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父母送到海南五指山过冬，住了半个月，我后悔了

五指山的半个月

我爸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周会。

手机调了静音，屏幕在桌上亮了三次。我瞄了一眼，我爸。挂了，又打。挂了，又打。我跟主管说了声不好意思，猫着腰溜出会议室接起来，还没开口，我爸那大嗓门就从听筒里炸出来：“小敏！我跟你妈商量好了，今年冬天去海南！你刘叔老两口去年去的，说那边暖和，过年都没回来。你给安排安排。”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爸六十七，我妈六十四，俩人高血压高血脂，我妈还做过心脏支架。去海南？三千公里？我第一反应是拒绝，但嘴上说的是：“行，我看看啊爸，回头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查。三亚太贵，陵水也不便宜，海口冬天其实也挺冷，最后我盯上了五指山。网上说的可好了，热带雨林气候，冬天平均二十多度，空气负氧离子高，适合老年人康养，房租也比三亚便宜一大截。我心想这地方不错，离三亚一个多小时车程，既暖和又不宰人，我爸妈那点退休金够花。

跟我老公商量，他说你看着办，别累着自己就行。我花了两个周末做攻略、订机票、租房子。房子是在一个康养公寓小区，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八，包水电，楼下有食堂，有活动室，离菜市场和卫生院走路都不到十分钟。我把照片发给我爸看，老爷子在视频那头直点头：“中！这地方中！”

十一月一号，我把他们送上飞机。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在家好好的，别老吃外卖。”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我爸拍拍我肩膀：“回去吧，我跟你妈能行。”我站在机场看着他们过了安检，心里还挺美，觉得自己是个孝顺闺女。

他们到的那天晚上发来视频，我爸举着手机满屋子转：“你看这大阳台！你看这沙发！你看楼下那棵芒果树，结了一树果子！”我妈在旁边笑呵呵的：“楼下食堂十块钱一份套餐，两荤一素，米饭管饱。”我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

接下来几天，朋友圈里全是他们的照片。五指山热带雨林栈道、黎族村寨、水满乡茶园。我爸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我妈脖子上挂着丝巾，俩人合照笑得跟旅游宣传册封面似的。底下亲戚朋友点赞点了一片，我姑评论说“老两口潇洒”，我姨说“还是闺女孝顺”。我回了个笑脸表情，心里美得冒泡。

结果第七天，不对劲了。

先是群里消息没人回了。我早上发的“爸妈今天去哪儿玩”，到中午没动静。我打视频过去，响半天我爸才接，背景里一片白花花的，看不清是啥。我问你们在哪儿呢，我爸把镜头一转，对着窗户外面：“你瞅瞅，啥也看不见。”我仔细一看，窗户上糊着一层水雾，外面灰蒙蒙的，连对面楼都看不着。

“爸，这是咋了？”

“回南天！”我爸语气挺冲，“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我这老寒腿又开始疼了。你妈早上起来差点在洗手间滑一跤，地砖上全是水珠子。”

我妈在旁边插嘴：“没事没事，开空调抽湿呢，过两天就好了。”

我赶紧查了一下五指山回南天，才知道这地方冬天虽然暖和，但湿度大得吓人，尤其是阴雨天，相对湿度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常事。我租的那个公寓在一楼，更是潮上加潮。我有点慌，但嘴上还安慰他们：“那你们少开窗，多开空调，衣服拿烘干机烘一下。”

挂了电话，我立马联系公寓管家，问能不能换到高楼层。管家说现在满房，得等。我又问我爸要不要买个除湿机，我爸说买了，镇上超市最便宜那款，三百多，声音跟拖拉机似的，白天开还行，晚上开睡不着。

我心想，再忍忍吧，回南天总不能一直回。

结果第十天，我妈打电话来了，声音不太对。我问咋了，她犹豫了半天才说：“你爸跟楼下食堂的人吵起来了。”我一听头就大了。我爸那脾气我知道，犟，认死理，嗓门还大，在老家就跟物业干过架。我赶紧问咋回事，我妈说食堂的菜太淡，我爸要吃红烧肉，人家说今天没有，我爸说那我加钱点一个，人家说加钱也没有，后厨菜单定好的不能改。我爸就拍了桌子，说你们这破食堂糊弄老年人，人家服务员小姑娘差点哭了，经理出来打圆场，我爸还不依不饶。

“现在你爸天天自己做饭，不让去食堂了。”我妈叹了口气，“可他做饭你又不是不知道，油大盐大，我这血压蹭蹭往上涨，昨天量了一百六。”

