳妇,你让爸妈怎么想?我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这几趟,我图什么了?我不就图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吗?”
赵大强在边上咳了一声,伸手去拽她袖子:“小娟,你坐下说,别嚷。”
“我嚷什么了我嚷!”陈志娟一把甩开他手,眼泪真掉下来了,说话开始不挑词,“行,是我厚脸皮,是我带着一家五口来蹭饭。那我走行了吧?我们这就收拾东西走,大过年的不在这儿讨人嫌。”
她说走,屁股却没离椅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等着人哄。陈母急了,从厨房门口几步过来:“小娟你这是干什么,谁嫌你了,你哥不是那个意思——”
“妈,您别劝。”陈志娟抹了把脸,抽噎着说,“我哥都把话说这么明白了,我还赖着干什么。”
陈志远看着妹妹哭,眉头皱得死紧,可到底没把话往回收。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声音缓了些,但意思没松:“小娟,哥没说不让你回来。这儿是你家,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但回来归回来,你不能光带着嘴来。你嫂子嫁进陈家五年,她也是别人家的闺女,她也有爸妈疼。她爸妈过年还等着她回去吃顿饭呢,她回去过吗?五年了,一次都没有。你年年回来当姑娘,人家年年在这儿当媳妇,你换过来想想。”
陈志娟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却慢慢瘪下去了,憋了半天,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又没不让她回……”
“那你倒是让啊。”陈志远难得地接得快,“明年你要还来,你跟你嫂子搭把手,一个灶上炒菜,一个灶下烧水,孩子们该玩去玩,饭好了大伙一块儿吃。你干不干?”
陈志娟不吱声了,拿纸巾一下一下叠着玩,叠成一个小方块又拆开,又叠上。
一直没吭声的陈父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屋里几个人都下意识看向他。老爷子脸上看不出喜怒,背着手在茶几边上站了两秒,目光从儿子脸上扫到女儿脸上,又从儿媳脸上扫过去。最后他清了清嗓子,扔下一句:“都别吵了。大过年的,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说完他谁也没看,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半道又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地补了半句:“志远说的,也不算错。”声音不大,说完就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了。
屋里剩下一桌人大眼瞪小眼。陈志娟不哭了,愣愣地盯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像没反应过来老爷子最后那句话是啥意思。陈母拿围裙角按了按眼睛,赶紧招呼:“行了行了,都坐下吃饭,菜都凉透了。小娟你把孩子碗里的饺子分分,别剩。”
赵大强赶紧接话:“对对对,吃饭吃饭。小娟你坐下,别站着了。”
陈志娟闷着头坐回去,拿筷子给三个孩子碗里拨饺子,拨到最小的那个碗里时手顿了一下,抬头飞快地看了林晓月一眼,目光撞上又赶紧缩回去了。
林晓月把面汤碗放下,伸手把那盒油焖大虾端到桌子中间,顺手给老三夹了一只最大的。陈志远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背,就碰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林晓月没抽手,低头啃了口排骨,嚼了好半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窗外头零零星星传来鞭炮声,春晚的主持人正在电视里热情洋溢地倒计时。陈母把热好的饺子汤端上来,给每人碗里舀了一勺,轮到林晓月时多舀了半勺:“喝口热的,胃里舒坦。”
林晓月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潮。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那碗汤喝了小半碗。陈志远在旁边看着她喝,忽然伸手把她面前那盒排骨挪到自己这边,挑了两块肉厚的夹到她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事。
陈志娟斜眼瞅见了,筷子停了停,到底没忍住,小声嘀咕了句:“哥什么时候会给人夹菜了。”
赵大强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她撇撇嘴,低头扒饺子,不说了。
第七章 十天不走的小姑子一家
大年初一早上,林晓月是被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动静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摸过手机一看,七点刚过。昨晚守岁到快一点才睡,这会儿脑袋还发沉。陈志远在旁边睡得呼呼的,一条胳膊横在枕头上。
她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见陈母已经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饺子,蒸屉上热着昨晚剩的几样菜。陈志娟坐在客厅沙发上给孩子穿衣服,三个小的排成一溜,老大自己套毛衣,老二老三伸着胳膊等着伺候。
“嫂子起了?”陈志娟抬头招呼了一声,语气比昨晚软和不少,“妈说早上随便吃点,中午再做大席。”
林晓月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等她擦着脸出来,赵大强也从客卧里钻出来了,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打着哈欠冲她点了点头:“嫂子过年好。”说完就窝进沙发里摸遥控器,找体育频道。
饺子端上桌,陈母招呼大伙吃。林晓月坐下刚夹了一个,就听陈志娟跟她妈说:“妈,我跟大强商量了,反正孩子放寒假,作业也不多,我们在这儿多住几天,等初七八再回去。”
陈母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林晓月。林晓月低头蘸醋,没接话。
“多住几天好啊,”陈母迟疑着说,“就是家里地方小,你们五口人挤一间……”
“挤挤呗,过年不就图个热闹。”陈志娟说得轻巧,拿筷子戳了个饺子塞进老三嘴里,“大强单位初十才上班,回去也是闲着。”
赵大强在边上应了一声:“对,回去也是开火做饭,在这儿还能陪陪爸妈。”
林晓月把饺子咽下去,搁了筷子:“志娟,你们一家五口住这儿,晚上打地铺也不是个长久事儿。孩子睡不好,大人也休息不好。”
“没事嫂子,我们挤一挤就行,我不嫌。”
林晓月张了张嘴,到底没把“我嫌”两个字说出来。陈志远在桌子底下又碰了碰她的腿,她忍住了。
这一忍就是三天。初一到初三,陈家老宅三室一厅塞了九口人,热闹是热闹,可热闹的代价全压在厨房里。陈母年纪大了,站久了腰疼,炒两个菜就得坐下歇歇。林晓月接手灶上的活,从早忙到晚,九个碗九双筷子,吃完一轮收一轮,洗洗涮涮没个完。陈志娟倒是也进厨房,但基本是转一圈拿个水果就出去了,嘴里还念叨着“嫂子辛苦啦”,人已经坐到沙发上嗑瓜子。
赵大强更绝,初二一大早就说约了老同学喝酒,中午没回来吃,晚上踩着饭点进门,一屁股坐下就喊饿。初三又是这样,说是去朋友家打牌,晚饭时准时出现,手里空着,连瓶饮料都没带。
三个孩子在家里跑来跑去,沙发上蹦完床上蹦,陈志远说过两次,陈志娟就接话:“孩子嘛,过年还不能撒个欢?”
到初三晚上,林晓月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泡,进卧室把门关上了。陈志远正在看手机,抬头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你妹妹说多住几天,这都第四天了,我没听见一个准话什么时候走。”林晓月坐在床沿上,声音压着,“你看见没有,今天中午那顿饭,妈切菜切到一半腰直不起来,我炒完六个菜端上桌,你妹妹一家五口坐得稳稳当当,连句‘我来帮忙’都没有。赵大强白天出去喝酒,晚上回来蹭饭,我是开了饭馆还是怎么着?”
陈志远放下手机:“我跟小娟再说说。”
“你初一说了一次,她哭了,爸出来打圆场。然后呢?照旧。”林晓月看着他,“志远,我不是不让他们住,可你算算,五口人在这儿住十天,吃喝拉撒多少钱?菜是我买的,肉是我买的,水果零食一袋一袋往家提,你妹妹掏过一分没有?她连菜市场都没去过一趟。”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出了卧室。林晓月听见他在客厅跟陈志娟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过了十来分钟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小娟说初七走。”他坐回床上,“我跟她讲了,让她明天跟你一块儿去买菜,她答应了。”
林晓月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朝里睡了。
初四早上,陈志娟倒是真跟着去了菜市场。但她全程挎着林晓月的胳膊,对着摊位上的虾和排骨指指点点,掏钱的时候退后半步,低头看手机。林晓月买完两百多块钱的菜往回走,陈志娟在旁边说:“嫂子你做饭真好吃,大强昨天还念叨你那个糖醋排骨呢。”
林晓月把菜袋子往她手里一塞:“那你今天来做,我教你。”
陈志娟拎着袋子愣了两秒,干笑:“我哪会啊,别糟蹋东西了。”
中午那顿饭,陈志娟在厨房站了二十分钟,帮忙剥了几头蒜,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林晓月一个人把六个菜端上桌,赵大强从外面回来,闻着味儿就喊香,坐下动筷子之前还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丈母娘家就是好,顿顿像过年”。
陈志远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坐在客厅角落给手机充电。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晚上等孩子都睡了,陈志远把陈志娟叫到阳台上,关上门说了十来分钟。林晓月隔着玻璃看见陈志娟先是抱着胳膊不吭声,后来嘴越撇越厉害,最后甩了句什么扭头就进屋了,把阳台门带得砰一声响。
陈志远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林晓月问怎么样了,他往床上一躺,憋了半天说了句:“她说明天就走。”
“真的?”
“她说我有了媳妇忘了妹妹,胳膊肘往外拐。还说她住的是爸妈的房子,吃的是爸妈的饭,轮不着我管。”陈志远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我说菜是你买的,饭是你做的,爸妈的退休金一个月就那点钱,经不起这么吃。”
林晓月没说话,拍了拍他后背。陈志远忽然坐起来:“晓月,明天她要是真走了,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初五早上,林晓月起来做了早饭。陈志娟一家磨磨蹭蹭收拾到快十点,大包小包拎着出了门。陈母追出去塞了两兜子水果,陈志娟接过去,回头跟林晓月挥了挥手:“嫂子,那我们先回去啦,过几天再来看爸妈。”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空下来,三个孩子闹腾的声音没了,沙发上的瓜子壳扫了两簸箕。林晓月把窗户打开透气,冷风灌进来,她站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陈志远从后面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她肩上:“别着凉。”
“你妹妹说‘过几天再来看爸妈’。”林晓月侧头看他,“你听着了吗?”
