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舒瑶把手机里的户型图翻出来给我看,三室两厅,主卧带卫生间,次卧朝南,客厅宽敞,阳台通透。我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了一遍,确实是个好户型,明厨明卫,南北通透。我放下手机,随口问了一句:“那我住哪个屋?”
舒瑶愣了一下,没接话。贺明远正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嘴张了两回,才挤出一句:“妈,我爸妈会来住。”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把筷子放下,搓了搓手,语速明显快了:“是这样的,妈——我爸妈把老家房子抵押了才凑够那100万,他们现在没地方住了,装修好了肯定得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那间朝南的次卧,得给他们留着。小书房太小,放不下床,打个地铺倒是行,就是——就是不太方便。您要是过来住,可能得睡沙发……或者我们给您在客厅隔个小隔间。”
我扭头看舒瑶。她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声不吭。
“舒瑶,”我叫她名字,“你也这么想的吗?”
她抬起头,眼神躲闪:“明远他爸妈确实把房子抵押了,没地方住……您这边好歹还有套老房子,要不您先住着,等以后我们宽裕了,换大房子再——再给我留一间。”
我笑了笑,把话接过来:“行,妈知道了。”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贺明远赶紧说:“妈,您坐着,我来洗。”我摆摆手:“不用,你们坐着说话,我自己来。”
进了厨房,我打开水龙头,哗哗冲碗。热水浇在手背上,我把账在心里算得明明白白:贺明远他爸妈抵押房子凑了100万,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抵押的钱将来还不上,房子被收走,他们自然得跟着儿子住。这算盘打得响。而我江月琴出一百三十万,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客厅隔间,睡沙发。我今年六十二了,腰不好,睡沙发第二天爬都爬不起来。
这150万的来路,我没跟任何人细说过。城西老工业区边上那套60平的老房子,是我和老伴沈大强住了三十年的窝。两室一厅,他三年前走了,房子剩我一个人住,空荡荡的。
去年年初片区改造,老房子评估价110万,加上我们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凑了个整,150万。我退休金三千出头,够吃够花,但万一有个病啊灾的,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
舒瑶嫁到省城五年了。贺明远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一个月万把块钱,舒瑶在教培机构当老师,收入不稳定。小两口一直租房住,外孙明年上小学,没房子落不了户。
这事成了我一块心病。今年开春,舒瑶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笑:“妈,我和明远看中一套学区房,120平,三室两厅,首付差150万。明远他爸妈能凑50万,我们手里有20万,还差80万——妈,你能不能帮衬点?”
我当时没松口,说想想。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算了两天账。150万全给出去,自己手里就剩退休金和这套老房子。老房子是单位房改房,卖不了多少钱,留着好歹有个窝。
我打电话跟舒瑶说:“妈最多能给你拿80万,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妈得留点钱养老。”
舒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行吧,我跟明远再凑凑。后来这事就搁下了,她没再提,我也没问。
五月份,舒瑶又打电话来,语气比上次热络:“妈,明远他爸妈把老家房子抵押了,凑了100万,我们自己也攒了点,首付够了,就是装修和家具还差点——妈,你能不能?”
“差多少?”
“30万。”
我想了想,30万拿出去,还剩120万,够养老了,就应了。舒瑶高兴得连声喊妈,说妈你真好,等房子装好了接你来住。
六月初,舒瑶和贺明远专门回了趟老家,带着外孙一起来看我。贺明远嘴甜,进门就喊妈,拎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外孙扑过来搂着我脖子喊姥姥。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桌子菜,喂的是他们早就盘算好的主意。
当时那顿饭不欢而散。舒瑶拉着贺明远要走,我没拦,只跟舒瑶说了一句:“回去想明白了再给妈打电话,想不明白就别打了。”舒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着,到底没说什么,抱着孩子跟贺明远下楼了。
碗洗完,我擦擦手出来,在沙发上坐下。舒瑶和贺明远正小声说着什么,见我出来都不吭声了。我掏出手机,给银行客服打了个电话,当着他们的面按了免提:“喂,我查一下我那张尾号887的卡,今天能不能转大额?”
客服在那边核实身份后回话:“女士,您这张卡单日转账限额20万,大额转账需要提前到柜台预约。另外您这张卡绑定的手机号还是老号码,需要更新一下才能操作。”
我挂了电话,一脸无辜地看着舒瑶和贺明远:“听见了吧?卡出问题了,150万今天转不了。限额,得去柜台办。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跑一趟银行排队排半天,等过阵子再说吧。”
贺明远脸色唰地白了:“妈,那房子定金都交了——”
“交了多少?”
“10万。月底之前首付不齐,定金不退。”
“哦?”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你们赶紧想办法凑齐啊。你爸妈那100万不是到位了吗?你们自己20万,加上你爸妈的,差那30万装修钱,你们先别装了,毛坯也能住嘛,宽裕了再装。”
贺明远嘴角抽了抽:“妈,那房子是学区房,毛坯住不进去。”
“那你们再找亲戚借借。你爸妈那边亲戚多,一人凑个三五万的不就出来了?”
舒瑶终于憋不住了:“妈,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明远他爸妈已经把能借的都借遍了。”
“那妈就活该睡沙发?”
我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舒瑶,你跟妈说实话,这主意是你想的还是明远想的?”她又不吭声了。“明远,”我转向女婿,“你爸妈抵押房子凑钱,妈没意见,那是你们家的事。但妈这150万拿出来,连间屋都不配有。你爸妈出钱有屋住,妈出钱睡沙发——这账你算给妈听听,合不合理?”
