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节日·立冬丨心有灵犀一点冬——置身事内与命中注定

时序将冬，万物收藏

人间烟火，渐入寒日

前言

立冬时节，农事渐歇，蔬菜入窖。家家户户开始操持着一冬的衣食冷暖，田野也慢慢安静下来。穆旦在《冬》中看见冰冻的小河仍在冰下面流，不由感叹：“呵，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

人要有一颗冬的心灵，才能看见白霜覆枝，也能听见冰层之下的流水。冬天教人留意那些不曾显露的变化，也让人懂得为尚未到来的日子作些准备。人们依据一年收成安排冬藏，身处世事之中，也须看眼前的境地判断进退。天地有时序，世事有幽微，冬藏与谋身之间，似有一线暗合。所谓“心有灵犀一点冬”，说的便是这份从自然时令中体察人生的感应。

然而，眼前的处境终究不能预示事情的结局。一次选择会把生活引向何处，一场相遇又会留下什么呢？当下尽力谋划，也只能带着未知继续前行。多年以后再谈起那些经历，曾经偶然的取舍，或许已经有了命中注定的意味。立冬时节，借着这一番冬日的沉静，不妨想想自身与命运之间的关系。

01

乍寒忽暖

初冬的天气常是乍寒忽暖，村庄里的日子趁着晴好忙碌起来，有人清理菜窖，有人翻晒谷物。秋收的余韵还未散尽，冬日的气息已经落进千家万户的灶台。

仓廪深深藏旧谷

入冬前后，北方的菜窖渐渐充实起来。白菜晾去水气，择去破损的外叶，土豆晾干表皮，一层层码放整齐。东北一些地方，粮食早早就装进了麻袋，搬进了正房旁边的交下屋堆放；来年春播的种子也多从外面买回，成袋地码在角落里，等着开春。仓里装的是这一年的收成，要一直吃到来年的新谷，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冬春。

到了江南，冬藏又是另一番模样。江浙部分地区开始腌菜、晒萝卜干，再过些日子，屋檐下就该挂起咸肉和酱鸭了。杭州富阳一带，红薯收获后切成细条，趁着秋冬晴日摊开晾晒，做成番薯干，收起来慢慢吃。到了绍兴，冬酿也是这时的重头戏。当地人在这时酿制黄酒，低温有利于酒醅缓慢发酵，酿出的酒也因此有了独特风味。酒坛封好，静待时日，等到年节前后，便有了开坛的期待。

一方水土养一方物产，也养出各自的储藏办法。人们依着当地的气候和饮食习惯，把丰收的滋味留到冬日。储藏的对象不同，手艺也各有讲究。

这些经验往往藏在一双双忙碌的手里，也藏在家中长辈熟悉的做法里。如今，超市里四季蔬果不断，冰箱、冷柜替代了旧式的储藏空间，可到了入冬时节，不少家庭仍会腌上一坛菜，晒几串腊味，或照着旧方子酿一缸酒。保存的方式变了，家里人惦记冷暖的心意仍然留在厨房里。

冬有多长，谁也没法预料。窖里存多少，缸里腌多少，酒坛里封多少，都要看这一年的收成、家里的人口和手头的余粮。正如萧放教授在《岁时：中国民众的时间传统与当代传承》中所言，顺天应时、依时而动，原本就是传统岁时生活里的生存智慧。储藏，便是人面对未知时给出的回答：不知道冬天什么样，先把眼下能握住的握紧。

人间处处备新冬

古时迎冬，曾有一套十分隆重的礼仪。《礼记·月令》曾载，立冬之日，天子率三公九卿大夫到北郊迎冬。礼毕归来，赏赐为国事而死者，抚恤孤寡。迎冬礼将季节更替纳入国家礼制，也提醒着人们寒冬将至，衣食与生计都需要有所准备。

民间亦有拜贺之礼。《清嘉录》载，苏州人在立冬这天换上新衣，拜贺尊长，亲友之间互相拜谒，称为“拜冬”。一年的忙碌接近尾声，大家借着时节问候亲友，向长辈致意，也让新一季的生活有一个安稳的开端。

今天，迎冬的仪式已不再是多数人的日常，拜冬的礼数在许多地方业已不多见了。可立冬留下的叮嘱还在：天冷了，该添衣裳，该照看家中老人，也该问问远方的亲友是否安好，哪怕只是发出一句“降温了，注意保暖”。节日的形式会随着生活改变，但人与人之间相互惦念的情意，总能找到新的表达。