陈志远咧嘴苦笑:“听着了。到时候再说吧。”
林晓月把外套拢了拢,看着楼下陈志娟一家五口往小区门口走,赵大强空着手走在最前头,陈志娟拎着那两兜水果,三个孩子追在后面跑。
“志远,”她忽然说,“你觉不觉得,咱们这年过得,跟你妹妹一家回娘家过年,压根就是两码事。”
陈志远没接话,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些。
第八章 病倒之后没人管
初四夜里起了风,初五送走小姑子一家,初六陈志远就上班了。林晓月原本想着能松快两天,结果陈母初五傍晚在厨房弯腰捡东西,腰闪了一下,虽说不严重,可弯腰切菜炒菜是不行了。林晓月只好接着做饭,一天三顿,外加收拾陈志娟一家住过的屋子,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了两大盆,沙发缝里扫出来的瓜子壳、糖果纸装了小半袋。
初七降温,天气预报说夜里到零下。林晓月白天去买菜,想着家里就老两口和她,买得不多,可冷风灌进领口的时候还是打了个哆嗦。晚上她做了一锅热汤面,陈父吃了两碗,陈母靠在沙发上说不想动,她就把面端到茶几上。吃完收拾完厨房,她开始觉得脑袋发沉,胳膊发酸,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
陈志远那天加班,到家快十点。林晓月已经躺下了,裹着被子说可能有点烧,让他从柜子里找一盒退烧药出来。陈志远摸了摸她额头,确实烫,倒了水看她吃下药,又把被子掖了掖:“明天要是还烧,就歇一天别做饭了,我中午回来弄。”
“你中午就一个小时,来回路上就占四十分钟,做什么饭。”林晓月闭着眼说,“我睡一觉就好了。”
初八早上,林晓月睁眼就觉得不对,浑身骨头缝里发酸,脑袋像被人拿绳子勒着,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摸到手机看时间,七点刚过,陈志远那半边床已经凉了,床头柜上留了张字条:公司有急事,我去处理,中午尽量赶回来,你好好躺着。
她应了一声“好”,发出去才想起他看不到她点头。放下手机想再眯一会儿,客厅那头传来动静,三个孩子已经起来了,玩具往地上一倒哗啦啦响。陈志娟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小点声,舅妈还睡觉呢。”
林晓月心里稍微松了松,把被子蒙过头顶。她恍惚记得陈志娟说初七走,结果初七下午来了个电话,说孩子想外婆了,再住两天,初九一准回去。陈志远当时在厨房洗碗,听她说完只摇了摇头,没再去找妹妹理论,大概是累了。
八点多,烧没退,反而更高了。林晓月翻出体温计又量了一次,三十八度六。她撑着起来倒了杯热水,从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到一板退烧药,吃了两粒又躺回去。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被门外陈志娟的声音喊醒。
“嫂子,嫂子你起来了吗?”
林晓月应了一声,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一跳。门推开一条缝,陈志娟探进半个脑袋:“嫂子,你还没起啊?这都十点多了,中午饭咋弄?大强说想热热昨天那剩菜,可我不会用那个蒸锅,你起来帮我看看呗。”
林晓月躺着没动,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我发烧了,起不来。你让妈去弄,或者你自己看看,蒸锅就那个旋钮,拧到中火。”
陈志娟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不以为然:“发烧啦?那要不要紧?家里有药没有?”
“吃过了。”
“哦,那你躺着吧。”陈志娟把门带上,脚步声往客厅去了。林晓月听见她跟赵大强说:“嫂子发烧了,中午咱自己弄吧。”赵大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那咋弄啊,那几个菜热热不就完了,蒸锅都不会用啊?”陈志娟嗓门拔了一点:“你行你来。”
接着是一阵不上不下的沉默。林晓月闭上眼,心想总有人会把饭弄出来给三个孩子吃,她实在没力气操心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客厅又有响动。陈母的声音:“小娟,你嫂子还躺着呢?”陈志娟说:“嗯,说发烧了。”陈母说:“那你把昨天那几样菜热一热,电饭锅里还有米饭,你弟妹不舒服,让她睡。”陈志娟嘟囔了一句什么,林晓月没听清,只听见锅碗碰了两下,然后是微波炉“叮”的一声。
过了一阵,饭菜味儿飘进卧室,林晓月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可她头晕眼花,端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她等着有人来敲个门,问一句“嫂子你吃不吃”或者“药吃了没”,等了半个钟头,外面碗筷都收了,也没人再推开这扇门。
她撑着自己起来,倒了杯热水,就着水又吞了一粒退烧药,躺回去继续睡。
中午陈志远打电话来,她接起来说了两句,声音虚得厉害。陈志远问她吃饭没有,她说没有,不饿。陈志远那头顿了一下:“她们没给你弄点吃的?”林晓月笑了一声:“你妹妹问我要蒸锅,我说我发烧了,她就去弄自己的了。行了你别急,我睡醒了再说。”
陈志远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尽快回来”就挂了。
下午三点多,陈志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药和一袋包子。他先到卧室看了林晓月,一摸额头烫得缩手,脸色当时就变了。他转身去客厅,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清楚:“陈志娟,你嫂子发烧你不知道?”
“知道啊,她说了。”
“知道了你连口热水都不给她端?药吃没吃你问过一句没有?中午饭你嫂子吃没吃你管过没有?”
陈志娟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咋没管?我问她要不要紧,她说吃了药了。中午妈说让我热菜,我热了,嫂子自己不起来吃,我还能端到她嘴边啊?”
“你住在这儿十几天,菜是你嫂子买的,饭是你嫂子做的,碗是你嫂子洗的。她今天病了,你热剩菜都没想着给她留一份端进去,你还有理了?”
赵大强在旁边插嘴:“哥,大过年的别吵吵,小娟也没说不管,就是忘了……”
“你闭嘴。”陈志远转头看他,“这屋里最没资格说话的就是你。你住这儿一天,孩子闹你不管,饭不做碗不洗,你媳妇好歹还剥了几头蒜,你干过什么?出去喝酒发朋友圈倒挺勤快。”
赵大强脸涨得通红,陈志娟急了:“哥你冲大强嚷什么?又不是他一个——嫂子做饭我们也没说不帮,她自己手脚快不让人插手……”
“行。”陈志远点头,“你们今天就回去。”
陈志娟愣了:“今天初八,说好初九走……”
“今天就走。”陈志远说,“我一会儿叫个车。东西收拾收拾,带着孩子回去。爸妈这边有我和晓月。”
陈母从厨房出来打圆场:“志远,大过年的别伤了和气……”
“妈,”陈志远打断她,“和气是互相的。晓月烧到三十八度六,在这个屋里躺着,一家子人从她门口过了多少趟?小娟说‘不知道嫂子真病了’,她进那个屋门问了两回蒸锅怎么用,就是没问你嫂子想吃口啥。”
客厅安静下来。三个孩子缩在沙发角上,赵大强低头看手机不吭声,陈志娟嘴撇了两下,眼眶有点红,可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陈志远进厨房煮了碗面,端到卧室。林晓月靠着床头吃了半碗,身上出汗了,脸色没那么红。他把碗收走,回来说:“我让她们今天走,你好好歇着。”
林晓月看着他,半晌说了句:“你初六才上班,今天初八就吵架。”
“该吵。”陈志远坐在床边,“我以前觉得说开了就行,说一次不行就再说一次。今天我看明白了,说一百次不如让她们自己碰一次钉子。你躺着,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给你拿热水袋。”
客厅里陈志娟开始收拾东西,拉杆箱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陈母在一旁往袋子里装水果,低声嘱咐着什么。林晓月闭上眼睛,听见赵大强在门口打电话叫车,嗓门不高不低地说:“嗯,今天回去,家里有点事。”
有点事。林晓月在心里过了过这三个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陈志远推门进来放热水袋的时候,看到她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没出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坐在床沿没走。
第九章 回娘家
第二天天没亮透,林晓月就醒了。烧退了大半,身上还是发虚,胳膊腿像灌了铅。她侧耳听了听,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陈志远在边上打地铺,被子有一半滑到了地上。她轻手轻脚起来,翻出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旅行袋,往里头塞了几件换洗衣裳、洗漱用的东西,还有充电线。
陈志远听见拉链声,一骨碌坐起来:“你干啥?”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林晓月把旅行袋的带子往肩上一挎,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别送,我就想清静清静。”
陈志远掀开被子站起来:“你烧还没全退呢,一个人坐车我不放心。我送你到楼下总行吧?”
“不用。”林晓月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有一层压了很久的东西,“志远,我从进你家门到现在,头一回自己拿主意要歇两天。你就让我自己走。”
陈志远的手停在半空,到底没再拦。
她走到玄关换鞋,陈母从老两口那屋探出头来,看样子是听见了动静。老人急急忙忙回身,拎了一袋东西追到门口,往林晓月手里塞。袋子里是苹果和橘子,最上头放着两盒没拆封的退烧药。
“晓月,你听妈说一句,”陈母压着嗓子,眼睛往客厅那头瞟了一眼,确定陈父没出来,才接着说,“你受委屈了,妈心里有数。你别往心里去,好好养病,养好了再回来。”
林晓月接过袋子,说了声“知道了妈”,转身下了楼。老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灭下去,陈母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
坐了两站公交,又步行一段,到了娘家楼下。这一片是早年单位分的房,楼外墙刷过一回新漆,可边角还是斑斑驳驳。林晓月爬到三楼,还没敲门,门就从里头开了。林母正在门口换鞋,看样子是要下楼买菜,一抬头看见闺女站在跟前,脸白得像张纸,眼圈底下两团青,手里还拎着个旅行袋。
林母手里的布袋“啪”掉在地上,一颗土豆骨碌碌滚到楼梯口。
“你这是咋了?”林母把人往屋里拽,手背贴上闺女额头,又摸摸自己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烧了几天了?陈志远呢?”
“厂里初八开工,他今天得去盯个急活。”林晓月坐在沙发上,旅行袋搁在脚边,“妈你别慌,我吃了药了,就是想回来住几天。”
林母没骂人,也没急着给谁打电话。她进厨房点火烧水,给闺女冲了碗鸡蛋茶,又翻出条干净毛巾用热水投了,敷在林晓月脑门上。等闺女身上暖和过来,她才在边上坐下来,攥着闺女一只手:“跟妈说说,到底都咋回事。”
林晓月从腊月二十九说起,说到除夕晚上推门看见一屋子人,说到那十天五口人吃住在老宅,说到自己发着烧躺床上没人问一句,说到陈志远离家前跟妹妹翻了脸。她讲得不算激动,可说到最后声音还是低了下去:“妈,这五年我年年三十在厨房站到腿肿,他们一家五口年年空着手来,吃完嘴一抹就走,走的时候还得拿饭盒装两盒。我今年不想干了,就这么难?”
林母听完,抬手给闺女把额前碎发拢到耳后:“你早该回来了。这话我憋了五年没跟你说,怕你觉得我挑唆你们夫妻吵架。你嫁过去头一年,腊月里你跟我说年夜饭你一个人忙到晚上九点才吃上口热饺子,我当时就想让你回来,可你说头一年得攒个好印象,我就没吭声。”
老太太说着眼圈红了,但硬是没掉泪:“后来一年一年,你每回年三十晚上给我打电话拜年,声音都是干的,我问你吃了没,你都说吃了。我还能听不出来你还没上桌?”
“妈,别说了。”林晓月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她烧刚退,身上没劲,可脑子比这五年任何时候都清醒。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周敏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子橙子风风火火进来,外套都没脱先用手背贴林晓月脑门:“我的天,你可算知道往家跑了。你那个婆婆不给你端水我就认了,你那个老公呢?他干啥吃的?”
“他吵了。”林晓月把陈志远初八下午发火的事说了。
周敏把外套一脱往衣架上一挂,坐到茶几对面,两条长腿一叠:“吵完呢?”
“什么吵完呢?”
“吵完他把人撵走了没有?”
“撵了。当天就叫车送走了。”
周敏点头:“那还算有点行动。但是晓月,我跟你把话撂这儿,吵一次不顶用。你回娘家住三天,他上门接你,你一心软跟着回去,下个除夕还是你一个人钻厨房,你信不信?”