贺明远额头上冒汗了:“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着您那边有房子住,我爸妈确实没地方去了——”
“你爸妈抵押房子之前,咋不想想没地方住?他们把房子抵押了,拿钱给你买房,写谁的名?”
“写——写我和舒瑶的名。”
“那你爸妈住进来,天经地义。妈出钱写你们名,妈睡沙发,也天经地义?”我笑了一下,“明远,妈活到62,头一回听人把偏心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过了三天,舒瑶一个人回来了。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就开始掉眼泪。我给她递纸巾,不催她,坐旁边等她哭完。
“妈,”她醒着鼻子,“我跟明远吵了一架。他说他爸妈把房子抵押了,没地方住。我说那也不能让我妈睡沙发。他说你妈有房子住,我爸妈没有——”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这房子不买了,定金打水漂就打水漂。他急了,说我不为他考虑。”舒瑶越说越委屈,“妈,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他爸妈确实出了钱,我不能说不让他们住——”
“舒瑶,妈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我拿过纸巾盒搁她手边,“这房子首付,妈出多少?”
“130万。”
“贺明远他爸妈出多少?”
“100万。”
“你俩自己出多少?”
“20万。”
“那这房子,应该有妈一间屋没有?”
舒瑶点头。
“贺明远他爸妈,有没有屋?”
“有,次卧。”
“那问题出在哪?”
舒瑶不说话了。
“问题出在贺明远心里那杆秤。”我把茶几上那杯凉茶倒了,重新续上热的,“他爸妈出100万,换得住朝南次卧。妈出130万,连个正经床位都不配。妈不是跟你计较那一间屋,妈是跟他计较这个理。舒瑶,你跟明远结婚5年,妈从来没掺和过你们小两口的事。这回妈掺和了,因为这回涉及妈自己的钱。130万给出去,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你让妈怎么放心给?”
舒瑶捂着脸哭了一阵,哭完了闷声说:“那怎么办?定金都交了,月底不交首付就黄了。”
“黄了就黄了。10万块钱买个教训,不贵。”
舒瑶瞪大眼睛:“妈?”
“你瞪什么?妈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爸走的时候给你留了30万嫁妆,妈又添了这些年攒的,凑了这150万。这钱是给你撑腰的,不是让你拿去给婆家买房的。”
第二天,贺明远来了。提着水果,进门先叫妈,态度比上次恭敬不少。我让他坐,他坐沙发上搓了半天手,终于开口:“妈,我跟舒瑶商量了。那套房子咱先不买了,定金能退多少退多少,退不了就算了。”
“想通了?”
“想通了。是我考虑不周。我爸妈那边我去说,他们抵押房子的钱先还一部分回去,租个房子住。等以后我们攒够了钱再买——到时候您和他们都留房间。”
我看了他半天,点了点头:“行,你能想明白这一层,妈没白疼你。不过明远,妈今天把话给你放这儿——这钱妈不是不给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把房子看好了,户型定下来,告诉妈哪间屋是妈的,妈立刻转钱,一分钟不带耽误。但你别糊弄妈,嘴上说有妈的屋,回头把妈安排到客厅隔间里去。妈不傻。”
贺明远脸红了,使劲点头:“妈您放心,不会了。”
过了俩月,小两口重新看房。这回看中个四室两厅的——主卧他们住,次卧给贺明远爸妈,小次卧给我,剩一间做书房兼客房。总价贵了30万,但户型合适,谁都有地方住。
贺明远他爸妈那边听说亲家母也出钱,主动说抵押房子的钱他们自己还,不用小两口操心。
签认购协议那天,我跟着去了。销售把认购书递过来,我接过去看了三遍,指着共有人那栏问:“写谁名?”
舒瑶说:“妈,写我和明远的名。但咱们私下签个协议——您那130万算借给我们的,将来不用还。”
我摆摆手:“妈给你们的,不用还。但妈有个条件——四间屋,妈那间谁来了也不许占。你公婆来了住次卧,亲戚来了住书房,妈那间得给妈留着。”
贺明远连连点头:“留留留,肯定留!”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拍在桌上:“行。明天妈去柜台把限额取消了,后天转钱。”
舒瑶搂着我胳膊直晃:“妈你真好。”
“少来这套。”我戳她脑门,“以后受了委屈别光顾着哭,跟你男人把账算清楚。你妈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你一辈子。”
贺明远在旁边讪讪地笑,给他老丈母娘倒了杯茶。
三个月后,房子装修好了。我去住了一礼拜。我那间屋朝北,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舒瑶给我铺了碎花床单,窗台上摆了盆绿萝。
贺明远他爸妈住朝南次卧,两家老人一块吃了顿饭。贺明远他妈拉着我的手说:“亲家母,上回的事是明远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往后咱两家轮着住,你住半年我住半年,谁也累不着。”
我笑了笑:“行,轮着住。”
晚上,我躺在那张小床上给老姐妹发微信:“闺女家房子装好了。我有间屋,朝北的,小点,但踏实。”
老姐妹回:“朝北的冷吧?”
“冷点怕啥,屋里有暖气。关键是我出的钱,我得有间屋。睡沙发那种事,一次就治好了。”
老姐妹发了一串大拇指。
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听着客厅里舒瑶和贺明远小声说话,外孙在隔壁屋背古诗,我翻了个身。这150万花得值。房子写谁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也别想把我当冤大头。
第二天早上,贺明远他妈做了早饭,喊我起来吃。我洗漱完坐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豆浆、两根油条。贺明远他妈坐对面,笑着说:“亲家母,你爱吃甜豆浆还是咸的?下回我按你口味做。”
我喝了一口:“甜的,挺好。甜的,下回还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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