老话说“立冬补冬补嘴空”，至今仍能唤起许多人的味觉记忆。记得读书时，大庆的同学会带我去吃热腾腾的酸菜饺子，就着喷香的蒜茄子；南京的舍友一边念叨着“一日半根葱，入冬腿带风”，一边给我们舀的羊汤里放葱；汕头的朋友则穿越半个海淀送来家里寄的甘蔗，说“立冬食蔗齿卖（不）痛”。不同地方的食材各有来处，端上桌时却有着相似的亲切：围坐下来，尝一尝当季的滋味，也慰劳这一年来的辛苦。

从一座菜窖、一坛黄酒，到一桌冬日饭食、一声问候，各地过冬的方式虽千差万别，心思却出奇地一致：趁着寒意未深，先把能做的事做在前头。自然只给了方向，余下的要各家各户一点点安排。

02

风竹敲窗

入冬以后，北风日紧，竹枝在窗外一下一下地敲。屋外风势正劲，屋内人事纷扰。外界的寒暖变化已然可感，置身复杂的人事之中，面对种种进退难题，我们该如何辨认自己的处境，又该立在哪里？

林叶新经数夜霜

《论语·述而》中，孔子谈及自己与颜回的相处，有这样一段话：“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用我时我便出来做事，不用我时我便收敛退藏。寥寥数语，写出了君子面对世事变化时的从容。

孔子所说的行与藏，指的是如何安顿自己的志向。得到施展的机会，便将所学付诸实践，承担应有的责任；暂时没有施展的条件，便学会收敛锋芒，保全自身。但《论语·卫灵公》又说：“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进退之间，始终系于时势。一个人能否有所作为，既看自身的才力与志向，也受到时代与世道的左右。

放在古代士人的人生际遇中，这种思想更易理解。士人读书求学，怀抱济世之志，希望将毕生所学用于社会。然而宦海浮沉，抱负未必得伸。陶渊明辞官归隐，便是一个常被后人谈起的例子。面对官场的逢迎与拘束，他辞去了彭泽令，回到故园，写下《归去来兮辞》。那句“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写的正是他倦于仕途、决意归去的心境。

当然，退守这条路，不是人人都走得通。有人有田园可归，也有人尚须承担家计；有人凭学识另谋生路，也有人身处的境地没有太多腾挪的余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条件下，寻找最妥当的解法。即使面对相似的境遇，个人的身份、能力、牵挂与肩上的责任不同，作出的决定也会有所差异。认清自身的限制，尽力安排好手头的事，这样的思量，叫作谋身。

因此，君子谋身，首先要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进取需要辨认时机，退守也需要面对现实。所谓行与藏，都要看当时的具体境况。有所作为时，愿意承担行动的责任；暂时无从施展时，也能守住内心所珍视的东西。

雨压枝低折未折

比进退更难的，是忍耐与抗争之间的判断。

《论语·卫灵公》有言：“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常被用来劝人遇事沉住气。人的情绪来得很快，一时受了委屈，就想立刻辩白；遭遇不平，便急于争个高下。可是眼前的一口气，有时会牵动更长远的事，只顾宣泄愤懑，原本能完成的事情也可能半途而废。“小不忍”强调的是对眼前情绪的节制，忍下冲动是为了不让局部的得失损害更重要的谋划。

不过，孔子还有另一句意味不同的话。《论语·八佾》中，季氏以天子之礼在自家庭院演奏八佾之舞，孔子十分愤慨，斥责道：“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在当时的礼制秩序中，八佾之舞有着明确的等级规定，季氏僭越礼制，触犯的是孔子坚守的根本。遇到这样的事，孔子不曾劝人忍气吞声，而是以强烈的反问亮明了态度。

一句劝人沉住气，一句斥人不可忍。忍有忍的缘由，争也有争的道理。

类似的判断，随处可见。工作中遇到意见不合，大抵需要暂缓争辩，先把事情做好；交往中受了误解，也不必急着解释，先听听对方的说法。但倘若涉及基本权益，或某些原则已被实质性侵犯，持续退让只会让问题越发严重。

多数事情在发生时，并没有清晰的界限。遇到的冲突究竟只是一时意气，还是已经触及不能放弃的原则；此刻的忍耐究竟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还是在不断消耗自己，还须由置身其中的人自行辨认。旁观者容易凭结果评说当初的对错，当事人却必须在结果尚未显现时作出决定。

雨压枝低，折与不折，要压到那一刻才知道。人在忍与争之间，只能带着自己的志向，站在具体的处境里，决定要忍，还是争。

03

迎冬问年

立冬是岁序转换的节点。冬藏之后便是来年，农人在这个时候开始祈盼来年的光景。民间围绕这份念想，留下了许多岁时民俗，也让我们思考，时间怎样改变人对往事的看法。

当时只道是寻常

福建霞浦地区旧时有立冬前后“问苗”的习俗。《霞浦县志》曾记录了这一活动：农历十月，附城农民相率登上龙首山，到舍人宫田祖前卜问来年的丰歉，以珓卜判断年成分数。问毕，众人集资饮宴，联欢庆贺，有时还会演戏酬神。各乡也会在当地土神处举行类似活动。