林母在旁边插了一句:“敏敏说的对。人回去容易,规矩立起来难。”
“阿姨这话在理。”周敏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拿笔在上头划拉,“我给你算笔账。你一年工资多少?刨去房贷、车贷、日常开销,剩多少?再算算你五年往年夜饭里贴了多少钱。一桌菜三百、五百,加上给三个孩子红包,加上他们走的时候打包的那些东西,一年下来小四千打不住。五年两万块钱,还不算你的人工。林晓月,你不是做媳妇,你是做了五年不要钱的厨娘。现在厨娘累倒了,主家还嫌你热剩菜没热明白。”
林晓月被她说得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林母听见“厨娘”两个字,拍了拍沙发扶手:“话糙理不糙。”
周敏把笔一放:“我说真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闹一场,把他们这些年占的便宜列个单子摔桌上,翻脸。二,不翻脸,但是得重新定规矩。你要是选一,我陪你吵,我这律师没白考。你要是选二,我也陪你谈,但是你得有心理准备,规矩这东西,头一年最难熬。”
“我不怕难熬。”林晓月捧着鸡蛋茶的碗说,“我就是寒心。我在那个家干了五年,累得倒在床上,他们连句‘嫂子你吃口饭’都没有。志远那天骂得对,管他叫哥的妹妹不是不知道我病了,她是知道了也不管。”
“所以你得让他们自己疼一回。”周敏说,“光你疼没用。你不在家这些天,陈志远得自己面对那一家子,他才知道你平时过的什么日子。”
林母起身去厨房端了碗热粥出来,放在闺女面前:“你闺蜜说的对。你就在家住着,啥也别管。志远来叫你也别急着回,看他怎么弄。他要真心疼你,自然会想办法把那边的事了了。他要光嘴上说好听的,那你就在娘家多住些日子,妈养得起你。”
林晓月低头舀了一勺粥:“他今天早上去上班了,走之前说晚上下了班过来看我。”
周敏拿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初九。行,他下班来,我晚上也在,我倒要听听他准备怎么弄。”
“你别跟他吵。”林晓月说。
“我不吵。”周敏笑了一声,“我是律师,我从来不跟人吵,我讲道理。他要是道理都听不进去,那这日子过起来还有什么劲?”
林母把周敏带来的橙子切了两个,端到茶几上,对闺女说:“你在家把病养利索了,别的事先放一放。你妈就一句话,你在这个家,永远有你睡觉的地方。”
林晓月捧着热粥碗,鼻尖发酸,可到底没让眼泪掉进碗里。窗户外头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客厅掉了漆的暖气片上。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哪一出,但热闹得很。她在这热闹声里慢慢把那碗粥喝完了,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几天的东西,总算裂开了一条缝。
第十章 冷战里的两个人
正月初八晚上,陈志远下了班从公司直接赶到林家。他手里提着一兜子橙子和一盒退烧药,站在门口摁门铃的时候,手指在门框上蹭了两下。林母开的门,看见是他,也没拦着,侧身让他进来了,嘴上只说了一句:“晓月烧刚退,别跟她吵。”
“妈,我不吵。”陈志远换了鞋,把东西搁在茶几上,往卧室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林母,“她吃东西了没有?”
“周敏下午来过了,带了橙子,你媳妇喝了两碗粥。药也吃了。”林母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坐在沙发上没动,“你坐下,我问你两句话。”
陈志远乖乖坐下了。林母不紧不慢地说:“你妹妹一家几号走的?”
“初七走的。”
“在你家住了整十天?”
“妈,是七天,三十到初七……”
“我算的是初一到初七,七天。前面除夕那顿饭不算?”林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志远,你跟我闺女结婚七年,我从来没说过你一句重话。今天我也不说重话。我就问你,你媳妇病倒了那天,家里有人给她倒过一杯热水没有?”
陈志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初八那天他接到公司电话出门的时候,林晓月还在床上躺着,被子拉到下巴,脸烧得通红。他走之前交代了陈母一句“妈你看着点晓月”,结果晚上回来,陈母在厨房洗碗,陈志娟在客厅看电视,林晓月自己撑着起来倒水,手抖得暖壶差点摔了。
“妈,是我没安排好。”他说。
“你安排不了。”林母把茶几上的药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白天不在家,家里的事你管不着。可你管不着,不代表这事就赖不到你头上。那一家子是你招来的,你妹妹住进来的时候你点了头,你就有责任管到底。你媳妇替你在那个家撑了五年,你替她撑过哪一回?”
这话说得很平,陈志远听得后脊梁发紧。卧室门开了条缝,林晓月披着外套站在门边,脸还有点白,头发松松地扎着,看着他说:“妈,你别说了。志远,你进来吧。”
林母站起来去了厨房,经过陈志远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低下来:“好好说,别急。”
陈志远进了卧室,把门带上。林晓月已经坐回床边了,床头柜上摆着周敏下午倒的半杯水。陈志远在她旁边坐下,搓了一把脸:“烧退了没?”
“退了,就是身上没劲。”
“那再歇两天。”
“嗯。”
两个人干坐着。陈志远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手机:“我今天把家里收拾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咱卧室那个抽屉我打开一看,里头塞了十几个零食袋子,还有两根拆了一半的腊肠。志娟那三个孩子到咱屋翻东西,你不知道吧?”
“我知道。”林晓月说得很平静,“去年就翻过。我锁了抽屉,你妹妹来问我钥匙放哪了,我给了她一把小钥匙,后来锁头就坏了。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说‘小孩子好奇,别计较’。”
陈志远噎住了,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昨天把锁换了。”
“那根腊肠呢?”
“扔了。”
林晓月没接话,把水杯拿起来抿了一口。陈志远看着她侧脸,觉得她这几天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他忍不住往她那边凑了凑:“晓月,你什么时候回家?”
“志远,我问你一句话。你妹妹一家走了以后,家里是什么样子?”
陈志远愣了一下,如实说了:“沙发垫掀了俩,靠背上有油点子。厨房灶台上全是干了的汤渍,我拿铲子刮了半天。垃圾桶满了没人倒,溢出来一地。两个孩子把咱床头那盏台灯弄折了,底座还在,灯罩找不着了。我收拾到十一点多才弄完。”
“你收拾的时候什么感觉?”
“烦。”陈志远闷声说,“烦得不行。”
“我烦了五年了。”林晓月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扎扎实实,“志远,五年,我每年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备菜,三十那天从早上五点站到晚上七点,做完饭你们上桌吃,我在厨房刷锅。吃完你们看电视嗑瓜子,我一个人收桌子洗碗。你妹妹一家五口人,空着手来,走的时候我还得给仨孩子一人一个红包,再打包一饭盒排骨。这些事你都知道,你觉得理所应当。今年我吃不消了,我说了出去吃一顿,你妹妹就在电话里挑理,说我做的清蒸鱼淡了。我还没说什么呢,你爸脸就拉下来了。志远,我是去你家过年,还是去你家上班?”
陈志远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他想说“那是我爸妈,我能怎么办”,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这句话他以前说过,林晓月听完没吵没闹,只是背过身去睡了。他当时觉得这事过去了,现在想起来,那大概就是她一点一点凉透的开始。
“我昨天把仨孩子弄坏的台灯拍了个照片,发给志娟了。”陈志远说,声音有些闷,“她回了一句——‘小孩子家家的,哥你还较真了’。我又说了一句话,我说这灯是你嫂子买的,你赔。”
林晓月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意外。
“她给我转了两百块钱。”陈志远从手机里翻出转账记录给她看,“我收了。不多,可我觉得这话得说出来。”
“你以前从来不说。”
“以前是我糊涂。”陈志远把手机撂在床头柜上,深吸了一口气,“晓月,这十天你在娘家我自个儿在家过,我才知道你天天过的什么日子。我初五那天晚上加班回来,厨房冷锅冷灶,热水壶是空的。志娟带着孩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大得我脑仁疼。我让她给孩子弄点吃的,她跟我说‘嫂子不在家,哥你叫外卖吧’。我说你嫂子不在家你就不能做一顿?她瞪着眼看我,说‘我在自己娘家,怎么还使唤上我了’。”
陈志远说到这里,自己扯了下嘴角:“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一下就想起你说的那句话——一大家子人等着吃,没人搭一把手。我才明白你为啥非得出去吃那顿饭。你是在拿这顿饭跟我递话呢,我没接住。”
林晓月把水杯放下,手指顺着杯沿转了一圈:“志远,我要的不光是这一顿饭。我要的是以后过年,要么轮流做,要么一起出去吃。钱各家分摊,不能再叫我一个人掏。平时来串门,提前打个招呼,住几天说清楚。这些事你以前觉得我计较,现在你还觉得我计较吗?”
“不计较。”陈志远干脆地说,“这要求一点不过分。我妹他们住这十天,我光买菜就花了一千多。要不是亲眼看见,我真想不到一个月里光是多五口人吃饭,能吃掉这么多。”
林晓月低头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你终于会算账了。”
“算晚了。”陈志远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你跟我回去吧。那边的事我来弄。志娟那边我打电话跟她把话说清楚,爸那边我妈去说,我这边……我这边以后不装聋作哑了。”
林晓月没抽手,但也没点头:“你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吧。我再歇两天,把身体养利索了。志远,我不跟你赌气,我是真得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嫁的是你,不是你全家。你心里得先把这一条捋顺了,咱俩的日子才过得下去。你要是觉得你全家的事都比我的事要紧,那我回去也是白回。”
陈志远用力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坐下去,像想起什么似的:“那周敏说的那些……什么分摊费用、轮流做,她是不是给你出了主意?”
“她出的主意比你多。”林晓月难得露出点笑意,“她让我别心软,让你自己先疼一回。我本来还有点过意不去,听你刚才说收拾到半夜,我觉得她这个主意不错。”
陈志远苦着脸:“你闺蜜够厉害的。”
“我闺蜜是律师。”林晓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床头,“你走吧,我困了。明天不用来,后天再说。”
陈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打吧。别太晚,九点以后我可能就睡了。”
陈志远拉开门出来,林母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说完了?”
“说完了。妈,我后天再来接她。”
“接不接得走,看你表现。”林母把电视关了,站起来送客,“志远,你妈那个脾气我知道,你爸那个性子我也知道。你要想让你媳妇舒心过日子,光嘴上说不行。你回去跟你爸妈好好说,把道理摆清楚。你爸要是不通,你来找我,我去跟他说。我闺女凭什么嫁到你家就得低人一等?”
陈志远连声答应着出了门。夜里风凉,他裹了裹外套,边走边掏出手机,给林晓月发了一条消息:以前是我不对。你好好养着,家里的事我来弄。等你回来,咱俩好好商量往后怎么过。
这条消息发出去,他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等了快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林晓月回了一个字:嗯。
陈志远把手机揣回兜里,长出了一口气。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挺长,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脑子里已经在琢磨明天怎么给陈志娟打电话、怎么跟自家老爷子开口。这条路不好走,可他心里清楚,再难也比不上晓月在那个厨房里站的那五年。
第十一章 上门求和
正月十五那天,天还没黑透,林晓月就听见楼下有人按车喇叭。她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陈志远的车停在路边,后备箱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码着几个礼盒。
林母正在厨房炸元宵,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他倒是来得准时。”
“妈,我下去一趟。”
“去吧,把外套穿好,外头起风了。”林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谈不拢就上来,别在底下冻着。”
林晓月披了件羽绒服下楼,陈志远已经从车里拎出东西站定了,两只手都占着,瞧见她出来,脚步往前赶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太热络了反而招她烦。
“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林晓月走近了才看清,一箱牛奶,一盒点心,还有个塑料袋装着水果。
“给妈买的,还有你爱吃的车厘子。”陈志远把水果袋子往她那边偏了偏,“超市刚上的,我挑了半天。”
“放地上吧,咱们走走。”
两人沿着小区外面的小路往街心公园走。元宵节,路边有小孩提着灯笼乱跑,远处有人放烟花,噼噼啪啪响一阵,空气里尽是硝烟味和汤圆的甜气。小公园的长椅上落了层薄霜,陈志远从兜里掏出张纸巾擦了擦,让林晓月坐,自己站在一边。
“站那么远干什么,坐下说。”
陈志远挨着长椅边坐下,腿伸得直直的,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你身体好利索了?”
