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努力到底有没有用？

愚公移山、杞人忧天、夸父追日、高山流水、歧路亡羊、朝三暮四……成语词典里大半家喻户晓的寓言，源头都是列御寇。列御寇有着世间最透彻的智慧，自己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面有饥色，衣衫褴褛，但官府送来口粮他就是推辞不收。那么请问，为什么一个人拼尽全力依旧过不好一生，努力到底有没有用？

一

周威烈王在位的年月，天下诸侯互相攻伐，兼并战争连绵不绝。小国百姓朝不保夕，列御寇就出生在中原腹地郑国。

郑国夹在齐国、晋国、楚国几个大国中间，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向来是四战之地。城头经常变换旗号，今日割地，明日纳贡，市井小民每天睁开眼，想的都是如何保住全家性命。

列御寇在郑国东郊的圃田结庐而居，躬耕陇亩。

圃田是一片长满芦苇与杂草的沼泽洼地，地广人稀，生活艰苦。白日荷锄耕作，夜晚挑灯研读，追随名师壶丘子林、老商氏参悟天地运行的法则。

《列子·天瑞》记载：子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国君卿大夫视之，犹众庶也。意思是说，列子隐居在郑国的圃田四十年，根本没有人认识他。郑国的国君和朝廷大官看他，就和看普通的平民老百姓没有两样。

郑国朝堂上的卿相大夫，从城门进进出出，只当列御寇是乡野间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周围邻里乡亲日夜忙于营生，有人经商致富，有人靠军功受爵，无人知晓洼地茅草屋里住着一位学究天人的大思想家。

列御寇常年粗茶淡饭，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妻子跟着受苦，儿女衣不蔽体。

很多读书人嘲笑列御寇，认为空学了一肚子学问，连家小都养不活，纯属无能之辈。在世俗标准里，才华必须换算成金钱、权势、宅邸、厚禄，不能变现的学问毫无价值。

列御寇神色自若。手握锄头，脚踏泥泞，冷眼看着周围人群为了蝇头微利争得头破血流。

二

郑国国相子阳执掌朝政，位高权重，行事果断，在朝野内外说一不二。

子阳喜欢笼络文人，收买人心。听闻圃田住着一位饱学隐士名叫列御寇，学问渊深却穷得吃不起饭，便想借机博取礼贤下士的美名。

一队满载粟米的马车从国相府出发，浩浩荡荡开进圃田村落。使者手捧相国令箭，将白花花的粮食送到列御寇破旧的柴门前。

邻里乡邻围观赞叹，羡慕列家从此一步登天。列御寇的妻子喜极而泣，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催促丈夫赶紧出面叩谢相国恩典。

列御寇整肃衣冠走到门前，恭恭敬敬向使者拜了两拜，温和而坚决地推辞了相国的馈赠。使者百般劝说无果，只得原车将粮食运回相府。

使者离开之后，列御寇的妻子捶胸顿足，指着丈夫痛哭埋怨，责怪列御寇食古不化。妻子哭诉说，常听人讲跟了有道之士，全家都能享清福，如今一家老小面黄肌瘦，相国好心送来粮食救急，为何非要拒之门外，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全家人饿死。

列御寇平静地看着妻子，耐心解释其中利害。相国自己根本不了解我的为人与才学，不过是听了旁人的闲话，才顺手送来粮食。今日可以听信别人的赞誉赏赐我，他日同样能听信别人的谗言降罪于我。收了相国的粮食，就成了相国的朋党，一旦相国失势倒台，阖家都要跟着陪葬。

妻子无法理解丈夫的苦心，依旧满腹怨气。

仅仅过了一年，郑国政局突变。子阳为人专横残暴，激起军民强烈愤怒，内乱爆发。乱军攻入相府，子阳被愤怒的郑国百姓乱刀斩杀，尸体被丢弃在荒野。

紧接着，朝廷展开残酷清洗，凡是平日里与子阳有牵连的门客、故旧、受过资助的文人，通通被按上同党罪名抄家问罪，株连甚广，血流成河。

住在郑圃洼地里的列御寇，因当初坚决不收一升粟米，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任何是非污名，一家老小得以在腥风血雨中安然保全。

拒绝需要底气，更需要超越常人的定力。很多时候，一个人命运的转折点，就在于能不能扛住家人的埋怨，退掉不该拿的利益。

三

列御寇将心力投向对天地规律与人世命运的思考，写出了传世名篇《力命篇》。

《力命篇》构设了一场穿越时空的激烈辩论。辩论的双方，一个叫作“力”，一个叫作“命”。

“力”代表人的主观能动性，代表奋斗、拼搏、谋算、进取，代表依靠个人意志去征服世界的冲劲；“命”代表时代的局限、地缘的关卡、出身的机缘、不可抗拒的客观规律，代表世道运行的外在法则。

