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嫁衣,北靖装,十万人的哭声。她没带刀进宫,带的是三样东西,一件被血浸透的婚服、一句“阿耶我回来了”、和一个父亲最怕听到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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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军把长安围得铁桶一般,城里箭尽粮绝,言尚站在城墙上喊话,想劝叛军将士清醒,结果杨嗣一箭射穿了他胸膛。言尚疼得折断箭尾,用披风兜住胸口,还在喊“布告营伍,咸使知闻”,血顺着脚踝滴了一摊。
消息传到暮晚摇耳朵里时,斥候说的是“言卫尉战死”。她当场天旋地转,跪倒在地,半晌才木然爬起,翻身上马说了句:“长安,还等着援军。”她以为他死了,还是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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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怎么来的?不是从金州带了一支现成的军队。路上古瀚举着“镇国公主钧令”一路喊:潼州刺史裴云听命,嶂州都督杜同听命,裕州刺史房远听命,沿途守军整甲列阵、轻骑简从、驰援长安。
秦州守将当场点破:“镇国公主已命我等备好粮草,提前整军。”连士兵都在分干粮:“别客气,我们是同袍。”太子那边报的是“恐有十万之众”。
我觉得这才是暮晚摇最狠的地方,她用的不是兵符,是信用。 那些刺史都督凭什么听她的?凭她这些年攒下的人心。钧令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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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阵前她干的第一件事,她挽弓拉箭,一箭射出去,越过蔓草黄沙,深深扎进太子军队阵型边缘的空地里。没射人。这一箭是“定场”,意思是:我来了,这块地我说了算。
接着拔剑前指:“三军听令!随我破贼!擂鼓,”八个字:“避我者生!挡我者死!”太子当场崩了,调头就跑。最后他死得特别讽刺,被一个“黑瘦脏污”的普通叛军士兵一刀斩落,那士兵举着头颅喊“我立功了”。
太子暮恂到死都没想明白,他输给的不是十万大军,是他妹妹坐在父亲榻边说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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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她穿着北靖装束走进去,坐到皇帝身边,像从前一样亲昵,柔声说:“阿耶,我回来了。”皇帝瞪着她那身衣裳喘不上气。她笑了笑:“这是北靖的衣裳,您送我的婚服,已被蒙在石的血浸透了,穿不得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可你品品,婚服被血浸透,穿不得了。她是在说衣裳吗?她在说:您把我嫁出去当棋子,那颗棋子现在带着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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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开始说“十万人的哭声”。她说将士们见到蒙在石尸首悲愤极了,“那可是十万人啊,我从没听过这么震天的哭声”。皇帝口齿不清地说“你在威胁朕”。她反问:“勾结?北靖是我大淮领土,谈何勾结?”
“您的心里,难道只有太极宫,只有您这张龙椅吗?” 问完还不够,她又补了一串:“您都这样了啊,父皇。除了我,如今还有谁会管你呢?指望你那些好儿子吗?太子吗?我不过一介无子的寡妇,替您操心罢了。”
你听听,“无子的寡妇”,她把自己踩到泥里,反倒把皇帝架在火上烤。你不让我管,你让谁管?你那些儿子哪个容你多喘一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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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相在旁边递了台阶:“若得公主主事,大淮可安。”这话从宰相嘴里说出来,性质就变了,不是女儿夺权,是朝臣请命。
我认为暮晚摇高明就高明在这儿:她要的不是龙椅,是“替父分忧”四个字。 名分这东西,在朝堂上比刀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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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这个字最实的落点,其实就七个字。杨嗣问“圣人怎么了”,暮晚摇玩着指甲,沉下脸说:“圣人龙体抱恙,退朝休养。”就这一句。没有铁链,没有牢房,没有刀斧手。皇帝就躺在自己寝殿里,醒着,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插不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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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摇对杨嗣的态度特别耐人寻味。杨嗣求她放太子一条生路,提当年救她和言尚的恩情。她睫毛颤了一下,立刻反唇相讥:“恩义?阿兄对我讲过什么恩义吗?他派郁娘截杀我们时可没手下留情。”话虽狠,她还是特赦了杨嗣。
我猜测她心里有杆秤:恩要还,但只还给你杨嗣,不还给太子。 这女人算账算得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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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权力更迭,往往安静得像一碗放凉的安神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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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墙之内未必是祸,也可能是那个被送出去和亲、又带着十万人的哭声走回来的女儿。她在城门口见到“战死”的言尚还活着时,没有狂奔,没有哭喊。她只是走过去。
我相信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还好,这条命还在。至于别的,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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