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妈寄来的十只帝王蟹,我下班到家时一只没剩。
婆婆坐在客厅里剥蒜,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回来了啊,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换鞋,把包放到玄关柜上。
妈,我妈今天寄来的螃蟹呢?
婆婆手里的蒜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剥。
什么螃蟹?
十只帝王蟹,下午送到的。
她抬起脸,眼睛眯着。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婆婆这两年耳朵越来越好,楼道里谁家关门,她都能说出是哪一家。
她现在看着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真的没听见。
我走进厨房。
蒸锅里有水,灶台上放着十个空蟹壳,壳被刷得很干净,连蟹腿上的肉都没剩。
垃圾桶旁边还有一只塑料袋,里面全是碎壳。
我妈寄东西一向舍得。
她说我在婆家,总不好意思张嘴,十只够一家人吃两顿。
快递单上还写了一行字,让我别给婆婆看,说老人家肯定又要留给别人。
我当时笑她。
我又不是吃不上饭,寄这么多干什么。
我妈说:你吃不吃是一回事,有没有人惦记你,是另一回事。
我把外套挂好,站在厨房门口。
妈,螃蟹是谁拿走的?
婆婆把蒜瓣放进碗里。
我哪知道,兴许你老公拿去公司了。
十只,全拿公司?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家里又不是我一个人。
她说完,开始低头择菜。
菜叶一片片撕得很碎,手指动作慢,耳朵却忽然恢复正常。
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陈峥打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
怎么了?
我妈寄来的螃蟹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吃了呗。
谁吃的?
家里人吃的,还能谁吃的。
十只都吃了?
宁宁,你刚下班就问这个,有意思吗?
我看了一眼餐桌。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婆婆一副,我和陈峥各一副。
可家里今天根本没有人一起吃饭。
你姐下午来过?
陈峥的语气变了。
她来拿了几只,怎么了?
几只?
你别一回来就查账一样,行不行。
我没接话。
婆婆在客厅里喊:小峥,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陈峥说:回。
我挂了电话。
婆婆继续剥蒜,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我把垃圾桶里的蟹壳捡出来,一只一只放在水池里。
蟹钳很大,断口整齐。
有人吃得很仔细,也有人吃得很急,壳上留下的牙印都不一样。
其中一只蟹壳上贴着红色标签。
那是我妈特意给我留的记号。
她怕我分不清哪箱是我的。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我妈很快回了一句。
你吃到了吗?
我看了很久,没回。
婆婆在外面说:晚上别做饭了,家里还有昨天的剩菜。
我把蟹壳倒回垃圾桶,洗了手。
妈,我订票了。
她抬头。
订什么票?
今晚回我妈家。
婆婆盯着我,手里的蒜瓣掉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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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陈峥晚上八点多才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他进门先看婆婆,婆婆低头看电视。
两个人没有说话,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套见面方式。
我坐在沙发上整理衣服,行李箱摊在脚边。
陈峥把水果放到桌上。
你要回去?
嗯。
就因为几只螃蟹?
十只。
十只和几只,有区别吗?
有。
他换鞋,站在门口没进来。
婆婆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
小峥,你别跟她吵。她想回去就回去,女儿回娘家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峥没理她,看着我。
你至于吗?
至于。
你姐家里来了客人,孩子也在,她拿几只怎么了?
她拿几只,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给她吗?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藏了很久。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所以你们就不告诉我。
不是不告诉,是没必要事事向你报备。
我妈寄给我的东西,在这个家里变成了你们拿不拿、说不说都不重要的东西。
陈峥走过来,拿起我放在床上的毛衣。
这件别带,晚上降温,你穿这个不够。
我从他手里拿回来。
我回我妈家,不是去街上睡。
他抿了抿嘴。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笑了一下。
我以前说话不冲,所以你们都觉得我没意见。
婆婆从客厅里走进来,手扶着门框。
宁宁,你别误会。你姐就是拿了几只,她明天还会送回来。
她为什么要送回来?
家里人嘛,拿拿送送,很正常。
十只都吃完了,送什么回来?