对当地村民而言，这样的聚会有着熟悉的节奏：农事之余择日赴会，祭祀祈年，也借此机会叙叙旧。问苗关乎来年的生计，也为邻里相聚增添了由头。庙前的香火、席间的谈笑，还有戏台上的声响，都是地方岁时生活中鲜活的片段。彼此照面、相互问候，寻常日子便有了过节的热闹。

随着时代变迁，旧俗渐渐淡出当地日常。当年习以为常的场景，后来却成了说起故乡时绕不开的片段。登山问苗、集资饮宴的旧貌，也让人看见过去乡邻间的交往方式。仪式即便不再举行，昔年的情谊与乡土风貌，仍能经由长辈传给后来者。

法国哲学学者保罗·利科在《作为一个他者的自身》中指出，人对自我的理解，需要通过对生命经历的讲述与重新组织来实现。生命始终处在变化之中，对过去的认识也会随经历而改变。我们回头去想，把不同阶段的经历串联起来，才逐渐明白自己如何成为今天的自己。把这层意思推开去看，一个地方也在口耳相传中辨认自身：旧日的节日、礼俗与邻里交往，经由不同年代的转述重新联结，成为了解地方传统的一条线索。

“当时只道是寻常”，说的是时间改变了往事的意义，也让身处其中的人重新看见往日未曾留意的情感。问苗的人盼着知道未来，后来的人则从前人留下的话里辨认故乡的模样。一个向未来探问，一个从过去寻迹。隔着岁月，找的都是日子的着落。

回首灯火已阑珊

几番寒暑更替，蓦然回首，灯火深处，竟站着一个个曾经的自己。年少时的心思连同未曾察觉的改变，都留在了往昔。待到今日重新看去，才发现自己早已揣着它们，走到了此刻。

前文借利科关于“叙事同一性”的讨论，谈到一个地方如何在口耳相传中辨认自身。而对个人而言，同样需要在回顾中，看出不同经历之间的关联。一个人的生命故事，既包含主动选择，也包含偶然遭遇；既有当即明白的决定，也有许多年后才看清的牵连。

读本科时，我沉默寡言，听老师讲授大众文化理论，纵有万种疑虑也不敢发言。十年后，因工作和生活中的一些遭遇，我怀着关于进退之道的困惑，向老师请教：君子在忍与争之间，究竟该如何决断？

老师没有给出一套现成的尺度。他谈到个人的宽容与忍耐、彼时的心情与感受，也谈到不同的人面对同一件事，可能作出不同的取舍。最后，他提起萨特的“处境”，说许多判断都只能放回各自的情形中去看。

读完回复，我忽然觉得，处境本身就是答案，原则要在具体的事上才能显出分量。那时坐在角落里的我，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向老师提出了一个迟到十年的问题。老师的回答并不艰深，变的是我：带着十年的经历，才走到了听得懂它的地方。

我们常说的“命中注定”，每每诞生于这样的回首中。原本偶然发生的事情，经过回忆与整理，逐步有了前后相连的脉络，仿佛过去的一切都指向了今天。可是，叙事上的连贯并不能证明人生早有定数。过去的选择确实参与塑造了今天，偶然、环境限制与他人的行动也同样影响着结果。我们对往事的理解，始终随着后来的人生而改变。我们赋予过往的“命运感”，正是在承认偶然与限制之后，对当年身在局中所作选择的一种理解与安顿。

结语

季节将变，生活也要随之调整。

我们储藏粮食迎接寒冬，在现实处境中作出抉择，也在时间流逝之后重新看待过往的境遇。人生的诸多答案，或许总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看清。

那些事前无法预料的相遇与诀别，那些置身事内时作出的决定，最终会成为一个人讲述自身时不可缺少的部分。某一天再想起立冬，或许会忽然明白，前人依时收藏的生活智慧，与我们在世事中寻找出路的心情，原来有着这样一点灵犀。

事前只有处境，事后才有命中注定。

愿我们在尚未看清结局的时候，仍能认真对待每一个决定；也愿多年后，也能读懂那个身在局中、尽力而为的自己。

1

1

*本文图片源于网络，如若涉及侵权，请联系我们修改或删除

总指导丨萧放

内容顾问丨朱霞 鞠熙

指导教师丨贺少雅

公号主编丨所揽月

栏目责编丨宋博文

文案撰写丨晏秋洁

图文编辑丨欧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