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
《祭侄文稿》是颜真卿乾元元年（758）为祭奠在安史之乱中遇害的堂侄颜季明所书的祭文。草稿之中一句“尔既归止，爰开土门。土门既开，凶威大蹙”，笔势悲愤激荡，历来读帖者无不注目。
很多人在读帖时会生出疑惑：文中的土门究竟是何处？颜杲卿“开土门”，又是怎样一桩惊心动魄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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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锁钥太行：土门究竟在何处？
土门，即土门关，为太行八陉之第五陉——井陉的东口，今天在河北省石家庄市鹿泉区，分东土门、西土门两个村落，也就是今人常说的土门关驿道一带。
此地正当太行山麓与华北平原的交界，是由河北常山（今正定）西入山西的咽喉要道。西侧巍峨太行，东侧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地势落差悬殊。若山西高原的大军东出，一旦突破土门，便可迅速席卷河北，进而威胁两京；反之，唐军守住土门，便扼住叛军往来山西、河北的要道。
唐代《元和郡县图志》已载其为井陉要口，后世碑刻多题“三省通衢”。在唐代，此地隶属于镇州获鹿县，距离常山郡城不远，是常山西部最重要的屏障。
此处需作两点严谨的地理辨伪：
其一，井陉道西端的娘子关，是这条通道的山西出口，和土门关相隔百余里，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其二，关中富平古有土门县，与本篇史事全无关联。读帖时，应当将这几处地理概念辨别清楚。
二、惊心动魄：颜杲卿“开土门”的悲壮往事
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自范阳起兵叛乱，河北郡县望风归附。为控扼这条冀晋通道，安禄山派遣大将李钦凑，领七千兵马驻守土门关，扼守井陉隘口。
时任常山太守的颜杲卿，是颜真卿的堂兄。他表面佯从叛军，暗中筹谋举义，与长史袁履谦定计，诱李钦凑至常山，伺机斩杀，一举夺回土门关，打通井陉通道。这便是祭文所说“爰开土门”。
土门关重归唐廷，太行通道重新向唐军敞开，叛军后方直接受到威胁。消息传开，河北十七郡相继斩杀叛将，重新归附朝廷，叛军气焰为之顿挫，即所谓“土门既开，凶威大蹙”。这是安史之乱初期河北战场上一次振奋人心的反击。
可惜事变仓促，后继无援。史思明随即率领叛军主力反攻常山。天宝十五载（756），常山城陷。颜杲卿、袁履谦被俘，颜季明奔走于常山、平原之间传递消息，亦遭罹难。颜杲卿被押往洛阳，面对安禄山威逼，骂贼不屈而死，一门骨肉惨遭屠戮。
两年之后，局势稍缓，颜真卿派人寻访亲人遗骸，仅仅寻得颜季明的头骨。巨大悲恸之下，他挥笔写下这篇后世誉为“天下第二行书”的祭文。文稿里层层涂抹、断续呜咽的墨迹，记下的不只是一家的血海惨祸，也留住了“开土门”这一段孤勇义举。
三、门内门外：从金戈铁马到寻常烟火
今日行走鹿泉土门关，唐代原关城早已湮没无存。村中留存的关阁、石碑，多是明清重修之物。
东土门西阁、西土门东阁尚存，门洞之上“三省通衢”等石刻清晰可辨，亦有“晋陕通衢”题刻，是后世拓展的说法，古道主脉本为冀晋咽喉。东土门西阁下，还保留一段石铺古驿道，经年车马碾出的辙痕宛然。山口格局、驿道走向，仍与唐代大体一致。
近年，当地依托古驿道打造土门关驿道小镇，复原明清旱码头街巷格局，汇集晋、冀、陕民俗小吃、非遗手作与客栈民宿，已是太行山前一处热闹的游览节点。
所以，土门“今向谁开”？
它依旧向着太行山、向着井陉古道、向着山西高原敞开；向东，则通向华北平原、石家庄与滹沱流域。自土门西行，循井陉而达娘子关，可往太原、晋中；东出，直抵正定、燕赵腹地。
昔日这一道关口，开向烽燧、粮道与家国存亡；今日它开向古道、历史与往来游人。千年关隘，仍静立在太行东口，只是门内门外的风声，早已由战马嘶鸣，换成了行人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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