“力”傲慢地质问“命”，命运的功劳怎么比得上人力，寿命长短、仕途穷通、身份贵贱、家产贫富，全靠个人努力奋斗而来。

“命”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列出一连串残酷的历史事实：

彭祖智谋才智平常，却活到了八百岁高龄；颜回德行才华冠绝天下，三十岁出头就英年早逝。

孔丘通晓天人之际，学问深不可测，周游列国却四处碰壁，甚至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围困断粮，险些饿死；商纣王残暴不仁，荒淫放荡，行径如同禽兽，却贵为商朝天子，享尽人间奢华。

季札贤能远扬，名重天下，终生未登公卿之位；田恒阴险篡逆，弑君专权，子孙却世世代代享有齐国江山。

伯夷、叔齐坚守气节，饿死在首阳山荒野；贪暴敛财的季孙氏，财富比周天子还要丰厚。

“命”反问“力”，若世间诸事全是靠个人努力决定的，为何努力追求长寿的人早早夭亡，德行高尚的人穷困潦倒，愚蠢无耻的人身居高位，坚守道义的人家破人亡？

“力”顿时哑口无言，半晌才吞吞吐吐回答，自己确实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大概真的存在某种不可控的命运。

“命”淡然一笑，既然承认客观规律的存在，又何必夸耀个人的主观蛮力。

当时列国讲求法术势、讲求争名夺利、讲求人定胜天，人人都在鼓吹只要肯下功夫就能改变命运。

列御寇告诫世人，个人的努力是有边界的。人世间的荣辱浮沉，不仅取决于汗水，更取决于身处的时代坐标与大势走向。

当一个人把所有的成败全部归咎于“努力”二字时，成功了容易盲目自大，失败了容易陷入自责内耗。看清了“命”的客观存在，才能真正卸下精神枷锁。

四

为了让深奥的哲理通俗化，列御寇创作了大量生动的寓言故事。篇篇故事语言朴素，寓意深刻，成为剖析人性的照妖镜。

齐国有一个渴望金钱的人，大清早穿戴整齐，径直走到热闹的集市。一看到金铺摊位上摆着黄澄澄的金子，伸手抓起金子拔腿便跑。

集市上的巡捕差役蜂拥而上，立刻将抢金人按倒在地。差役怒斥道，光天化日之下，整条街挤满了官吏百姓，怎么敢明目张胆抢夺财物。

抢金人木讷地回答，抓金子的时候，满眼全看到黄金，根本看不见周围的人。

成语“齐人攫金”由此而来。许多人在名利场上拼命奔波，眼里只盯着虚名与利益，对近在咫尺的深渊与危险视而不见，最终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青年纪昌立志成为天下第一神射手，拜神箭手飞卫为师。飞卫要求先练习眼力，做到眼睛盯着东西眨都不眨。

纪昌回到家里，躺在妻子的织布机下方，双眼目不转睛盯住来回穿梭的踏板，苦练两年，锥子刺到眼皮上都不会眨一下。

飞卫又让纪昌练习从小看大。纪昌用牦牛尾巴上的毛系住一只虱子，悬挂在南面窗前，天天站在跟前凝视。三年过去，微小的虱子在纪昌眼里逐渐变得像车轮一样庞大，看别的东西宛如山丘。

纪昌张弓搭箭，一箭射穿虱子的心脏，悬挂的牛毛丝毫无损。神技大成，百步穿杨。

然而，技艺达到顶峰之后，纪昌心里的第一道念头，竟然是除掉天下无双的对手，自己的恩师飞卫，自己成为天下第一。

一日二人在旷野相遇，纪昌搭箭射向飞卫，飞卫同样引弓回射。两支利箭在半空中箭头相撞，纷纷坠地。纪昌箭囊耗尽，飞卫尚余一箭，反手射中纪昌身边的大树。

师徒二人丢下弓箭，抱头痛哭，结为父子。

当一个人把全部精力用于精进外在技能，内心却没有道德与敬畏的约束，卓越的能力非但不能造福世间，反而会异化毁灭世界。

杨朱的邻居丢失了一只羊，召集了宗族亲友全体出动去寻找，还请求杨朱的家僮一同前去帮忙。

杨朱惊讶地询问，不过丢了一只羊，何至于动用如此多的乡邻。

邻居回答，山野岔路太多，人少了找不过来。

傍晚时分，众人空手而归。杨朱询问羊找回来没有，邻居叹息道，岔路之中还有岔路，根本不知道羊跑向了何方，只能放弃。

杨朱听罢回报，面色凝重，整整一天沉默不语。大道因为岔路太多而丢失了真理，学者因为思绪太杂而断送了生命。世上学问千门万类，若是没有定力，今日追逐虚名，明日追随权势，最终必定在无尽的岔道里迷失自我。