婆婆不说话。
陈峥看了她一眼。
妈,你别掺和。
我怎么就掺和了?这不是一家人吗?
一家人三个字落下来,谁都没有接。
我想起结婚第一年,陈峥把工资卡交给我,说家里开销都由我管。
后来婆婆看见我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问我多少钱。
我说八百多,她把碗放在桌上,说家里的窗帘用了三年都没换。
从那以后,我给娘家买东西都藏在快递柜。
陈峥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每次都说:我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
我让到今天,连我妈寄来的螃蟹也要让。
我拉上行李箱。
陈峥伸手按住箱盖。
你现在回去,让别人怎么看我?
你还在想别人怎么看你?
我能不想吗?你拎着箱子半夜回娘家,明天我姐、我妈、邻居,谁不觉得是我把你气走的。
难道不是?
他松开手。
婆婆忽然说:你妈寄十只螃蟹,是让你们一家吃的。你姐拿几只,没占你便宜。
她拿的是几只?
六只。
我看向婆婆。
她避开我的眼睛。
剩下四只呢?
我吃了两只。
你吃过?
吃过。
什么时候?
婆婆的手在门框上抓了一下。
陈峥说: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我一只都没吃到。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里主持人不紧不慢的声音。
陈峥把脸转向窗户。
婆婆说:你不是没吃到,你是回来晚了。
我回来晚,是因为我加班。
谁让你工作那么忙。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在替我解释,也像在怪我。
我拉起行李箱。
陈峥没有再拦。
到楼下时,我妈打来电话。
她问:到哪儿了?
我说:还没上车。
她沉默了一会儿。
宁宁,你别回来。
我停在小区门口。
为什么?
家里没收拾,床单也没换。
我不在乎。
你回来干什么?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先别急着回来,把事情弄清楚。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
第一次,我妈没有站在我这边骂人。
03.
陈峥追到车站时,我已经过了检票口。
他站在栏杆外面,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
车站的灯很白,他的脸看着比平时瘦。
你真走啊?
票都买了。
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听听就算了。
你妈说什么了?
他没回答。
我低头看手机,车次还有二十分钟发车。
旁边有人在拆纸袋,塑料薄膜撕得很响。
陈峥隔着栏杆看我。
你姐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她故意。
她最近有点难,家里客人多,手头也紧。
她手头紧,就能拿我妈寄来的东西?
我会还你钱。
你还的是钱,不是你们瞒着我的那件事。
他看着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问得像我已经提出了很过分的要求。
我说: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都觉得不必告诉我。
因为你肯定会问很多。
比如?
比如她为什么拿,拿了几只,什么时候还,谁允许的。你不觉得累吗?
我只是问一句。
你每次都是一句,最后能问到我妈年轻时候。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们每次都只说一半。
陈峥把水果袋往地上放。
你能不能别把家里的事弄得像开会。
家里的事不是开会。
那你就别分对错。
我没分对错,我在分我的东西。
他沉默了。
我忽然发现,他不是不知道我在意什么。
他只是觉得,只要我不追问,事情就可以过去。
人和人之间很多矛盾,起头都不是因为东西少了,而是因为有人替你决定什么值得知道。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没接。
陈峥说:接吧。
你替我接。
他站在原地,按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婆婆的声音传出来。
宁宁,你到车站没有?
我没说话。
你别回去,晚上一个人在路上不方便。
我有票。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懂事。你姐拿几个螃蟹,你就要闹到娘家去。
我看着陈峥。
他没有阻止婆婆。
妈,我说,你刚才说你吃了两只,是真的吗?
电话里静了几秒。
我当然吃了。
什么时候?
就下午。
谁给你剥的?
我自己不能剥吗?
你不是说耳朵听不见吗?
婆婆的声音一下低了。
陈峥拿过手机。
妈,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她要走就走,谁留她了。
我伸手把电话挂掉。
陈峥看着我。
你满意了?
不满意。
那你还想怎样?
让你们说真话。
真话就是她拿了六只。
还有四只。
他抬起眼。
我继续说:婆婆说她吃了两只,你说你姐拿了六只。十只正好。可垃圾桶里有十只蟹壳。你们两个,谁在说谎?
