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气色不太好,日头半遮不遮地挂在桦树林顶上。建平县花树村的小伙子抡起锄头,想趁落日前把地边那几垄荒土翻完。
一锄下去,碰到个硬东西,闷闷的一声响。他以为是石头,换了个角度又挖了一锄,还是那个声音,比石头脆,瓷实,带着空。
他蹲下来,把土拨开。土里露出来一个光滑的边沿,青灰色的,泛着细密的光。他越刨越觉得不对,这不是石头,这是陶。沿着边沿一圈圈把泥掏干净,露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大——是一口大缸,缸口盖着盖子,盖子上有两个可以手抓的鼻孔,像是专门让人搬的。
他绕着缸转了两圈,心跳快起来了。这地方荒了不知道多少年,草长得比人腰还高,谁会在这里埋一口缸?缸里头怕不是藏了值钱的东西。
他想到村里老人讲的古话,说从前有人在地里挖出过金元宝,挖出过银镯子。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抓住那两个鼻孔,使劲一掀。
盖子撬开一道缝,一丝青烟从缝里飘出来。不是水汽,不是烟尘,是一股檀香味,沉沉的,像隔了多少年才散出来。他愣了一下,把盖子彻底掀翻到地上。
缸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和尚,穿着灰布僧衣,双手搭在膝上,闭着眼,面目安详。皮肤是那种莹润的、不透光的白,像玉一样。他的眉毛都白了,面部却清清楚楚,连嘴角那道纹路都看得到。
小伙子连喊了两声:“老师父?老师父?”
老和尚一动不动。小伙子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上颤。四周安静得很,桦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很多人在说话。他忽然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就跑。
他跑回村里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嗓门已经开始发大声了:“我在村口桦树林里挖到个老和尚!活的!坐在缸里!”
村口坐着几个乘凉的人,有人放下手里的蒲扇抬起头看他:“什么老和尚?”
“一个老和尚坐在缸里头,穿着灰衣服,跟活人一模一样!我叫他,他不动!”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笑了:“你怕是太阳晒糊涂了吧。”
那时候太阳确实不小。但小伙子急了:你们不信,那就跟我去看。
人这辈子就是这样。一个人说稀奇,没人信;一群人都去看,事情就有意思了。
村里陆陆续续跟了二三十个人,提着锄头的、端着碗的、抱着孩子的,浩浩荡荡往那片桦树林走。小伙子走在最前面,脚步越走越慢。等他拨开那丛草,刚才那个坑还在,土还翻着,缸盖还躺在地上。
缸里的老和尚不见了。
土坑四壁干干净净,缸里头也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连那股檀香味也散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小伙子把缸翻来覆去地看,又趴在地上找脚印,什么也没有。围过来的村民绕着缸看了一圈,有人摸了摸缸沿,缸壁的画露出来——仙鹤驾云图,笔法老辣,像是旧画。但再好看也就是一口缸,缸是空的。
“你怕是做梦吧。”有人下结论。
“我没做梦!我亲手掀开盖子,他就坐在里头!”
“那你说他上哪儿去了?”那人指着土坑,“活人还能无影无踪地走了?”
小伙子卡住了。他不知道。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那口缸一眼,摇摇头。事情说到底也就是一口缸。村子靠地吃饭,地里的活儿不能耽误。日子照旧过。
后来是个年纪最长的人发了话。他说这缸来路不明,底下埋的旧迹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你看这旁边的草根都扎这么深了,指不定是口老坛子,你别是犯了人家的忌讳。还是埋回去,万事太平。
小伙子心里发毛,不敢耽误,当天就找人帮忙,把那口缸抬回原处,盖好盖子,填上土,用脚踩实了。他不放心,又往上多压了两块石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逢人就想解释那天的经过。但话到嘴边又没意思了,人家都当他做了个怪梦。慢慢地,他自己也琢磨不透,那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两个月后,村里来了一队陌生人。赶着骡子,骡背上驮着整根的木料,后面还跟着几辆牛车,车上码着青砖和瓦片。木料都是好料子,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刷过桐油,在太阳下泛着油光。
村口的人问:“你们找谁?”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开口就说:“我们是来送料还愿的。”
“还什么愿?”
“前几天有位老僧人路过我们那儿,见我们村里遇了灾情,给做了一场法事,消灾祈福,说不收分文,只让我们把材料送到这个村口来盖庙。”
“哪个村?”
“花树村。”
“花树村?”村口的人愣了,“我们这儿没有花树,只有桦树。”
“那就没错了。”那领头的笑笑,“老僧人说的就是桦树。他说你们村有人见过他,让我们送东西来还他的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出去,荡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耳朵里。
他站在人群后面,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忽然想起来——那天他掀开缸盖,闻到的那股檀香,看见的那张面容——老和尚不是走丢了。
老和尚早就知道他会来挖这口缸。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花树村都震了。有人当天就跑去那片桦树林,扒开土,那口缸还在,依然空着。所有人这才信了,那个小伙没做梦。那老和尚定是菩萨显灵了。
村民们商量了三天,最后在挖出缸的地方,起了一座庙。庙不大,占地三亩,前后两进,中间是天井。正殿供着佛像,殿后留着一个空房间,谁也不知道该供什么,有人说供那老和尚,可也没人见过他的画像。最后只在墙上挂了一块匾,写着“神通广大”四个字。
庙墙外面,是一片桦树林。风吹过来的时候,满林子叶子哗啦作响,声音顺着庙廊走,像是在念经。
庙建好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摆了三桌酒席。有人问那个小伙子:“你那天看到的和尚长什么样?”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看着慈悲得很,像庙里供的那种。”
这句话大家笑了,笑过之后又有人点头。那大概就是菩萨化了一个和尚的样子,从土里出来,又从土里走了。
庙一落成,香火就旺了起来。十里八乡的人遇到难事,就来庙里烧一炷香。有人说是灵验的,有人说是心诚则灵,反正庙门口从来不缺供品。
庙建了,名声传出去了,庙旁那个村子被来往的人叫来叫去,从“桦树庙”叫成了“花树庙”,村子也就跟着成了“花树村”。
日子久了,最初那场怪事反倒没人再提了。只有村里老一辈人,坐在庙前的台阶上,看过往的香客,偶尔还会说起来——当年那个小伙子一锄头下去,掀开缸盖,有位老和尚坐在里头,冲着他笑。
其实那小伙子后来说,老和尚没有笑,他就是闭着眼,端端地坐着,像一尊玉像。
但人们还是愿意相信,他笑了。这片地方有了庙,有了村名,有了香火,有了听说书人把这个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
那口缸,后来被重新安置在了庙后面。有人搬动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缸壁上那幅仙鹤驾云图还在,画上的仙鹤翅膀张开,云一朵连着一朵。缸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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