我脑袋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当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回家躺沙发上又接到我爸视频。这回他脸色不对，眉头拧着，手机晃来晃去的。我问他咋了，他说：“你妈呢？你妈刚才出去遛弯到现在没回来，手机也没带。”我一骨碌坐起来：“几点出去的？”“快一个钟头了！”

我赶紧让我爸下楼找，又打我妈手机，果然没人接。那半个小时我坐立不安，脑子里全是老年人走丢的新闻。好在四十分钟后我爸发消息说找着了，我妈在小区后门的菜市场跟人聊天，忘了时间。虚惊一场。

但这根弦已经绷得太紧了。

第十二天，我妈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我点开一看，差点把手机摔了。照片里我妈躺在卫生院的观察床上，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脸有点肿。我爸站在旁边，表情讪讪的。我电话直接打过去，我妈接的，声音倒是挺精神：“没事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来挂个水。”

“多少？”

“……一百八。”

我眼前一黑。我妈去年刚做的支架，血压控制得一直还行，去了趟海南怎么就一百八了？我让她把电话给我爸。我爸接过电话，嗓门低了不少：“大夫说了，可能是水土不服，再加上这几天潮得慌，你妈没睡好，吃的也不对付……”

我忍了半个月的焦虑终于炸了。我对着电话吼：“我当初咋说的？让你们别去别去，非要去！刘叔老两口去海南是人家儿子在那边陪着，你们俩自己跑过去，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现在好了吧？我妈要是出点啥事，你让我怎么办！”

我爸那头半天没吭声，最后闷闷地说了句：“那要不……我们回去？”

我挂了电话就开始查机票。最早一班后天早上，五指山到海口美兰机场，大巴转高铁再转飞机，全程六个小时。我订完票瘫在椅子上，给我老公打电话：“我后悔了，我当初就不该送他们去。”

我老公说你冷静点，妈没事就行，接回来就完了。

第十四天，我请了假飞去海口接人。在机场看见我爸妈推着两个大箱子出来的时候，我妈瘦了一圈，脸上的斑都深了，我爸本来就不多的白头发看着更白了。我鼻子一酸，跑过去把箱子接过来。我妈还笑：“接啥接，我自己能推。”我爸在旁边嘟囔：“那个破地方，再也不去了。”

回来的飞机上，我妈靠窗坐着打盹，我爸坐我旁边，沉默了半天，忽然开口：“小敏，那啥……你妈血压高，我也有责任。食堂不让我就不去了呗，我拍啥桌子。后来自己做饭，你妈说咸我说不咸，她就将就着吃，结果吃出事儿来了。”

我没说话。我爸又说：“那个除湿机，我走的时候卖给楼下老李了，二百块钱。老李说他住二楼，潮是潮，但比我那屋强点。”

我扭头看他，老爷子眼巴巴瞅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鼻子又一酸，说：“卖就卖了吧，别惦记了。”

到家那天晚上，我给我妈量了血压，一百四十五，比在五指山降了不少。我爸煮了锅小米粥，炒了个少油少盐的醋溜白菜，还蒸了条鱼。吃饭的时候他主动说：“以后冬天就搁老家待着，哪儿也不去了。冷就冷点，多穿两件呗。”

我妈白他一眼：“你当初不是闹着要去的？”

我爸夹了块鱼肉放她碗里：“那不脑子一热嘛。咱闺女说得对，三千公里外头，生个病连个帮把手的人都找不着。还是家好。”

我埋头喝粥，眼泪掉进碗里，咸的。我妈看见了，啥也没说，拿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

现在俩老人在老家过得挺好。入冬以后我给他们报了个社区老年大学，我妈学国画，我爸学书法，俩人每天挎着书包去上课，跟小学生似的。周末我带着孩子回去蹭饭，我爸做一桌子菜，我妈在旁边念叨少放盐少放盐，我爸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手一抖又倒多了。

前两天下雪，我爸在阳台上拍雪景发朋友圈，配文：“哪儿也不如家好。”我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明年冬天再说。”我爸秒回：“再说就再说，反正不去海南了。”

我妈私信我：“你爸昨天还念叨呢，说五指山的芒果挺甜的，要是有办法弄点回来就好了。”

我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这事儿的教训就是，网上那些康养攻略，都是年轻人写的，他们自己没去住过半个月，不知道回南天有多潮，不知道卫生院挂水要排俩小时队，不知道一个东北老头和海南食堂大师傅因为红烧肉能吵出多大动静。

我后悔了半个月，好在只后悔了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