陈峥没有立刻回答。
广播开始提醒乘客进站。
他忽然说:你别走了。
现在才说?
不是因为螃蟹。
那是什么?
我姐拿走的不是六只。
我等着他说下去。
他却闭了嘴。
我拖着箱子往前走。
陈峥在后面说:宁宁,明天我去接你。
我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那袋水果放在脚边,塑料袋里滚出一个苹果。
我妈没来接我。
她让邻居家的小周把钥匙送到车站,说她临时有事。
我拎着箱子走进空房子,床上铺着旧床单,柜子里还有我高中时穿过的睡衣。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
我给我妈发消息。
你到底知道什么?
过了很久,她回我。
你先睡,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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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陈峥,也不是因为螃蟹。
那张旧床垫中间塌了一块,我翻身时总往里面滑。
天快亮的时候,楼下有人倒垃圾,铁桶被拖得哐哐响。
我起来烧水,发现家里的热水壶坏了,烧到一半自动停。
我妈八点多才回来。
她手里拎着菜,进门先看我,再看行李箱。
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冰箱里有馒头。
我不想吃馒头。
她把菜放到厨房。
那就出去买。
我跟到厨房。
妈,你为什么不让我回来?
怕你一回来就把事情说死。
什么叫说死?
说离婚,说分家,说以后不回去了。你以前不是没说过。
我站在门口。
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你还记得你结婚第二年吗?你和陈峥吵架,半夜拖着箱子回来。你说这次一定不回去,第二天他来楼下站了两个小时,你还是跟着走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答。
她把鸡蛋放进锅里。
你每次回娘家,都不是为了回来。你是想让那边的人追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
我坐到餐桌旁,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那这次呢?
这次你要是走,就别等谁来追。
锅里的水开始响。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知道螃蟹的事?
我妈没有立刻说话。
她关小火,拿了两个碗出来。
陈峥两天前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什么?
说你姐准备带孩子离开家里,暂时住到外面。
为什么?
他说她和丈夫已经谈好了,孩子归她,房子也不要。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怕别人劝。
所以你寄十只螃蟹过去?
嗯。
你早就知道她会拿?
她没拿,是陈峥拿的。
我愣了一下。
我妈把鸡蛋捞出来,放在碗里。
陈峥问我,能不能把螃蟹寄到你们家。他说你姐很久没吃过海鲜,想在走之前给孩子做一顿。还说你可能不高兴。
你怎么说?
我说,东西寄过去了,就是你们家的事。谁吃都一样。
我看着她。
你说谁吃都一样?
我后来又说,别瞒着你。
她把鸡蛋递给我。
他答应了。
他没有告诉我。
所以我让你先别回来。
我突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厨房里有一只苍蝇撞在窗玻璃上,撞两下,停一下。
妈妈拿抹布赶它,嘴里念叨着明天得找人修纱窗。
我说:婆婆也知道?
知道。
她为什么装听不见?
她不是装给你看的。
那给谁看?
给她自己。
我没听懂。
我妈把抹布放在水池边。
她知道她儿子做得不对,也知道她女儿这些年不容易。她不想站谁那边。她以为只要不说,就不用选。
可她已经选了。
是,选了沉默。
我低头剥鸡蛋壳。
鸡蛋还烫,我把壳剥得坑坑洼洼。
妈,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离婚?
我没想过。
你以前总说,女人不能太依赖男人。
我也说过,回了娘家就别把自己当客人。
我抬头。
她继续说:你嫁出去之后,每次回来都先问我,睡哪张床,能不能住几天,冰箱里的东西能不能吃。你把这里也过成了别人家。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她把另外一个鸡蛋拿走,开始剥。
我寄十只螃蟹,不是让你去抢回来。你想吃,家里还有钱,可以再买。你不舒服的,是他们拿了以后还不肯告诉你。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蛋壳。
我妈说:宁宁,你回去以后别问谁对谁错。你问他们,以后这种事还会不会再瞒你。
如果会呢?