“早好了。初八那天烧退了也就没事了,在娘家我妈盯着我吃了五天清淡的,连辣椒都不让碰。”
“那就好。”陈志远点点头,停了一会儿,又开口,“我初十那天给志娟打了电话。”
林晓月侧过头看他,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跟她说,以后过年的事得改改。要么各家轮着来,要么一块儿去外头吃。她当时在电话里没吭声,后来冒出一句‘哥你是不是听嫂子说什么了’。我说不是她说什么,是我自己看见了。”
“她怎么说?”
“她挂了。”陈志远苦笑了一下,“过了十分钟又打回来,说她也知道我这些年不容易,但爸那个脾气,她不敢先开口改规矩。我说这话你别跟我讲,你跟爸讲去。她说她哪敢。我说那我来讲。”
林晓月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口鼻:“你讲了没有?”
“讲了。十二那天晚上讲的。”陈志远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爸一开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这叫什么话,过年不在自己家开火,像什么人家。我说爸,您说得对,一家人就得在自己家里热热闹闹吃一顿。可这五年热热闹闹的背后,是晓月一个人从腊月二十八忙到初五,买洗烧涮全是她。您算过没有,五口人吃饭,光刷碗一天就得三遍。”
“爸没发火?”
“发火了,骂我娶了媳妇忘了娘。”陈志远说到这儿,倒笑了一下,“我说爸您这话不对,我娶了媳妇有了家,家得顾好。晓月累病了那几天您也看见了,她躺床上起不来,家里连口热粥都没有。您愿意见着这么个家?”
林晓月垂下眼睛,看着地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后来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说先吃饭先吃饭,事儿过完年再议。我说不行,话得说透,规矩得定下来。爸就坐回去,闷头喝了半杯酒,憋出一句‘那你说怎么弄’。”
“你真跟爸当面锣对面鼓地掰扯了?”
“掰扯了。我说往后过年四家轮着办,咱家一次,志娟家一次,今年轮谁家谁张罗。谁家办谁家出钱,别光指着一个人掏。爸听完没吭声,我妈说这个法子行,轮也轮得过来。爸最后哼了一声,算是没驳。”
林晓月听完,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先把最难啃的那根骨头啃了。”
“不啃不行。”陈志远把脸转过来正对着她,“晓月,我知道光说没用,得有人去顶这个雷。以前我觉得一家人别因为钱啊活儿啊伤和气,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可你是跟我过日子的人,我不能为了跟其他人不伤和气,就一直叫你不痛快。”
林晓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奶糖,递了一颗给他,自己剥了一颗含上。“还有一件事你跟你妹妹说了没有,往后不能招呼不打就住进来,一住十天半个月。”
“说了。我跟志娟讲,以后来家里玩提前打电话,住几天说清楚。你要带孩子回来住也行,买菜做饭搭把手,不能跟住旅馆似的等人伺候。”
“她怎么回的?”
“她没给我好脸,说我被嫂子拿捏了。”陈志远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我跟她说,你说这话可见你是真不懂。你嫂子要拿捏我,头两年就拿了,还用等到第五年才跟我递话?她是你嫂子不假,可人家也有自己爸妈要孝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回去问问大强,要是大强他哥嫂年年这么着,你受得了?”
“赵大强听见这话估计得炸。”林晓月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炸不炸我不管,话我撂下了。志娟后来没再顶我,就说了句‘那以后我们少来总行了吧’。我说不是少来,是来就不能空着手数着日子等吃现成的。”
林晓月把糖嚼碎了,腮帮子微微动着,半晌才说:“志远,我是真没想到你能把这些话都说出来。”
“以前是没往心里去。这十天你在娘家,我一个人在家,锅是冷的,壶是空的,他们看电视看到半夜等着我买夜宵回来。我才反应过来,你在这个家里过的什么日子。你初八那天早上走的时候给我发消息,说想清静几天,我把手机捏了半天没敢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回‘你别走’太轻巧了,我没那个脸。”
林晓月听着,心里那点郁气慢慢散了些。她看着陈志远,他脸瘦了一圈,下巴上胡子刮得倒是干净,就是眼下乌青,想来这十来天也没睡踏实。
“我回去了,你答应我的事得做到。”她语气很平,不重,但字字落得实,“我提三条你听清楚了。头一条,往后过年不能把我一个人撂厨房里,要么轮着做,要么下馆子,你跟你爸你妹去商量好。第二条,过年的花销各家平摊,我不再当那个闷头出钱的人。第三条,小姑子一家来串门得提前打招呼,住几天说清楚,不能跟以前似的住进来就不走了。这三条哪一条落不实,我在娘家过我的日子,不回去。”
“行。”陈志远应得干脆,“这三条我认。我要是办不成,你住娘家我天天来报到。”
“来报到有什么用,你能把家务活干了我才服你。”
“那我干。你不在家这些天,我洗了三天碗才知道洗洁精放多少,光冲泡沫就得冲半天。”他搓了搓手,像是那凉水的感觉还在,“你回去以后我跟你搭着干,我洗菜拖地,你掌勺。再往后,志娟那边也得学着自己动手,她三十的人了,不能老指着嫂子。”
“这话你记着,回去吃饭的时候当着全家再说一遍。”林晓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规矩不能光你一个人在电话里说,得摆到桌面上,让爸和你妹妹都听见。”
“初二十之前咱们找个周末开个家庭会,我把话当面讲一遍。”陈志远跟着站起来,想把她的手攥住,被林晓月轻轻打了一下。
“急什么,等你把话当面讲完了再拉扯。”她嘴上这么说,眼里已带了笑,“走吧,我妈炸了元宵,你上去吃一碗。不过别以为吃碗元宵就算过关了,家庭会之前我还住娘家。”
陈志远连声应着,拎起地上的东西跟在她后头,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那你今晚不跟我回去了?”
“不回去。我妈说了,看表现。”林晓月回头瞥他一眼,嘴角翘着,“元宵节过完,初十一是周五,咱们约周日,你把你爸妈和志娟两口子都叫到老宅,把事摊开说。说成了我当天就搬回去。”
陈志远的脸垮了半截,又很快振作起来:“成,我明天就去挨个打电话通知。”
“通知之前先想好你爸那张脸拉下来你怎么办。”
“他拉他的,我把话说完。妈在边上帮腔,我一个人也顶得住。”陈志远伸手把楼道门推开让她先进,“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林晓月上到二楼,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句话我记下了,志远。你要是到时候缩回去,我可真有地方去。”她推门进屋,客厅里飘出炸元宵的油香味,林母端着盘子出来,看见陈志远跟在后面,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陈志远规规矩矩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元宵碗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像捧什么贵重物件似的。林晓月坐在他对面,拿勺子舀起一个元宵吹了吹,心想这个年总算没白闹。可她也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周日那张桌子坐齐了人,话能不能说透,规矩能不能立住,才是要紧的。
第十二章 家庭会议
周日一早,林晓月从娘家出门,没让陈志远来接,自己坐公交到了陈家老宅楼下。她在单元门口站了会儿,抬头看了看三楼阳台上晾的那排衣服,除了陈父陈母的,还挂着赵大强那件灰蓝色夹克,心里就有了数,那一家子果然还没走利索。
推门进去,客厅里沙发已经挪了位置,茶几靠墙摆着,中间放了一圈折叠椅,像个开会的架势。陈母在厨房里烧水,见她进来,赶紧迎出来压低声音说:“你爸从昨晚就拉着脸,早饭只喝了半碗粥。志远九点就到了,跟他爸在屋里说了半天,老爷子没松口。”
“妈,没事,今天话总要说透。”林晓月把带来的水果搁在桌上,往厨房里看了一眼,“志娟他们呢?”
“还在睡呢。大强昨晚说去朋友家喝酒,半夜才回。”陈母一边说一边拿抹布擦桌子,擦了两下又停下,“晓月,妈心里有数,这些年是委屈你了。今天我站你们这边说话。”
林晓月拍了拍她手背,没多说,转身进了客厅。陈志远正从里屋出来,脸上带着跟老爷子谈崩了的疲惫,但见了她眼神还是定了定:“来了?爸说等人齐了再开口。”
“那就等齐。”林晓月坐到折叠椅上,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放在膝盖上,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太像开部门例会,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本子收回去,“妈,水开了没,我先帮您把茶泡上。”
十点半,陈志娟才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看她嫂子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哟,嫂子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娘家住到出正月呢。”
“今天开完会就回来。”林晓月语气平平的,也不接她那话茬。
陈志娟瞥见客厅摆成这副阵势,脸上那点笑收回去一半,转身去拍卧室门:“大强,起来了,家里开会呢。”赵大强趿拉着拖鞋出来,头发睡得一撮翘着一撮,见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后干笑着往边上找椅子坐下。
陈父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脸上灰扑扑的,坐到正位那把椅子上,先开了口:“志远说有事商量,一家人都到齐了,说吧。”
陈志远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站起来,没急着坐回去,先把话放得慢:“爸,妈,志娟,大强,今天这个会是我张罗的,话我先说。我和晓月商量了几条想法,想趁一家人都在,把规矩定一定,往后年年按这个来,省得每回过节都为几顿饭闹得谁心里都不痛快。”
他把三条摆了出来:往后年夜饭四家轮流做,轮到哪家在哪家吃,赶上谁家不凑巧也可以一起出去吃,费用从当年起各家平摊;平时串门提前打招呼,住几天说清楚,不能来了就不挪窝;自家的事自家出力,老人这边需要照顾的,两家轮着来,不能全撂给一头。
陈父听到一半,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底儿磕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一声响。“我活到六十二,头回听说年夜饭还轮着做的。你爷爷在的时候,一大家子十几口,都是你奶奶一个人忙活,谁说过半个不字?到我这辈,你妈操持,再到你媳妇,这不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志远,你念了那么多书,念得把老祖宗的规矩都念没了?”
陈志远早料到这一出,话接得稳:“爸,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一大家子过日子’,不是‘谁该白伺候谁’。奶奶那会儿累不累,您心里真没数?妈这些年操持,您也看在眼里。再说了,您那一辈兄弟几个轮着管老人,到我们这辈,怎么就不能轮着做饭?”
陈父一拍扶手:“我跟你叔伯轮着管你爷爷奶奶,那是因为分家了各过各的,过年是一回事吗?”
