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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二月。
天还没亮透,城门口站着二十几个人。为首那个穿一身新官服,袖口还有折痕,肩线塌下来一截,不太合身。衣裳是何无忌前一天弄来的,从谁手里弄的,他没细说。
守门的兵丁裹着棉袄,冻得直跺脚,抬头问:"哪儿的?"
"桓公遣来的。"
兵丁把手缩回袖子,去抽门闩。木头冻了一夜,卡了半截,他使了两下劲才拉出来。
门先开一条缝,再开一扇。
这二十几个人牵着马往里走,不急。走到街心,何无忌把帽子摘了,往地上一摔。
后面的人跟着喊起来。喊的什么不重要,声音够大就行。街上的铺子一间接一间上门板,卖粥的挑着担子往巷子里钻。京口驻的兵不少,那天早上,没有一个想得起自己该往哪儿站。
桓修是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他大概想问一句"谁",没人答他。
一炷香之前,刘裕还在城外。他跟这些人说的是"打猎",所以带着弓,带着绳,还带了一坛酒。夜里城门落锁,几十号人在城外的草垛边过了一宿。二月,江边的风能钻进骨头缝。刘裕坐着没睡,刀横在膝盖上。
天亮以后,京口换了主人。
桓修的尸首收敛得很体面。刘裕亲自去了,哭得很厉害。这确实是他上司,待他也不薄。哭是真的,杀也是真的。这两样在东晋那年头,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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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得从两年前说起。
元兴元年,荆州刺史桓玄带兵东下。他是桓温的儿子。桓温当年差一步把司马家的天下换个姓,没换成。桓玄觉得自己可以试试。
朝廷派刘牢之去挡。刘牢之带的是北府兵,能打。刘裕在他帐下,跟着去了。
桓玄的兵多,船也大。刘裕跟刘牢之说,让我先冲一阵,试试他的斤两。
刘牢之没点头。他把儿子刘敬宣派去桓玄营里,谈和。
刘裕和何无忌劝了两回。头一回刘牢之没吭声,第二回他把脸转开了。
后来的事很简单:桓玄进了建康。北府兵一仗没打,就散了。
刘牢之会打仗。那一仗他没打,往后也就没机会打了。
孙恩跳海那年,尸首没捞上来,他的妹夫卢循被推出来顶位置。桓玄腾出手坐江山,就把刘裕派去打卢循。卢循退到永嘉,被打散。
会打胜仗的人,在新朝总是好用的。
桓玄篡位,国号楚。
那年冬天,桓玄在府里摆酒。堂上烧着炭,案子一直摆到廊下,酒是温的。
刘裕跟着桓修去赴宴。他坐靠门那一席,不怎么说话。桓玄隔着一案人看了他很久,回头对司徒王谧说:"昨天见刘裕,风骨不凡,是个人杰。"
散席的时候,赏了一匹蜀锦、两副马鞍、一匣南珠。
刘裕抱回家,铺在案上一件一件点。点完记账,收进箱子。他不嫌多。
席上还坐着一个人。桓玄问他姓什么。
"姓何。"
"满堂都是姓桓的,"桓玄笑了一下,"你倒是稀罕。"
那人叫何无忌。
桓玄的妻子刘氏不这么看刘裕。这个女人会看人。她见过刘裕一面,回头跟丈夫说:刘裕走路龙行虎步,看人的时候眼神不落地,这种人不会久居人下,早点除了干净。
桓玄摆手:"要平中原,非刘裕不可。等关陇打下来,再说这事。"
这句话后来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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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久,桓修要回京口。刘裕说自己旧伤犯了,走不了。
桓修没多想。一个打仗的人身上有伤,正常。他带着队伍走了,刘裕留在建康。
这一留,就留出了空子。
伤是真的还是假的,史书上没写仔细。但有一点很清楚:从那天起,刘裕不再是谁的部下。
同一条船上,坐着他和何无忌。船往京口去,江水涨着,风催着帆。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话都留到了岸上。