那就别住在一起。
她说完,拿起菜刀切葱。
葱切得很碎,刀碰案板,一下接一下。
我忽然问:陈峥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妈说:他说你会以为他偏袒他姐。
他已经偏袒了。
他知道。
那他还做?
他可能觉得,先把人照顾好,再来哄你。你们男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不是你们男人。
你爸当年也这样。
我停了下来。
妈妈低着头,继续切葱。
他把家里的钱拿去给你舅舅做生意,没告诉我。后来赔了,才说是怕我担心。
那你原谅他了?
没有。
你们怎么过下去的?
该过就过。晚上还是要关灯,早上还是要买菜。
她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
原谅不原谅,跟日子是不是继续,是两件事。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婆婆昨天剥蒜的样子。
她不是看不见。
她只是怕一开口,所有人都要她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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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峥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没有提前告诉我。
我妈正在阳台晒被子,听见敲门声,喊我去开。
他站在门外,手里没有水果,也没有花。
我来拿你的东西。
哪些?
你说呢。
你不是来接我?
你不是已经回来了。
他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没说话,继续抖被子。
我让开门。
陈峥进屋后,先看了一圈。
这里还是我小时候住的样子,墙上有一块颜色比较浅,是我结婚前挂照片留下的。
照片拿走以后,我妈没补漆。
他站在客厅中央。
你姐已经搬出去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孩子呢?
跟她。
她丈夫同意?
他们谈好了。
我看着他。
你去送的?
嗯。
螃蟹也是你送过去的?
嗯。
你为什么要骗我?
陈峥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一条缝。
我没想骗你。
那你想做什么?
我姐说,她不想让你知道。她知道你会问,也知道你会劝。她不想听。
所以你就替她决定,我不配知道。
她不是不信你。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峥没有说话。
我妈把被子挂到绳子上,转身进屋。
她怕你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这句话不是我问的。
陈峥看向我妈。
我妈擦了擦手。
你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不是因为螃蟹才离开的。她只是想在最后一晚,和孩子好好吃一顿饭。她不想让谁来问她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陈峥。
你姐给我妈打电话,没给我打?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她怎么会不知道?
你以前见她,总会问她什么时候找工作,什么时候把孩子送去学校,什么时候搬回来。你是关心她,她听着像审问。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些话我确实说过。
我以为那是帮她规划日子。
她每次都笑着说再看看,我以为她不领情。
原来她只是没有力气把自己的难处解释到让我满意。
陈峥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
这是我妈昨天说的。
他按下播放。
婆婆的声音传出来。
你别再说宁宁不懂事。她要是真不懂事,早就把螃蟹拿回来,不会只问你们为什么瞒她。
录音里有人说:那她现在回娘家了。
婆婆说:她回娘家是因为你们把她当外人。你们嘴上喊一家人,东西拿走了不说,连她妈寄来的心意都替她分了。她不是舍不得几只蟹,她是想知道,在这个家里有没有人把她当回事。
录音到这里停了。
陈峥没有立刻关掉手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冒出来。
她那天晚上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了,陈峥说,你没听见。
她说什么?
她问你,晚上还回不回来吃饭。你说加班,叫她别等你。
我想起来了。
那天傍晚,婆婆确实在电话里问过我。
她说得很轻,我一边看文件一边答了句不回。
后来我没放在心上。
陈峥坐到椅子上。
我妈不是装瞎。她只是觉得,你们两个都只顾着自己的事。你在外面撑着,觉得家里应该等你。她在家里撑着,觉得谁都不会留下。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妈端来三杯水,放在桌上。
陈峥拿起一杯,没喝。
宁宁,我不是想让你受委屈。我姐要走,孩子也要跟她走,她说别告诉你。我以为先帮她把这一晚过完,再跟你解释。你问螃蟹的时候,我怕你生气,话就说乱了。
你不是怕我生气。
那你说我怕什么?
你怕我不答应。
他看着我。
我继续说:你怕我知道以后,不肯让她拿。你也怕我知道你们都把我排除在外。
陈峥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
过了很久,他说:是。
屋里没人说话。
我妈把晒衣杆往旁边挪了挪,碰到窗框,发出一声轻响。
陈峥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不知道。
你不回来也行。
你这句话是真心的?