“过年不也是过日子?”陈志远顶了一句。
气氛正僵着,陈母从厨房端了茶壶出来,一杯一杯倒上,倒到陈父面前时停了停,没走开,也没看老头子,对着桌面开口:“老头子,去年除夕那顿饭,我吃得心里不是滋味。”
满屋子人都看过去。陈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清楚:“晓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端出来八个菜,咱们吃得热热闹闹,她连口热汤都是站着喝的。志娟一家五口来了就往沙发上一坐,孩子闹到半夜,第二天早上的碗还是晓月刷的。我当时在屋里坐着看电视,心里空落落的,那饭吃得跟嚼蜡似的。后来我就想,当年你妈怎么待我的,我又怎么待晓月的,这算不算一代传一代的不地道?”
陈父嘴角抽了抽,没接话,把茶缸子端起来又放下。
陈志娟见风向不对,嗓门先拔起来:“妈,您这话是冲我来的吧?大过年的我带孩子回来陪爹妈,怎么就成白吃白喝了?嫂子辛苦我知道,我也不是没帮着摘过菜——”
“你摘了一回豆角,在厨房站了不到十分钟就出去了,我记着呢。”林晓月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手搁在膝盖上,眼神看过去不躲,“志娟,我没说你不能回来过年,我今天是说,咱们这五六年,谁做饭谁出钱谁收拾,这笔账得摆明白算了。”
陈志娟脸涨红了,嘴还硬:“那嫂子你以前也没说个不字啊,现在忽然立一堆规矩,我这心里能不委屈吗?一家人算得这么清,传出去人家怎么看咱家?”
“算得清才能处得长。”林晓月说,“我没要跟谁分家,我要的是每年过年别只有我一个人扛。你三十岁的人了,三个孩子,自己家怎么开火过日子,你在自己家也是伸手就有?”
赵大强在旁边一直搓膝盖,这会儿见老婆被问住,赶紧打圆场:“嫂子别生气,志娟没别的意思。那个平摊的事我觉得行,往年我也心里过意不去,就是脸皮薄没好意思说,那往后就按家来,平摊就平摊。”他拽了拽陈志娟的袖子,“你快表个态。”
陈志娟甩开他袖子,嘴抿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住几天还得说清楚,我回娘家还得打报告?”
“说清楚是尊重,不是打报告。”陈志远接过话,“我电话里跟你说了,你来之前打个招呼,住多久说一声,我好跟爸和晓月这边都心里有数。你回自己家,大强出差回来不也得提前说一声?”
赵大强点头:“那倒是,那倒是。”
陈父闷坐了半天,手里的茶缸子凉了又让陈母续上一次,忽然叹出一口长气,声音低下来:“试行一段看看吧。”
陈母侧头看他,眼里有点意外。陈父不瞧她,盯着墙角那盆绿萝:“我也不是老顽固。就是觉得过年图个团圆,别整得跟外人似的。可去年那顿饭我吃的时候也知道,一桌子菜没少一样,可我这个当老的,连句辛苦都没对儿媳妇说过。”他顿了顿,没看林晓月,对着陈志远的方向说,“试行。一年。要是不合适再议。”
陈志远松了口气,身子也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爸,谢谢您。”
“谢什么,试行又不是定死了。”陈父站起来往阳台上走,“我下去遛弯儿,你们说完收拾桌子。”
陈志娟见老爷子走了,也站起来,嘴上仍有点嘟囔:“我还得回去跟大强商量商量,平摊多少也得有个数,不能嫂子说多少就是多少。”
“数我列明白了,回头发群里。”林晓月也起身,把椅子往墙边收,“平摊就是人头均下来,一季度核算一次,谁家都不吃亏。”
陈志娟没再顶,扯着赵大强回屋换衣服,说要带孩子回自己家收拾收拾,明天起大强要上班了。这么一折腾,客厅里只剩下陈志远、林晓月和陈母。陈母把剩茶倒了,收拾着杯子轻声说:“晓月,你今天说话在理。妈刚才那些话憋了好几年,今天头一回说出口,倒觉着浑身轻快了不少。”
林晓月过去帮她收杯子:“妈,往后咱们搭着来,您也别一个人把厨房揽了。”
陈志远在阳台上把她那个帆布包提过来,里头是她这几天在娘家住的换洗衣裳:“今天搬回来?”
“说好了的事还能变。”林晓月接过包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吃什么?”
“我做。”陈志远系上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你进屋歇着,我做四个菜,做砸了你别笑。”
林晓月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两秒,没忍住笑:“四个菜?你能做熟两个我就服你。”
陈母在厨房里接了话:“我给你打下手,糊了我担着。”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桌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鸡蛋炒得略老,但林晓月吃得踏实。她知道规矩立起来了,可执行才是真章,下个月陈母生日轮到陈志娟张罗,那才是新规矩头一回见真章的时候。
第十三章 小姑子第一次自己动手
三月十二是陈母生日。离生日还有七八天,陈志娟的电话就打到了林晓月手机上。
“嫂子,妈这个生日,按上回说的新规矩,是不是轮到我张罗了?”
林晓月正在公司整理报表,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你记得倒清楚。是轮到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跟你确认一下。”陈志娟在那头顿了一下,语气拐了个弯,“那个,嫂子,你说一桌菜大概做几个合适?妈爱吃什么来着?”
林晓月手里的鼠标停了一瞬。往年陈母生日都是她买菜下厨,陈志娟只管带着一家五口空手来吃,吃完抹嘴就带孩子下楼放烟花,连碗都没洗过。今年轮到自己当家,连婆婆的口味都记不起来了。
“妈爱吃软烂入味的,牙口不如从前了,太硬的东西咬不动。你做个红烧肉、一个清蒸鱼、再配几个素菜就成。”林晓月把报表往下翻了一页,“菜单你自己定,菜钱回头算清楚了发群里的账本上。”
“行行,我知道。”陈志娟应得挺快,临挂电话又补一句,“嫂子,到时候你早点来啊,帮我搭把手。”
林晓月没答应也没拒绝,说了句“看情况”就挂了。
到了生日前一天,陈志娟在家庭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点开一条条往外蹦,全是叫苦的——菜市场的活虾比年前贵了小十块,排骨要早起排队才买得到好的,三个孩子轮着感冒,赵大强这两天跑客户不着家,她一个人顾头不顾尾。
陈母在群里回了一句:“要不我过去帮你?”
陈志娟立刻发了个笑脸:“不用不用,妈您歇着,生日哪能让寿星自己动手。”
林晓月看着屏幕没吭声。陈志远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她这是提前打招呼,意思是做得不好别怪她。”
“我知道。”林晓月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做得不好也是做了。头一回,我不挑。”
生日当天是周日。林晓月和陈志远上午十点半到老宅,进门就见厨房里冒着烟,陈志娟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发用根筷子胡乱别着,灶上两个锅一个炒着什么东西一个炖着汤,台面上摆了一溜没洗的碗。地上更热闹,老二蹲在垃圾桶边上剥蒜,剥两瓣往嘴里塞一瓣,老三举着个锅铲当金箍棒舞,老大趴在饭桌上写作业,本子摊开占了大半张桌子。
赵大强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陈志娟听见门响探出头,脸上油汪汪的,一见林晓月就喊:“嫂子你可来了!快帮我看看这锅排骨,我炖了快一个钟头怎么还这么硬?”
林晓月换了鞋进厨房,掀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肉确实还紧着。“你什么时候下锅的?”
“十点不到就炖上了。”
“火太大了,水加少了,中间是不是还揭了几回盖?”
陈志娟愣了:“是揭了几回,我看看熟没熟。”
“炖肉不能老揭盖,热气一跑肉就紧。”林晓月把火拧小,往锅里添了半碗热水,“再焖二十分钟。”
“还有那虾,我买了冻的,化开一看肉都面了。”陈志娟把一个塑料袋拎过来,里头是化得软塌塌的虾仁,“活的太贵了,一斤要四十多。”
林晓月没接话,转头扫了一眼台面:“你打算做几个菜?”
“四菜一汤。”陈志娟掰着手指数,“红烧排骨、虾仁炒蛋、醋溜白菜、一个凉拌木耳,再烧个紫菜蛋花汤。”
四个菜没一个硬实的。林晓月心里有数,嘴上没评,只问:“米饭蒸了吗?”
陈志娟“哎呀”一声,转身就去翻米桶。
十二点半开饭,一桌菜端上来,林晓月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底。红烧排骨颜色发黑,尝一块咸得发苦,估计是酱油倒多了还补了两回盐。虾仁炒蛋勉强能吃,蛋老得起了焦边。醋溜白菜倒是没大毛病,就是醋搁得太猛,酸得冲鼻子。凉拌木耳忘了放盐,寡淡无味。那碗紫菜蛋花汤最像样,蛋花打得散是散,至少能喝。
陈母坐主位,尝了一口排骨,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松开,笑着说:“能吃,比我头一回做饭强多了。”
陈志娟站在桌边拿筷子给大家分菜,一脸紧张地问:“妈,真能吃?咸不咸?”
“稍微咸了点,就米饭吃正好。”陈母夹了一筷子木耳,“这个清淡,也顺手。”
陈父一言不发吃了两块排骨,灌了两杯水,到底没忍住,搁了筷子说:“志娟,你这排骨炖得费牙,以后还是让你嫂子做吧。”
陈志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嘴角往下抿。
林晓月夹了一块排骨放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头一回做成这样不错了。我头一年操持年夜饭,鱼煎糊了,重新下锅补了一条,那年半夜吃上饭的。”
陈志娟看了她一眼,喉头动了动,没说什么。
三个孩子在桌上不闲着,老二把蛋花汤舀得桌上都是,老三嚷嚷着要吃方便面不肯吃饭,老大闷头扒白饭不肯夹菜。赵大强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筷子在盘里翻来翻去挑肉多的夹。陈志娟喊了两回“你管管孩子”,赵大强头也不抬说“吃着饭呢管什么管”。
一顿饭吃完,陈志娟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我的天,可算吃完了。”
林晓月起身收碗,陈志娟赶紧也站起来:“嫂子你别动,你是客。”
“今天我帮把手,下回你到我家也是客。”林晓月把碗摞起来往厨房端。
厨房里水池堆着半池子没洗的锅碗,灶台上溅的汁水混着油星子糊了一片,地上踩得黏糊糊的。陈志娟跟进来一看这景象,自己先叹了口气:“我忙了一上午,怎么越弄越乱呢。”
“做一桌饭就这样,买洗切炒加收拾,没有三个钟头下不来。”林晓月拧开水龙头冲碗,“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得做这些,本来就不轻省。”
陈志娟靠在橱柜边上,忽然声音低下去:“嫂子,往年你在厨房忙一天,我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一点都没觉得这有什么。”
林晓月手上没停,把冲过的碗递给陈志娟擦干:“那你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陈志娟接过碗,笨手笨脚地拿抹布擦,擦完往碗柜里放,“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菜还做成这样,没一样拿得出手的。”
林晓月关了水,拿过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说:“教你几个省事的。头一条,红烧排骨头天晚上就下锅焖上,焖一宿第二天热透,又烂又入味,不用现炖。第二,虾买冰鲜的就行,别买冻的,贵几块但不出水。第三,四菜一汤提前一天把配菜切好装保鲜袋,当天光动火,能省一半工夫。汤最后做,前面菜凉了汤还烫,上桌正好。”
陈志娟听着,把这几条念叨了一遍,忽然说:“嫂子,往年你一个人预备那么多人的年夜饭,怎么没听你喊过累?”
