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台上摆着三只蚂蚁工坊,亚克力板里,褐色的蚁群正沿着透明的通道来回搬运。
我盯着玻璃板上那只最活跃的工蚁看了二十分钟,它在我指尖正下方爬过,触角摆动得很快,显然正在寻找什么。我缓慢地移动手指,慢慢靠近它,直到距离不到两厘米——它停了下来,触角朝我的方向摆了摆,然后绕开了。
我把手完全停在它面前,过了大约三十秒,这只蚂蚁重新爬到我的指腹上,试探性地触碰了几次,然后开始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爬。
在它眼里,我的手指大概只是一块温热的、不会动的石头。
这是我硕士第三年,研究课题是“切叶蚁食物偏好与环境感知的关联性”。说起来有点灰头土脸——同组的同学有的在发论文,有的在准备申博答辩,而我卡在“蚂蚁能否感知人类存在”这个细分问题上,已经耗了两个月的实验室时间。
导师上周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我的开题报告:“你这个角度太偏了,审稿人大概率不会感兴趣。还是把重心放回到觅食行为的数据收集上,再拖下去,毕业时间要受影响。”
我坐在办公室时没说话,回到实验室也没说话,但这个问题一直在脑子里转。
蚂蚁确实认不出我到底长什么样。它们视力极差,人类得意洋洋的大眼睛、鼻子、嘴巴,在蚂蚁的复眼里统统不存在。科学上有个明确的数据:蚂蚁复眼由大约100多个小眼构成,每个小眼接收到的光信号只包含明暗信息,它们看到的人类,就是一团模糊的轮廓淡影。
相比之下,蜻蜓的复眼有28000个小眼,看到的世界清晰又色彩丰富。
但“看不清”和“感知不到”是两码事。
哪怕只在蚂蚁的工坊前蹲一小时就能发现,只要我保持不动久了,蚂蚁就会爬上我的手背,沿着手腕探索,但一旦我稍微动一下,曾经有只工蚁在我手背上反应速度极快,立刻掉头猛跑,甚至咬了旁边另一只蚂蚁一口——它确实在判断“这个物体是不是活的”。
我整理好压缩的一整套观察记录数据,把“蚂蚁对静止人类物体的反应时间”和“蚂蚁对移动人类物体的反应时间”做成两组对比图。光照正常的环境下,移动物体引发的警报反应平均快了4秒以上。
问题的关键在光线。
我之前一直不太理解一件事:蚂蚁常年在巢穴里活动,地下几乎是全黑的环境,它们靠什么看清周围?后来翻复眼研究文献才搞明白,复眼有一种独特的构造——每个小眼呈六边形,周围有六个相邻小眼,光线进入一个小眼后,一部分直射感光细胞,另外一部分会通过折射进入邻近小眼。
在光线充足的时候,这个机制用处不大,可到了昏暗环境下,每个感光细胞收到的就是来自周围六个方向叠加的光线,把所有微弱的光汇总到一起,图像就能形成。
这也是为什么蚂蚁在完全黑暗的地下隧道里照样行动敏捷,不会一头撞到墙上,也不会在分叉路口迷失方向。
我盯着那组数据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想法:如果我在光线不足的环境里做同样的实验,蚂蚁对静止事物的判断会不会发生变化?
也就是说,如果环境暗下来,蚂蚁反而更依赖视觉之外的信息,比如震动、气味、气流?
我又翻出一篇论文,是国外团队做的蚂蚁触角切除实验,切除触角后的蚂蚁在暗环境中迷宫寻路的速度比正常蚂蚁慢了三倍。
数据越来越清晰,但导师的话还压在头顶:“你要考虑实际产出。”
我做了个决定。
半个月后,实验室夜班时段,我独自从晚上十点待到凌晨三点,把房间灯全部关掉,只留一盏红色暗光工作灯,把蚂蚁工坊转移到操作台上。
我手边放着三组实验:暗环境下静止手指测试、暗环境下移动手指测试、暗环境下用玻璃棒冒充静物作为对照组。
前两组做了十一轮,数据稳定得让人意外:在暗环境下,蚂蚁对静止手指的反应时间比对移动手指慢了6倍,很多蚂蚁甚至直接在我手指上方爬过去,完全没有停留。
对照组里的玻璃棒,蚂蚁几乎无差别爬过去。
我做了最后一次数据的复核,把结论整理成一页PPT,推门走进了导师办公室。
“蚂蚁的复眼在暗环境下优势更大,但我发现它对静止物体基本不预警,只有物体移动时才有反应。我在想,这是否说明蚂蚁在寄居环境里主要靠运动视觉来识别威胁,而静止的人类对它来说,不存在于威胁清单里。”
导师沉默了一下:“你这是在说,我们平时觉得蚂蚁能意识到人类的存在,其实在暗环境下,蚂蚁很可能只把你当成一块地形?”
“对。”我说,“蚂蚁不是因为没有视力所以看不见我们,而是它们的视觉模式里,只有移动的东西才值得被辨识。”
一周后,导师签字同意我对课题方向做了一个比较大的调整:把“蚂蚁食物偏好”改成了“暗环境条件下蚂蚁运动感知机制的比较研究”。
换题又耗时,毕业时间顺延半年。学校工位租金每月400块,宿舍到期后我又多租了三个月,多掏了1200块房租。
但数据撑得住。这是我在这个课题里最不值钱、也最值钱的东西。
后来有次吃饭,师弟问我:“你说蚂蚁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在看它们?”
我想了想说:“你见过陨石吗?在资料片里。”
他摇头。
“如果一颗陨石砸下来,你在最后一秒抬头看见了它,但你躲不开,这算意外还是必然?”
他继续摇头。
我夹了一筷子菜:“一只蚂蚁一生走的路,换算到人的尺度,差不多等于绕地球走三圈。它那么小,感知范围那么窄,它判断不了你是什么。你站在那里不动,它当成一块石头爬过去。可你一旦动了,它立刻会逃。它不是认出了你,它认出的只是一个移动的阴影。”
师弟听完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周末我回了一趟实验室,收拾桌面时发现那只工蚁还在,沿着工坊边缘来回走。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亚克力板,它猛地退了两步,触角竖起来,摆出警戒姿态。我停下来,没再动,过了半分钟,它又继续沿着老路走回去。
它永远都不会知道刚才是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它的屋顶。但它知道有东西动过。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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