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肝癌没法手术做了介入，出院第4天突发腹膜炎感，染性休克去世

我妈走的那天是出院后第四天，早上五点四十。

那天，灯白得晃眼，医生从抢救室出来，站在我面前，说了一句对不起。我进去的时候她躺在那儿，肚子鼓着，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布，监护仪上那条线已经拉直了。四天前她是从住院部三楼自己走下来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电梯，说这地方我再也不想来了。

我妈六十二，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医生就说手术做不了，肿瘤位置不好，肝上还有别的东西，加上她本身肝的底子就差，硬化的基础在那儿摆着。医生说可以试试介入，从大腿根那儿插一根管子进去，把药打到给肿瘤供血的那根血管里，再把血管堵上，让肿瘤断了血供。他说得很直白，这个不是根治，是控制，做得好能争取时间，做不好也有风险。我妈坐在床边听，听完问了一句，做这个疼不疼。医生说打麻药，过程不怎么疼，做完会发烧会疼，大部分人能扛。她说那就做吧。

钱的事也得摊开说。一次介入一万多，自费的部分不少。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六，我跟我姐一人出一半。交钱那天她在收费窗口前面站了一会儿，说这个钱花了要是能多撑两年，也行。

介入做完那天她躺在床上不能动，那条腿要伸直，压着沙袋，压六个小时。她腰酸得受不了，一直让我给她揉。晚上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二，护士说是栓塞后综合征，肿瘤坏死引起的，属于常见反应。第二天三十八度七，人没精神，不想吃东西，肚子有点胀。医生说介入后发烧、疼、恶心、肚子胀都常见，抽血看看，别是感染。血象高了一点，用了退烧的，补了液。第三天烧退到三十七度五，她能坐起来了，喝了两口粥，说嘴里苦。

住院住了六天。出院那天复查，指标比入院的时候好一点，医生说肿瘤那块的血供堵得还行，回家养着，别累着，有发热腹痛随时回来。我妈点点头，说记住了。她自己走到电梯口，我扶着她胳膊，她说不用扶，我能走。

回家头一天还行。她喝了半碗粥，吃了半个蒸蛋，在客厅走了两圈，说家里比医院舒服。第二天她说肚子有点胀，不想吃，我以为是躺多了不消化，让她起来走走，给她揉了揉肚子。第三天早上她说不舒服，肚子胀得明显，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我给她吃了点退烧的。中午她说肚子疼，一阵一阵的，疼起来不敢动。我问她拉没拉，她说昨天拉过一次，今天没有。

下午她开始发冷，盖了两床被子还说冷，我摸她额头烫手，量出来三十九度一。她坐在沙发上，人有点迷糊，说话反应慢。我打了120。等车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说有点喘不上气。

急救的人到的时候她血压已经八十五了，人还算清醒。车上她吐了一次，吐的是黄水。

到急诊抽血，白细胞三万多，降钙素原高得厉害，肝功指标很差，还有腹水。CT报了腹腔积液，腹膜增厚，肠管有点胀。医生说是腹腔感染，考虑自发性腹膜炎，已经在往感染性休克走。补液、上抗生素、升压药、抽腹水送培养，能做的都做了。她血压一直上不来，尿越来越少，从下午到晚上一共没多少。夜里人开始说胡话，叫我的名字，问我几点了。早上五点四十，心跳停了。

从她说肚子胀到走，三天不到。从出院到走，四天。

后来主管医生跟我坐下来讲。他说肝癌病人本身肝功能就差，多数有腹水，腹水这个东西是细菌的培养基。介入以后肿瘤坏死，局部有炎症，肠道的屏障也容易受影响，细菌就可能跑到腹腔里去。加上她肝硬化底子在那儿，免疫力本来就低，感染一旦起来，进展比一般人快。他说介入本身是有依据的，对不能手术的肝癌，控制肿瘤、延长生存，指南里是写着的。但并发症里就有感染这一条，腹腔感染、肝脓肿、胆道感染都有报道，发生率不算高，落在谁身上就是全部。我问他出院的时候能不能查出来。他说出院那天血象比入院降了，体温也正常了两天，腹水不多，从当时的数据看是可以出院的。自发性腹膜炎有时候起病就是急的，几个小时就能从低烧走到休克。出院交代上写了发热腹痛腹胀及时就诊，我们看到了，也照着做了，可我们从她说肚子胀到打120，中间隔了一天多。

四天。介入做完到走，四天。

那一次介入买来了什么。买来了CT上肿瘤血供少了一块，买来了出院小结上写着栓塞有效，买来了她说这地方我再也不想来了。没有买来腹腔里那点腹水不变成细菌的温床，没有买来第四天早上她不发那场高烧。

我们以为介入做完，最难的一关就过去了。她那几天也确实在好转，能坐起来，能喝粥，能自己走路。我们不知道的是，肝上的肿瘤被堵住血供以后，正在里面坏死，坏死的东西会引起炎症，腹水在那儿摆着，细菌一进去就收不住。

第四天早上五点四十，抢救室的灯灭了。四天前她自己走下三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电梯。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来医院。

有些治疗，结束在出院小结上。人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