不是。
那你说它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水壶插上电。
陈峥在后面说:我妈让我跟你说,螃蟹的钱她会给你。
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颗白菜。
告诉她,不用了。
那你还回去吗?
我看着水壶上的红灯。
回去吃饭,还是回去继续装作没事?
他没有回答。
水烧开以后,自动跳了。
06.
我在我妈家住了五天。
陈峥每天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问我吃饭没有,有时候是说家里的灯坏了,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发一个句号。
我没拉黑他,也没回得很勤。
婆婆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先问我那边冷不冷,又问我妈还睡不睡得着。
她说了半天,没有提螃蟹。
我等她说完,问:妈,你耳朵最近怎么样?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还是那样。
那天我问你话,你到底听没听见?
听见了。
为什么说没听见?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知道了吗?
现在也不知道。
我没说话。
她在那头轻轻咳了一声,马上又说:你回来之前,提前说一声。我让小峥去接你。
我自己坐车。
那你带把伞。
天气预报说不下雨。
带着吧,放车上也不占地方。
这些话没什么用,谁都知道没什么用。
可我听着,手指还是在桌上敲了一下。
第六天,我回了陈峥家。
门一开,鞋柜旁边多了一个纸箱。
里面是陈玉留下的几本书、孩子的画,还有一只没拆封的锅。
婆婆站在客厅里。
她看见我,没过来抱,也没说你终于回来了。
她只问:吃饭了吗?
没有。
那我煮面。
我来吧。
你会煮吗?
会。
她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家里还有两只蟹。
我看着她。
她说:不是你妈寄的。你妈后来又寄来的。
什么时候?
昨天。
她寄给谁?
寄给你。
你为什么拆了?
我不知道里面是螃蟹。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我把包放下,走到厨房。
冰箱里有一个透明盒子,里面装着两只已经处理好的蟹,旁边贴着纸条。
我妈的字。
这次不分给别人。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包里。
婆婆站在门口。
你妈骂我了吗?
没有。
她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她没说。
那她怎么说?
她说你怕选边站。
婆婆低下头。
我年轻的时候,也回过娘家。
我没问,她自己说下去。
那时候你公公把家里的钱给了他弟弟,我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我也闹过。闹完没地方去,还是回来做饭。你说我是不是没用?
我把蟹放进蒸锅。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靠着门框,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姐走了以后,我才发现家里少了很多东西。她的鞋,她孩子的水杯,还有她每天放在沙发上的外套。她拿走的时候,我还觉得家里终于清静了。晚上我去关灯,才发现她的房间没人。
我没有接话。
婆婆说:宁宁,你以后有话直接说。别一声不吭地收拾箱子。
你也别装听不见。
我尽量。
不是尽量。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陈峥晚上回来时,我已经把蟹蒸好。
他站在厨房门口,问:你回来了。
嗯。
住哪间?
还住原来的。
他看向餐桌,桌上只有三副碗筷。
婆婆把第四副也拿了出来。
陈峥坐下。
没有人先动筷子。
最后还是婆婆说:宁宁,你妈说这次不分给别人。
我低头拆蟹腿。
陈峥看了她一眼。
妈,你别说了。
我说一句怎么了。
我把一块蟹肉放进碗里,推到婆婆面前。
吃吧。
她看着那块蟹肉,没动。
我又推近了一点。
不是让你让给谁。
婆婆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陈峥也开始剥蟹。
他剥得很慢,壳掉在盘边,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回了娘家就别把自己当客人。
这句话我还没学会。
晚上我把行李箱放回衣柜,没有完全收起来,拉链也没拉死。
陈峥看见了,没问。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陈玉发来的消息。
谢谢你没有问我以后怎么办。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她。
你要是想说,我听着。
她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只发来一句。
我现在还不知道从哪儿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水。
婆婆在客厅里喊我。
宁宁,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我先买点菜。
陈峥在卧室里问:买几个人的?
我没回答。
水壶亮了,厨房里又开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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