“喊了谁听?”林晓月把抹布拧干搭回架子上,语气平常,“头一年我跟志远说过,他说家里就这个惯例,让我多担待。第二年我又说,他说你辛苦了我给你买个包。后来我就不说了。”
陈志娟擦碗的手慢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外头客厅里赵大强在喊:“志娟,孩子要看动画片,平板密码多少?”
陈志娟把碗往台面上一放,冲着外头回了一句:“你自己不会试啊,我忙着呢。”
林晓月忍不住笑了一声。
收拾完厨房快两点了。陈志娟把最后一只锅刷干净,扯了围裙往钩子上一挂,靠着门框看客厅里赵大强歪在沙发上打瞌睡、三个孩子围着平板挤成一团,长长叹了口气,说:“嫂子,我在自己家这么干了好几年了,以前觉得回娘家有人做饭是天经地义,现在想想,我这天经地义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林晓月把垃圾袋系好搁到门边,回头看着她:“知道累就好。过日子谁不累,但累得值不值,那得看是不是一个人扛。往后你在自己家也这么支使大强干活,别全揽自己身上。”
陈志娟嗯了一声,送林晓月两口子出门时,在楼道里忽然说了句:“嫂子,下回我提前跟你讨个菜单,再试一回,肯定比今天强。”
林晓月回过头:“行,我把我那个备菜的单子发你。”
陈志远在旁边提着陈母给装的一兜剩菜,一直没怎么说话,下了楼才低声跟林晓月说:“你今天挺给她面子的。”
“她头一回张罗,当着全家人的面我要是挑刺,下回她更不愿意干了。”林晓月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规矩要立,人也得给路走。”
陈志远点头,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对了,爸今天态度比以前软了点,吃完还帮着拿碗进厨房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林晓月嘴角动了动,“太阳从西边出来一回,不容易。”
两人往家走,三月的风已经没那么硬了,路边绿化带里的迎春花开得黄灿灿一片。林晓月手机响了一声,掏出来一看,是陈志娟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嫂子,你那个备菜单子现在发我行吗,我照着练练,下周大强过生日我试试。
林晓月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去,跟陈志远说:“去趟超市,买点排骨,晚上我教志娟怎么挑肉。”
陈志远愣了下:“你教她?”
“趁着她还愿意学。”林晓月往前快走了一步,“等她又不愿意学了,想教都找不着人。”
第十四章 小姑子家的日子
进了六月,天热起来,陈志娟那头忽然没了动静。往常她隔三差五就在家庭群里发几张孩子吃饭的照片,或者转个菜谱问林晓月“这个我做得来不”。连着十来天群里静悄悄的,林晓月有点纳闷,也没多问。
周末傍晚,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响了,陈志娟打来的。
“嫂子,你在家不?我过来坐会儿,有点事想跟你唠。”
“来吧,正好我刚买了西瓜,冰着呢。”
挂了电话没半个钟头,陈志娟就到了。这回没带三个孩子,手里提着一兜子桃,进门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扇着衣领说:“外头热得人喘不上气。”
林晓月切了西瓜端出来,陈志娟拿了一块啃了两口,忽然把瓜放下,两只手绞着,半天开了口:“嫂子,大强他们公司上半年效益不行,砍了一截子工资,这都三个月了也没见缓过来。我们家那点存款,房贷车贷一扣,孩子暑假报班的钱我都发愁。”
林晓月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西瓜刀搁下,没急着接话。
陈志娟抿了抿嘴,又说:“我寻思着,不能光等着大强一个人。我这些年在家带孩子,也没正经上过班,可我总得出去挣点钱。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们公司或者你认识的人那儿,有没有什么我能干的,不看学历那种。”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眼神躲了一下,又转回来,补了一句:“我知道我以前那样挺不懂事的,可现在家里这个情况,我再不出去,日子真不好过。”
林晓月看她一眼。这几个月她能感觉到小姑子的变化,从陈母生日那天手忙脚乱做了一桌菜,到后来隔三差五照着菜单练手,还主动在群里问“排骨焖一宿会不会太咸”。人一旦自己动了手,腰杆就不一样了,说话也少了几分理所当然。
“你以前做过什么?收银、看店之类的接触过吗?”林晓月问。
“我结婚前在服装店帮过一年忙,看店、理货、给客人推荐衣服都干过,后来怀了老大就不做了。”
“行。”林晓月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有个客户是商场这边的运营主管,他们那个商场一年到头都在招楼层助理,活儿不轻,得跑现场、对接商户、盯巡检,还要会用电脑做表。你电脑会多少?”
陈志娟脸一红:“就会打个字看个视频,表格不会做。”
“现学。”林晓月没绕弯子,“我这两天晚上帮你把基础的表格摸一遍,你先有个底。等我把你份简历整理出来推过去,人家肯不肯约面试,还得看你自己的。”
“嫂子,那太麻烦你了……”陈志娟声音小下去。
“麻烦什么,你肯出去干,我就搭把手的事。”林晓月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常,“不过丑话说前头,商场那活儿站的时候多,遇上节假日搞活动能忙到脚不沾地,你可别干半个月就喊受不了。”
“不会。”陈志娟坐直了些,“我这回是想明白了,再难还能比我在家带三个孩子难?”
第二天晚上,林晓月两口子吃过饭,陈志娟就来了,还带了台旧笔记本。林晓月把餐桌收拾出来,两个人挤在那儿从新建表格开始教。陈志远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说:“要不我给志娟报个速成班?”
“用不着报班,就她眼下要用的这些,三四个晚上能摸个八九不离十。”林晓月头也没抬,“报班是花冤枉钱。”
陈志娟练得磕磕绊绊,一个求和公式点错了地方,急得拿手背拍额头。林晓月也不恼,指着屏幕一步步重来:“你记住这儿,选一格跟选一列不一样。行了,再试一遍。”
练到第三晚,陈志娟总算能把商户明细表拉出来算总数了,还自己加了个自动筛选。她盯着屏幕乐了一下:“这东西还挺有意思。”
简历是林晓月抽空帮着改的。把陈志娟当年在服装店那一年写清楚,又添上“长期负责家庭日常开支管理”“独立照顾三名学龄子女”,陈志娟看了有点不好意思:“这也能算?”
“怎么不算?管钱、管时间、管一摊子事,人家要的就是这个。”林晓月把改好的文档存好,“面试的时候别怯,问你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上班,你就说家里孩子小耽搁了,现在孩子大了,想安安稳稳找份营生,一干就是长远的。人家看的是你肯不肯踏实干。”
面试安排在七月头上。陈志娟那天特意穿了件素净的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出门前给林晓月发了张自拍,问:“我这样行不?”
林晓月回了俩字:“行。”
面试过了。第三天商场通知她去上班,试用期三个月,做楼层运营助理。陈志娟接到电话,坐在家里愣了好一会儿,转头给林晓月打过来,声音都有点抖:“嫂子,人家要我了。”
“那你就好好干。”林晓月在电话这头笑,“头一个月肯定挨训,受着就是,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真上了班,陈志娟才知道什么叫忙。早上八点半到岗,先巡场,挨层看商户开门情况、保洁到位没有,碰上顾客投诉得跟着处理,中午扒拉两口饭,下午又要填巡检表、传数据。赶上商场搞暑期活动,周六周日连轴转,晚上回到家腿都是肿的。
有了这份忙,她才真真切切回过味来。原先觉得嫂子在公司上着班,回家操持一大家子饭还稳稳当当,好像挺轻松。轮到自己,一个班下来回到家连话都不想说,三个孩子还围着喊饿,赵大强偶尔加班回来晚,饭还得她做。头一个星期她给林晓月发消息,全是苦水:“嫂子我服了,我这才一个礼拜,你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林晓月回得不紧不慢:“硬撑呗。撑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也别忘了一件事,你身边那个人得搭手。”
陈志娟把这话琢磨了两天,试着让赵大强接孩子、买菜。赵大强开始还有点不情愿:“我跑一天销售也累。”陈志娟把眼一瞪:“我站一天商场就不累?”两个人拌了两回嘴,慢慢也分出工来了。
八月中旬的一天,陈志娟发了第一个月工资。钱不多,扣完杂七杂八到手三千出头,可她截了个图发给林晓月,下面跟了一句话:嫂子,这是我这些年头一回挣自己口袋里的钱。谢谢你,要不是你帮我改简历教我用电脑,我连门都摸不进去。
林晓月正在公司对着报表,看到这条消息,停了一下手上的活。她回了个笑脸,又打了一行字:干得好。下个月发了工资,给自己买身像样的衣服,犒劳一下。
陈志娟回了个龇牙的表情。
晚上吃饭,林晓月把这事讲给陈志远听。陈志远挑着鱼刺,说了一句:“我这个妹妹,从小让爸妈惯着,我还当她要这么过一辈子了。”
“人是会变的。”林晓月把汤盛出来搁他面前,“她肯迈出这一步,比什么都强。”
“那你以前还老跟我置气。”
“以前你站哪边?”林晓月把碗往桌上一放。
陈志远举了举筷子,告饶似的:“行行行,以前是我不对,我认。”
正说着,手机响了一声,家庭群里陈志娟发了一张家常菜的照片,四菜一汤摆得齐齐整整,配了句:今天下班晚,大强做的,味道还成。下面赵大强自己冒出来回了一句:头一回,献丑了。
陈母跟着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陈父难得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打了俩字:不错。
林晓月把手机递给陈志远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窗外天还热着,蝉一阵一阵地叫,屋里这顿饭吃得踏踏实实的。
第十五章 老两口的心里话
八月底那场雨下过之后,天凉快了些,可秋老虎还是厉害,九月初的中午太阳晒得人发昏。林晓月趁着周末在家收拾换季的衣服,把陈志远那几件旧衬衫叠好搁进收纳箱,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陈母站在外头,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上头盖着块干净的纱布,盆沿还温热的。
“妈,这么热的天您怎么跑来了?”林晓月赶紧侧身让进来,伸手去接盆,“什么东西呀这是。”
“蒸了点月饼,老式的,五仁馅。”陈母把盆搁在餐桌上,掀开纱布,一股面香混着果仁味儿散出来,圆鼓鼓的月饼码了满满一盆,有十几个,面上还拿筷子头点了红点,“你爸爱吃五仁的,我多做了些,想着给你们送几个尝尝。外头卖的太甜,油也不好。”
林晓月拿了一个,还带着余温,掰开一半,里头的果仁塞得实诚,青红丝不多不少。“您这手艺真没得说。”她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喜欢就多吃。”陈母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圈屋子,看到沙发上还摊着没叠完的衣服,伸手就帮着叠,“你忙你的,我坐会儿。”
林晓月把水倒上,挨着婆婆坐下,两个人一边叠衣服一边说话。说了一阵陈志远最近加班多,又说陈志娟上班满一个月了,头一回拿工资请三个孩子吃了顿肯德基,把孩子们高兴坏了。
陈母叠着件衬衫,忽然停了手,看着窗外头那棵梧桐树出了会儿神。
“晓月,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她声音沉下来,不像平日那样轻声细气的。
林晓月把手里的衣服放下:“妈,您说。”
“今年过年那会儿,你走了以后,我心里头一直不是滋味。”陈母低头把衬衫的褶子抻平,动作很慢,“不是怪你,是怪我自己。那几天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当年我刚嫁进陈家,你爷爷奶奶都在,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饭,全是我一个人做。年三十从早上站到晚上,脚肿得鞋都穿不进去。你爸那时候在厂里上班,觉得女人做饭天经地义,我也不敢说什么。”
她顿了顿,手指在衬衫扣子上摩挲了两下。
“后来你进门了,头一年过年,我看你在厨房忙前忙后,我心里头其实高兴过一阵。我想着,可算熬出头了,有人接手了。”陈母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嘴角却带着自嘲的笑,“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我那时候真是这么想的。就觉得媳妇进了门,我这个当婆婆的总该歇歇了。”
林晓月听着,鼻子有点发酸,没插嘴。
“后来看你一年一年地忙,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可一到过年,你爸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说年夜饭就该长媳张罗,我要是替你说话,他就跟我瞪眼。我啊,也是没出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就过去了。结果忍来忍去,把你忍成第二个我。”
陈母说着,伸手在眼角按了一下,声音倒稳住了:“今年你走那天,我追到门口给你塞水果,回来了在楼道里站了好半天。后来你爸问我,我就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老陈,我熬了三十年,难道还要再看着儿媳妇熬三十年?”