五

既然努力并不能改变命运，人应当如何立身处世？

列御寇在《杨朱篇》与《黄帝篇》里，给出了答案，贵虚，守界，顺应自然。

《杨朱篇》讲，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曰寿，二曰名，三曰位，四曰货。

意思是说，世人活着之所以得不到安歇，全是因为被四样东西，追求长寿、追求虚名、追求高官、追求财货。

为了求长寿、名利、官位、财货，人们迎合上司，讨好权贵，压抑本性，相互倾轧。活着的时候受尽折磨，临死之时依然死不瞑目。

杨朱提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

千百年来，许多人痛骂杨朱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是自私自利。其实深入研读列御寇的记述便会明白，杨朱的真正意旨在于确立人与人之间的清晰边界。

不肯拔自己身上的一根汗毛去换取虚幻的“天下大利”，是在拒绝道德绑架与无限索取；同时，即便把整个天下的财富奉送给一个人，也不应伸手贪占，是在戒除对外部世界的非分之想。

人人守住自身的本分，不侵犯他人，不压榨弱小，天下自然安宁祥和。

列御寇进一步提出“贵虚”的心灵境界。所谓贵虚，就是让内心保持空灵虚静，不被固执的成见塞满。

《列子·黄帝》记载了列御寇跟随壶丘子林学道的历程。

前三年，列御寇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师尊方才看了他一眼；到第五年，心敢念是非，口敢言利害，师尊方始对他微笑；到第七年，从心所欲，是非利害再也无法扰乱心神，师尊才让他同席而坐；到了第九年，心神与形体浑然交融，物我合一。

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邪？

庄周在《逍遥游》中赞叹“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列御寇的御风与戏法魔术无关。精神世界挣脱名缰利锁之后，人就有了从容与安宁。当一个人不再汲汲于外物的得失毁誉，顺应天道规律而行，即便身处陋巷荒野，同样能够心游天地。

六

列御寇的同门师兄伯昏无人，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有一次，伯昏无人前去探望列御寇，看到列御寇门前鞋履满地，求教的门徒门客挤得水泄不通。伯昏无人手拄长杖站在门外，良久不语，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列御寇闻讯赤脚追出，惭愧地询问师兄为何不肯进屋赐教。

伯昏无人告诫他，过早显露名声引来众人追捧，必招祸患。你不能使人忘掉你的名声，反而让大众围绕着你取宠，虚妄的名声早晚会反噬自身。

不久之后，伯昏无人带着列御寇前往高山绝顶。

走到百丈悬崖边沿，伯昏无人背对深渊，后退行走，双脚的三分之二悬空在虚无之中，微笑着招呼列御寇上前一同射箭。

悬崖下方云雾翻滚，深不见底。列御寇走到崖边，吓得冷汗直流，趴在地上战栗不止，汗水从额头一直渗淌到脚后跟。

伯昏无人从容说道，真正体悟大道之人，上窥青天，下潜黄泉，神色自若。如今你站在此处便恐惧瘫软，说明内心深处依旧被生死荣辱所困扰。

列御寇伏在地上，心悦诚服。

没有辩解，没有掩饰，老老实实收敛起所有的锋芒，重新回到圃田草庐。从此闭门谢客，耕田编筐，潜心著述，不再贪图世间虚名。

回到最初的叩问，努力到底有没有用？

如果努力是为了满足贪欲，为了名利，为了掌控本就不由个人决定的外在结果，努力就是摧残身心的毒药。世上多少人拼尽全力，不过是在歧路上狂奔，离本真的幸福越来越远。

但如果努力是为了向内探索，为了认清天地自然的法则，为了在复杂险恶的世道中守住底线与尊严，努力便具有了安身立命的千钧分量。

战国时代的硝烟早已散尽。魏晋的名士把《列子》奉为玄学经典，唐宋的帝王追封列御寇为冲虚至德真人。郑国圃田丛生芦苇的荒滩，化作华夏思想史上一座巍峨的地标。

谢谢你看我的文章，如果觉得不错，随手点个赞吧。如果想第一时间收到推送，也可以给我个星标⭐～ 我们，明天再见。

特别推荐散文集《芦花长满翅膀》（微信读书出版）。全书每一篇文字都曾在报刊杂志上正式发表，文字干净妥帖、不浮躁、不喧哗。从一草一木的枯荣，到柴米油盐的温情，字里行间流淌着对人世间最真挚的眷恋。不妨扫描上方二维码，在微信读书里安安静静读上几页，找回内心的从容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