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海远在税务局门口那台红色电话机前守了整整一夜,那是1994年的春江,雨还没停。他提前跟徒弟欧阳煦交代过一句话:有事别往局里打电话,要打,就打到税务局门口那个报刊亭。然后他自己坐到报刊亭旁边,等一日一夜。电话铃响他就扑过去。外人看着,这是师父惦记徒弟,怕徒弟在岛上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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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把时间线往回捋,他守电话的那个夜晚,恰好是李阿红把电话打给李光宗、点破欧阳煦和严平安卧底身份的那个夜晚。电话接完,岛上就动了。等他倒在那台电话机旁边,被人当街捅了一刀的时候,岛已经端了,人已经抓了,李阿红已经收到消息撤了,设备也已经转移完了。这一刀捅下来,欧阳煦才真正开始数自己身边的人。
先说头一回泄密,1994年,公安联合税务突袭林家村,抓的是掌握全套造假技术的林建邺。队伍还没进村,抓捕计划就漏了出去。正在赶往林家村谈判的李阿红收到秘密预警,当场让司机掉头撤退,完美避开布控。她这一躲,反倒在山路上撞倒了正在寻妻的印刷技工周海洋,把人带回了自己名下的东乐庄园。一场抓捕扑空,一个技术工人入局,两条线就这么错位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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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是第二回,林建邺落网后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责,五万两千多份假发票,票面金额四十三亿多,流失税款接近四个亿,被顶格判了死刑。可判决结果还没对外公开,李阿红已经提前精准知晓,开始封岛、烧票、转移设备,一步没慢。这不是猜出来的,是有人递出来的。
第三回,欧阳煦和严平安化名台商,混进海潮印刷厂,身份和行踪属于专案组内部的核心机密,知道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可李阿红一个电话打给李光宗,开口就点破了两个人的身份,还让他趁这个机会除掉两人。快艇上的海上对峙,李光宗一手举着枪,一手把刀塞到周海洋手里。最后是周海洋将计就计,用那把刀砍断绳索,李光宗坠海,三个人才捡回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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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泄密,时间点全卡在行动之前。那内鬼是谁?前几集没把名字直接拍在观众脸上,但线头都往一个方向指:能提前知道临时联合行动、能提前知道卧底行踪的人,只能坐在那栋办案大楼里。
第一层,是王纬达。这个人十七岁就进税务系统,几十年的先进标兵,人人公认的劳模。局里没人算账算得过他,一把算盘拨拉两下,账目清清楚楚。可就是因为一台录音机收了好处,他一步步沉了下去。先给李阿红的假发票黑产通风报信,后来干脆成了那条链子的账房,定期上门给李阿红捋账,不用电脑,不用计算器,就一把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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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的风声,也是他一次次提前递出去的。他被抓的时候,还有一年零三个月就退休,正站在劳模颁奖现场准备上台领奖状,章海远带着人上前,当场把他带走。审讯室里,他说了一句:我的一生就是个笑话。受贿、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三宗罪摞在一起。
可抓了王纬达,案子就到底了吗?没有。王纬达落网之后,税务和公安刚要联手工商去查东乐庄园,李阿红那边马上就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提醒她提前做好被查的准备。注意这个时间点:查东乐庄园,是王纬达被抓之后才启动的。人在里面,消息却还是漏了出去。那就说明,给李阿红递消息的人,还坐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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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是赵金铭。他是税务局的局长,全局的线索、任务情报全都掌握。欧阳煦发现,师父被捅伤之后,赵金铭迫不及待想要结案,还怂恿下属去诬陷周海洋就是李光宗的老板。从权限上讲,他掌握着泄露情报的条件。可支撑他是内鬼的实质性线索,到目前还太少,只能算具备嫌疑。
第三层,是周海洋。周海洋不是体制里的内鬼,他是另一个方向的塌陷。他本来是个印刷技工,来春江就是为了找那个不辞而别的妻子。刚进城包就被飞车党抢了,紧接着被李阿红的车撞了。李阿红发现他懂印刷技术,就以帮他找老婆为条件,把他送上孤岛当"技术指导"。等他看清岛上印的是什么,人已经在封闭的孤岛上,想跑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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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那场对峙,是他帮着欧阳煦和严平安脱的身,按理说立了功。可出来之后,欧阳煦和严平安都受了表彰,他却被当成嫌疑人抓了进去。审讯的人问他:印制假发票的那些纸,是谁做的?这话堵得他张不开嘴。机器的参数是他调的,技术难题是他解的,票是从他手上一沓沓过去的。税务局后来出了情况说明书,免了他的刑事处罚,改成行政处罚,遣送回乡。
他回到春江,李阿红还要追杀他,因为他知道海潮厂的机密,还是害死李光宗的人,而李光宗既是李阿红最得力的手下,也是她的情夫。走投无路之下,周海洋投奔了豹哥。他在豹哥那里找到一种被看重的感觉,替豹哥做事,回头又和李阿红把假发票的生意接着往下做,越做越大,越绑越紧。他从那个修鞋都只舍得补一块钱的人,变成了能坐在桌子另一头谈生意的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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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严平安走的,是一条看起来完全相反、最后却殊途同归的路。林家村的抓捕是临时的,岛上卧底的行踪是保密的,可李阿红总是比该知道的人先知道,总是比该反应的速度快一步。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就只剩一种解释了:有人的位置比严平安和欧阳煦都高,有人的手伸得比他们想象的都长。
严平安是在基层摸爬滚打过的刑警,他最先看明白了这件事。周海洋在那边越走越高,李阿红在那边越做越大,而他发现自己不管怎么配合欧阳煦查,线索总是快要碰到核心的时候断掉,行动总是快要收网的时候慢一步。他脱掉警服、开起服装厂,走进周海洋和李阿红的圈子,看上去和那些被钱和人情绑住的人没有任何区别。周海洋甚至真的用他母亲病重这件事做文章,劝他辞职,别再当警察,跟自己干,严平安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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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煦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个结越系越死:自己的兄弟,最终还是站到了对面。可他不知道的是,严平安从来没有站到对面。他走进那个圈子,是因为他不得不走进去。如果继续留在明处,他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在到达欧阳煦之前被人截走。
他唯一能接近真相的方式,就是让自己从"查的人"变成"被当成自己人的人"。周海洋拉他下水,他顺势下了;李阿红接纳他,他顺势进了。他把自己活成了周海洋和李阿红眼里的同类,才终于站到一个能看见账本、能听见电话、能摸到证据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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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纬达被带走那天,章海远的反应也不太对。作为师父,作为上级,他没有那种终于揪出来一个的松快。想深查东乐庄园,也是章海远一次次把他拦下来的,理由讲得很漂亮:东乐庄园背景复杂,水太深,怕你查着查着人就没了。可这个拦,恰好给了李阿红时间,把痕迹一点一点抹平。
李光宗说过一句话,只要上面的人点头,那些假发票税务也查不出来。王纬达懂账、懂票,知道谁需要什么样的发票,这有可能。但让整个税务系统对一批票视而不见,王纬达没有这个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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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煦的父亲是因公殉职的。父亲走之后,把他带大的是章海远。在这个世上,他就只有师父一个亲人。他查的每一条线,走的每一步,都在师父的眼皮底下。他以为自己在追一个远处的对手,其实对手就坐在他对面,还给他倒茶。前面那些巧合,单拎哪个都还能勉强解释,凑到一块儿,只剩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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