林晓月喉咙发紧,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陈母接过来,没擦眼睛,反倒笑了:“你瞧我,大过节的,说这些干啥。”
“妈,您说,我爱听。”林晓月轻声说。
“我是真想明白了。一家子过日子,不能老让一个人扛。苦这东西,不能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最后谁都觉着该的,那才叫害人。”陈母把叠好的衬衫摞起来,拍了拍,“你看志娟现在上班了,忙归忙,人精神了,跟大强也知道分担了。上回她跟我打电话,说‘妈,我以前真不知道嫂子过的什么日子’。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又难受又松快。难受的是她总算知道了,松快的是她总算知道了。”
林晓月笑了一下:“志娟现在干得挺好,商场那边主管还夸她上手快呢。”
“那就好,那就好。”陈母的眼神亮了些,“我现在也想通了,往后过年,你们定规矩,我不拦着。你爸那边……他嘴上硬,其实心里也在琢磨。你没发现他今年老往厨房凑?”
林晓月愣了一下:“这我倒没留意。”
“学着烧菜呢。”陈母压低声音,跟说秘密似的,“上个月他翻出我那个老菜谱本子,照着做红烧肉,头一回咸得没法吃,第二回好点儿了。嘴上说是闲得慌,其实就是听志远说了新规矩,心里发虚,怕到时候轮到他搭手拿不出东西来。”
林晓月听了,忍不住笑出声,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这边婆媳俩说着体己话,那边陈父还真在家里练手。傍晚陈志远回去送东西,进门就看见他爸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冒泡,老抽放多了,颜色有点深。
“爸,您这是……”
“闲着也是闲着。”陈父拿铲子翻了翻,又往锅里搁了两块冰糖,“你上回说今年过年轮着做,我寻思我总不能光等着吃。先拿红烧肉练练,到时候真轮上了,我好歹能端一道菜出来。”
陈志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爸笨手笨脚地尝咸淡,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
“爸,其实您不用这么费劲,到时候大家一起弄,谁也不是外人。”
“话是这么说。”陈父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焖着,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我这辈子没怎么下过厨房,年轻时候你奶奶做饭,你妈进了门你妈做饭,等你们成家了,晓月做饭。我坐在桌上端碗就吃,从没觉得哪里不对。今年看晓月一走,家里冷锅冷灶,志娟煮了袋速冻饺子,又咸又烂,我吃着吃着心里不是味。现在想想,一家人过日子,我不能光会吃。”
陈志远听着他爸头一回说这种话,没接茬,只点了点头。
陈父又添了一句:“你回头跟晓月说一声,今年过年要真轮流做,我那道红烧肉肯定拿得出手。让她别嫌难吃就行。”
陈志远笑:“那我可得先替她尝尝。”
陈父瞪他一眼:“尝归尝,别都尝没了。”
父子俩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锅里的红烧肉收着汁,香味一点点漫出来。陈志远掏出手机,没说什么,把镜头对着那锅肉拍了一张,发到家庭群里,配了四个字:爸的手艺。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陈志娟第一个冒头:爸真会做红烧肉了?我小时候可没吃过!赵大强跟了一句:看着就香。陈母发了个鼓掌的表情。林晓月最后看见,回了一个笑脸。
那天傍晚从老宅出来,陈志远坐进车里,给林晓月打了个电话。
“我爸在学红烧肉,说是预备着过年用。”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林晓月的声音带着笑:“妈今天也跟我交底了,说她想明白了,苦不能一代一代传。”
“老两口这是商量好的?”
“商量什么呀,一个要面子不肯直说,一个憋了三十年头一回倒出来。”林晓月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不过这是好事。这规矩要立,光咱们俩拧着劲儿不够,老的心里头认了,才真立得起来。”
陈志远发动车子,嗯了一声:“那今年过年,我让我爸多练两道,到时候露一手。”
“别光练一道,素菜也得会个像样的。你回去抽查,做得不行可不能端上桌。”
“遵命。”陈志远笑了,拐出巷子,路灯刚刚亮起来。
挂了电话,林晓月站在阳台上,看着楼底下遛弯的人来来往往。秋分过了,白天一天短过一天,再过几个月又该过年了。她想起去年腊月二十九那个下午跟陈志远摊牌,想起推门看见一屋子人坐在那儿等饭吃,再想起今天婆婆那句“苦不能一代一代传”,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跟翻书似的,哗哗地就到了新的一页。
第十六章 轮到小姑子家的年夜饭
腊月二十八一大早,陈志娟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手写的菜单照片,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几个勾。
“今年轮到我掌勺,菜单初稿,各位提意见。”
林晓月点开一看,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四喜丸子、清蒸鲈鱼、红烧肉、凉拌木耳、蒜蓉西兰花,外加一个排骨玉米汤。底下陈志远回了个大拇指,赵大强跟了一句“媳妇儿厉害了”,陈母发了个笑脸。
林晓月打字:“糖醋排骨记得先焯水再炸,要不腥。”
陈志娟秒回:“收到!嫂子到时候帮我尝味。”
腊月二十九,陈志娟拉着赵大强去了趟超市和菜市场,回来又在群里报账:排骨四斤、活虾三斤、鲈鱼一条、五花肉三斤、配菜调料若干,连葱姜蒜都列得清清楚楚。赵大强在后面补了句:饮料和酒我包了。
下午林晓月打电话过去,那头乱哄哄的,陈志娟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号:“嫂子你等会儿,我这儿正跟一条鱼较劲呢!”
“鱼怎么了?”
“卖鱼的给我收拾好了,我回来一看鳞没刮干净,正拿刀背刮呢。这玩意儿滑得跟泥鳅似的。”
林晓月忍不住笑:“你拿厨房纸巾垫着手再抓,稳当。”
“好主意!我试试。不说了不说了,锅里的排骨要焯过火了!”
电话啪地挂了。林晓月放下手机跟陈志远说:“你妹妹这回是真上心,听着比去年在商场上班还忙。”
陈志远正趴在茶几上擦灰,头也没抬:“你别说,她头两天就开始列单子,赵大强扫地拖地擦玻璃干了两天,连窗帘都卸下来洗了。三个孩子被分配择菜,老大摘芹菜叶子,老二剥蒜,老三剥毛豆,剥得满桌都是皮。”
“你去过了?”
“中午过去送了两箱饮料,顺道看一眼。厨房地上摆着七八个塑料袋,排骨泡在盆里血水还没倒,虾在另一个盆里蹦跶。志娟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头发扎了个歪辫子,正对着一份网上下载的菜谱念念有词,那认真劲儿我都没见过。”
林晓月听着,心里像大冬天端了一碗热汤,说不出什么滋味,就是熨帖。
除夕下午三点多,两口子提着两瓶红酒和一箱车厘子出门。陈志远开车,路上车不多,沿街店面大多关了,只有卖对联福字的小摊还支着,红彤彤一片。
到了陈志娟家楼下,林晓月远远就听见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上楼敲门,来开的是赵大强,穿着件旧毛衣,袖子挽着,手上还拿着块抹布。
“快进来快进来,我这刚擦完最后一遍桌子。”赵大强侧身让道,朝厨房努了努嘴,“那位从上午十点进去就没怎么出来过。”
林晓月换了鞋往里走,一进厨房门愣了一下。灶台旁边的长条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排骨已经炸好了码在盘子里,虾背开了口整齐排在案板上,肉丸子一个个圆滚滚地挤在盘里等着下锅。鲈鱼收拾得干干净净躺在葱姜上,旁边一碗调好的蒸鱼豉油。四个凉菜已经拌好蒙了保鲜膜,连蒜蓉都提前剁成了一小碗。
陈志娟正站在灶前炒糖色,右手拿铲子,左手举着手机看菜谱,嘴里念念有词:“冰糖小火慢慢化……冒枣红色小泡下排骨……”
林晓月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糖色炒得不错,比我头一回强多了。”
陈志娟扭头,脸上汗津津的,鼻尖沾了点儿面粉,眼睛却亮得很:“嫂子你来了!快帮我看看这个泡算不算枣红色,我怕炒过了发苦。”
“行了行了,赶紧下排骨,再等就真苦了。”
陈志娟手忙脚乱把排骨倒进去,锅里滋啦一声响,油星子溅出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又凑回去翻动铲子。
客厅那边传来三个孩子的声音。老大在摆碗筷,老二在剥蒜,老三攥着一把毛豆站在垃圾桶旁边,剥一把往碗里放一把,地上掉了不少豆子。陈志远过去逗老三:“你这掉的比剥的多。”老三仰着脸认真地说:“爸爸说的,掉地上的不算。”
赵大强负责摆桌上菜,跑进跑出,嘴里报菜名:“冷盘先上——木耳、花生米、拌黄瓜、皮蛋豆腐。热菜马上来,第一道,糖醋排骨!”
陈志娟在厨房喊:“火候还差一点儿,再等两分钟,别急!”