岸上等着三个人:刘裕的弟弟刘道规,沛国的刘毅,平昌的孟昶。还有几个,名字不必都记住。
他们约在同一天,不同的地方动手。
有人问,多少人。
刘裕说,先数数有几个吧。
数下来,二十七个。再加愿意跟着走的,一百多个。
就这么多。
京口动手那天,广陵也动了。
广陵领头的是孟昶、刘道规、刘毅。孟昶是州主簿,桓弘的部下。前些天他跟桓弘说,大人,出去打一回猎吧,天气正好。桓弘答应了。打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天五更,城门开了。跟着去打猎的兵丁、随从牵着马,一个接一个往外走。
孟昶带着五六十个人,从另一个门进去。
桓弘在喝粥。碗端在手里,热气还往上冒。
碗落在地上,碎了。粥泼了一地,还烫着。
广陵也换了主人。
一夜,两座城。二十七个人,一百多号跟从。
这个数字后来被反复提起。因为实在不像能成事的样子。
刘裕在建康还埋了钉子。
刘毅的哥哥刘迈在城里。起事前几天,刘裕派周安穆进城找他做内应。
刘迈答应了,也怕了。周安穆看他脸色不对,当天就走了。
偏巧这时候,桓玄任命刘迈去做竟陵太守。刘迈打算收拾东西上任,走远点,就当没这回事。
那天夜里,桓玄来了一封信:北府那边人心怎么样?你最近见着刘裕,他说什么了?
刘迈看完信,腿软了。他以为桓玄什么都知道了。
他去见了桓玄,把周安穆的事全说了。
桓玄先封他做重安侯,转头又办了他——理由是没抓住周安穆。
一句话,一条命。
接着,建康城里的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一起被杀。
埋了半年的钉子,一夜之间全拔了。
桓玄派两个人北上: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
他自己心里没底。左右劝他:刘裕那点人,成不了事。
桓玄说:"刘裕打仗勇,是一世之雄。刘毅家里连一担粮的存底都没有,赌桌上能押一百万。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跟他舅舅一个模子。这几个人凑一块儿要干大事,我怎么能不忧?"
他说得没错。错在说完了,还是没动手。
义军推刘裕做盟主,一千多人,往建康开。
江乘,撞上吴甫之。
刘裕手里一把长刀,喊了一声,自己先冲。乱军里头,他把吴甫之砍了。
到罗落桥,遇上皇甫敷。开头不顺,檀凭之死了,队伍往后退。
刘裕没退。他提着刀往前顶,越打越凶。
皇甫敷也倒在他刀下。
一天折两员大将,桓玄在建康坐不住。他派桓谦守东陵口,卞范之守覆舟山西边。
义军在东边。
刘裕让人把油布披到山上的树上。一片一片地披,披满整座山谷。远远看去,像山上开了一层乌黑的花。
然后他又是第一个冲。
后面的人跟着喊,喊声从谷底滚上去,滚过树梢。这些人里,有跟他打了好几年仗的老兵,也有前两天刚放下锄头的农夫。
风从江面来,往山上吹。
火一点,整座山烧起来,烟柱顶到天上。
桓谦的阵散了。
其实在桓谦出兵之前,桓玄已经把船备好了。溃报一到,他上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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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口起兵,到进建康,不到一个月。
刘裕进城,驻石头城,设留台,总领百官。众人推他领扬州刺史,他推了。推不掉的那几个,他接了。
桓玄挟着晋帝往江陵跑,又顺江东下。在峥嵘洲碰上刘毅、何无忌、刘道规,再败一次。不久,他在逃亡路上被杀。
那年秋天,有人在京口的库房里翻出一身官服。袖口有折痕,肩线塌着,尺码偏大。
不知道是不是当初那一身。
何无忌没提过这事。他后来封了官,穿自己的衣裳。刘裕也没提。
倒是当年城门口那个兵丁,后来回家种地去了。他跟人说起那天,只记得一句话。
"桓公遣来的。"
门就开了。
他到死不知道,那天早上穿官服的那位,姓何,不姓桓。也不知道,那身衣裳是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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