林晓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陈志娟烧排骨的手法不算利落,搁调料也不像自己那样凭手感,而是把碗端起来对着菜谱上的分量一点一点儿量。每样都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六点开席。一张圆桌挤了十口人,陈父坐在主位,面前的杯子倒满了白酒。陈志娟端上最后一道汤,解了围裙坐下,长出一口气:“各位,头一回正经做年夜饭,多包涵。咸了淡了都别憋着,直接说,我明年改进。”
陈父先动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嚼咽下去。一桌人都看着他。老头拿筷子点了点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就三个字:“不错,入味。”
陈志娟眼睛唰地亮了,刚才还绷着的肩膀一下子塌下来,笑得嘴都合不拢,扭头跟赵大强嘀咕:“听见没,爸说不错。”
赵大强赶紧接话:“爸说不错那就是真不错。我也尝尝——嗯,确实好,比速冻饺子强了一百个来回。”
一桌人笑起来,陈母拿筷子敲了他一下:“大过年的,别提那速冻饺子。”
陈母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细细品了品:“火候刚好,志娟这鱼蒸得嫩。”
陈志娟嘿嘿笑:“嫂子教我的,水开再上锅,八分钟关火,多一秒都倒掉。”
林晓月举起杯子:“来,敬今年掌勺的陈师傅。”
陈志远跟着举杯,赵大强也端起来,三个孩子举着果汁凑热闹,陈父陈母碰了杯,玻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饭吃到一半,陈志远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全家面把年夜饭的费用算了一遍,菜钱肉钱加饮料一共两千八,四家平摊,一家七百。赵大强当场转给陈志远七百,陈志远收了转手发给陈志娟,注明“今年东家买菜钱”。陈母从围裙兜里摸出七张票子递给女儿,陈父那边也让陈志远代转了。前前后后不到两分钟,利利索索,谁的脸上都没见一点别扭。
林晓月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想起往年自己一个人掏三千块钱买一桌菜,忙得脚不沾地,到头来一句辛苦都听不着。现在这七百块钱花出去,花得明明白白,心里头轻快。
陈志娟收拾碗筷的时候悄悄凑过来:“嫂子,我做饭手艺跟你比还差得远,明年轮到你,你可得好好露一手,让我学两招。”
“行,明年我多做两个菜,你站旁边看。”
孩子们闹着要放小烟花,赵大强领着下楼去了。陈母在厨房刷碗,陈父破天荒没往沙发上一坐看电视,倒背着手在厨房门口转悠,末了憋出一句:“明年轮到我……我上个月练的那个红烧肉,能端上来不?”
全屋人都看着他,陈志娟头一个接话:“爸,您那道红烧肉我提前预订了,谁也别跟我抢。”
陈父哼了一声,嘴角却翘了一下:“那得看我到时候做得好不好。”
九点多,一家人围坐下吃水果聊天看春晚。陈志娟把茶几上的果盘往林晓月面前推了推:“嫂子吃车厘子,你带的这箱甜。”
林晓月捏了一颗,靠着沙发,腿伸直了搁在脚凳上。往年到这个钟点,她还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跑,热菜、馏馒头、烧水泡茶,连春晚节目单都没工夫看全。今年她头一回从头到尾坐在电视机前,一个节目没落。小品演到一半,逗得满屋子人前仰后合,林晓月也跟着笑出了声。
快到零点,窗外的鞭炮声密密麻麻响起来。陈志娟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冻好的饺子,招呼大家去厨房帮忙下锅。陈志远和赵大强在阳台上把两挂小鞭炮摆好,孩子们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
林晓月站起身去厨房端饺子,经过陈志娟身边时,小姑子拿肩膀轻轻碰了她一下,低声说了句:“嫂子,今年这顿,是我这些年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林晓月没多说什么,只回了一句:“明年上我家,我给你添两道拿手的。”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窗外鞭炮声震天响。陈父举杯说了句“过年好”,满桌子人跟着喊起来,三个孩子吵着要压岁钱,陈母笑骂着去拿红包。
林晓月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去年那个推门撞见一屋子人的除夕,好像已经是很远以前的事了。
第十七章 一家人的新样子
陈志远把最后一只碗从水里捞出来,递给赵大强擦干。赵大强手上一块干布,接过来翻来覆去地抹,抹完一个码一个,码得歪歪扭扭。陈志远看不过去,伸手摆正了,赵大强嘿嘿一笑,也不恼。
陈母抱着一个面盆从客厅那头过来,往餐桌上一墩,盆底磕在桌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干面,招呼三个孩子:“都过来,奶奶教你们擀饺子皮。初一的饺子要自己包,谁包的谁有福气。”
三个孩子呼啦一下围过去,小的那个才五岁,踮着脚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桌面上,口水都快滴进面盆里。陈母揪了一小团面塞给他:“先拿着玩儿,别往嘴里放。”转头又给姐姐哥哥一人分了一块,教他们用手掌根按扁了,拿小擀面杖一点点转着擀。
老大擀了两下就歪,擀出来的皮一头厚一头薄,像块石头饼。陈志娟从旁经过,低头看了看,忍不住上手替她修了修,陈母拿手背拍她:“你别插手,让她自己来,谁不是从歪果子练出来的。”陈志娟缩回手,吐了下舌头,坐到一边剥蒜去了。
赵大强擦完碗凑到桌边,看孩子们擀得热闹,也伸手要了一块面,自告奋勇擀一个“示范皮”。结果他一擀面杖下去,面皮粘在案板上,提起来破了个大洞。仨孩子笑得前仰后合,小的那个笑得手上面粉扑了一脸,白眉毛白胡子。
赵大强一点也不臊得慌,举着那块破皮当旗子晃:“瞧见没,这叫地图,这块破的地方是太平洋。”老大笑得直拍桌子:“姑父你就会瞎掰。”赵大强把破皮团了团,正经八百地说:“姑父二十年前在学校里手工课可是拿过高分的。”陈志娟头也不回地拆台:“你拉倒吧,你高中手工课补考了两回,当我不知道。”一屋子人又笑。
陈志远把碗筷归了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林晓月身后。她正坐在沙发扶手上,手边一杯热茶,看孩子们在那闹。陈志远俯身低声问:“累不累?今年你光动嘴,动手的是我妹妹。”林晓月抿了口茶,眼里带着笑:“头一回过年没累着,倒有点不习惯。”陈志远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胳膊搭在她肩上,语气里带着赧然:“前几年你累成那样,我不也没习惯。”
林晓月偏过头看他一眼,没接这话,只拿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有些事翻过篇了,提一嘴就够,用不着来回嚼。
阳台上陈志娟摆弄完冰箱里冻的饺子,回头看见林晓月落了单,扬手招呼她:“嫂子,过来一下。”
林晓月端着茶杯过去,阳台上挂着两串红灯笼,从老宅搬过来时陈志娟特意带上的。风一吹,灯笼穗子扫着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城区方向已经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来,在高楼缝隙间炸开,还没到密集的时候,东一簇西一簇的。
陈志娟胳膊搭在阳台栏杆上,冻得缩了缩脖子,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嫂子,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想说来着,一直没找着机会。”
林晓月把茶杯递给她暖手,陈志娟接过去捧着,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道:“去年除夕那晚上,我拖家带口坐在你家客厅里,等啊等,心里头还埋怨你,大过年的跑哪儿去了,饭也不做。那会儿我脑子里真就一根筋,觉得嫂子在厨房里忙活是天经地义的,我这当妹妹的坐着等吃也是天经地义的。”她顿了顿,把茶杯还给林晓月,双手插到羽绒服兜里,“我那时候压根没想过,你站灶台前头一站就是四五个钟头,中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现在呢?”林晓月问,声音不高,也不带什么刺。
陈志娟拿脚尖踢了踢阳台地砖缝里冒出来的一小撮干草:“现在?现在我自己围着锅台转了三天,才明白这活儿不轻省。以前我老觉得做饭能有多难,不就是把菜切了扔锅里扒拉。自己上手才晓得,哪个先炒哪个后炖,火候怎么拿捏,咸淡怎么调,一样一样都得心里有数。”她抬起头看林晓月,说得认真,“嫂子,以前是我糊涂,光顾着占便宜,看不见别人的辛苦。往后不会了。”
林晓月没急着说话,过了几秒钟才拍了拍她的胳膊:“日子过明白就行。谁家过日子都是一边摔跟头一边学,你能这么想,比什么都强。”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今年这顿年夜饭你做得不赖,爸那句不错可不是客套话,我瞧着他吃了大半盘子排骨。”
陈志娟眼睛又亮了,嘴上还谦虚:“头一回做,胜在胆子大,不像以前光等着吃现成的。孩子他爸说我今年像换了个人。”她自己也笑了,“你猜怎么着,我这几天忙下来,晚上倒头就睡,比以前天天闲着还精神。心里踏实。”
林晓月心里头微微一动。这话她信,去年自己从娘家回来以后,把日子掰开了揉碎了重新过,忙得脚不沾地,可每晚躺下都觉得稳当。人只要不亏着自己,也不亏着别人,日子就过得有底气。
两人在阳台又站了会儿,看远处的烟火一阵密过一阵。
屋里头饺子包完了,陈母把最后一屉饺子端到厨房,回头冲客厅喊:“灶上水开了,来两个人帮忙下饺子。”陈志远和赵大强两个男人正在客厅陪陈父说话,听见喊声同时站起来,一个往厨房走,一个跟着也要去。陈父坐在沙发上摆摆手:“你俩都去,我在这儿看孩子。”末了补一句,“下饺子看火,别糊了锅底。”那口气像是交代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零点差两分钟的时候,饺子下了两锅,头一锅端上桌,陈志远又去下第二锅。赵大强守在灶台边,拿笊篱一下一下推着锅里的饺子,嘴里念念有词:“别粘别粘,个个完整。”陈志远在旁边调醋碟,蒜泥、香醋、少许生抽,拿筷子搅匀了,先端出去让老的小的蘸。
零点一到,窗外烟花忽然密得连成片,亮光一闪一闪透进客厅来,把满屋子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三个孩子咋咋呼呼从沙发上跳下来,拿上早就备好的小烟花棒,跑到阳台上去点。陈父不放心,跟过去站在玻璃门边上盯着,嘴上喊“别凑太近”,身子却挡在风口上,替孩子遮着。
陈母揉着刚才剩下的面团,揉着揉着笑起来,朝厨房里两个男人喊:“往后年年都这么过,我看挺好。谁也别推三阻四,该谁的活儿谁干,该摊的钱摊,过年就图个乐呵,别把人累趴下。”她手上沾着干面,在围裙上蹭了蹭,扭头对林晓月说,“晓月啊,明年上你家,你多做两个菜,我打下手。”
“成,妈您蒸的枣花馍我也得学,孩子们爱吃。”林晓月应得干脆。
陈志远端了第二锅饺子出来,腾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看满屋子人,忽然感慨了一句:“以前总觉得过年就得在老宅,就得按老样子来,热热闹闹挤一堆。今年才琢磨明白,热闹不热闹不在挤多少人,在大家心里头都舒坦。”赵大强从灶台边探出头,难得说了句正经话:“妹夫这话在理,我今年过得最不累。”
阳台外头,烟花亮成一片,红的绿的银的,呼啦一下升起来,在半空里开成个满圆,照得满屋子人满脸流光。孩子们举着烟花棒画圈,尖叫着蹦跳,陈父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热闹,被烟火光晃得眯着眼,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陈志娟端了饺子汤出来,一人一碗分下去,走到林晓月跟前时多停了一步:“嫂子,初一早上你别早起,这回我来熬粥。”林晓月接碗时看了她一眼,小姑子脸上没一点被逼着干活的不情愿,倒像是早盘算好了。
一屋子人围坐吃饺子,醋碟在桌上转了两圈,笑声落到桌上碗里。窗外烟火不歇,映得窗玻璃忽明忽暗,像把这一整年的顺当都铺到眼前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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