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前台把房卡递给我的时候,我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推开那扇门,看见靠窗那张一米五的床、床单上洗衣粉浆过的硬褶、窗帘后面那面掉了块漆的墙,我才愣了一下。
跟我大三那年住过的学校门口那家小旅馆,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同一家。这家在城南开发区,离我学校九百多公里。但那种几十块一晚的廉价连锁把装修抄得实在太像了,连床头那盏塑料罩子台灯都一个款式。
我把行李箱往墙角一靠,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的时候停住了。
方悦。
上次跟她通电话应该是五年前,毕业那阵。后来微信也加了,但没聊过,就偶尔在朋友圈互相点个赞。她今年春天发过一张照片,抱着一只橘猫,配的字是“新室友”。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有半分钟。号码还是存着的时候那个,十一位。但奇怪的是,我用手指头一个一个点着数,数到第十个,发现少了一位。
我以为是记岔了,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位。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念头特别荒谬——她是不是换号了?不对,号码存在手机里不会自己少一位。是我当年存的时候就存错了?
可这号码我用过啊。大学那几年,我隔三差五给她充话费那会儿,都是照着这个号充的。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腿上,往后一仰,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个烟头烫的印子。跟当年那家旅馆一样。
手机在腿边又震了一下,是同事老周发来的,问我到了没有,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回了个“刚到,有点累,明天吧”。
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我翻了个身,脸朝墙。墙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插座旁边一路爬到踢脚线。这个我太熟了。大三那年,方悦有一回躺在我胳膊上,就指着这么一道裂纹跟我说:“你看这墙裂得,跟咱俩的未来似的。”
我那时候问她:“咱俩未来怎么了?”
她说:“悬呗。”
我以为她说笑,还接了一句“悬啥,这不挺稳当的”。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到下巴底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你话费又欠了,有人给你打都打不通。”
那会儿我一个月生活费八百,她不让我多花钱。但小旅馆四十块一晚,一周一次,一个月就是一百六。算上偶尔吃顿麻辣烫,我确实穷得叮当响。她就自己想办法,有时候从家教挣的钱里匀出五十塞我兜里,说是“奖学金发了”。
她家条件也一般,她爸在县城开出租车,她妈在超市理货。这些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会儿我们谁都没细问过对方家里的事,只知道对方“好像不太宽裕”。
旅馆那道墙上的裂缝,后来每次去我都能看见。有回我跟前台要了管腻子,想给抹上。前台那大姐瞥我一眼说:“小伙子,你这是给旅馆装修呢?不用你操这个心。”方悦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回去的路上说我是“操心命”。
现在想想,她笑得那么厉害,可能不只是因为腻子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里的餐厅随便吃了碗面,回房间又看着手机通讯录。方悦那个十位的号码,怎么看怎么扎眼。
我用酒店WiFi在微信上找到她的头像,点进朋友圈翻了翻。最近半年她就发过三条,一条是猫,一条是转的公司招聘链接,一条是一张窗户照片,窗外是密密麻麻的老楼,配文就俩字:“搬了。”
看那个楼的样子,不像我们学校附近。
我想给她发条消息问问号码怎么回事,打了一行字:“你手机号是不是换了?”删了。又打:“我存你号码好像存错了。”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锁屏扔一边,洗了个澡睡觉。
第二天白天跑客户,晚上回酒店,老周非拉着我去喝了两杯。回来的时候有点上头,往床上一坐,又掏出手机看那个号码。
十位。数字本身没错,就是从中间少了一位。我试着回想当年存号码的场景。好像是大一下学期,刚在一起没几天,她用我手机拨自己电话确认存没存上。我当时还看了一眼屏幕,她说“存偏了别怪我”。
难道是在那个时候就存错了?可存错了怎么之后一直能打通?
我翻到手机里“最近通话”,滑到最底下,全是今年的记录。往前翻了几页,从2022年往前就记不得了。
第二天我没忍住,找了个借口给大学室友胖子打了电话。寒暄了几句之后我问:“你还记得方悦吗?”
胖子那边愣了一下:“方悦?你前女友?记得啊,咋了?”
“她手机号你还有吗?”
胖子“啧”了一声:“你这问的……我跟她都没联系了。我找找啊。”过了两分钟他回我,“微信倒是还在,但号码真没有。你找她有事?”
我说没事,就问到号码好像不对。
胖子嘿嘿笑了两声:“你不会是出差到人家城市了吧?”
我说不是,就想起这事有点蹊跷。
胖子说:“蹊跷啥啊,你俩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要真想联系就微信说一声呗。当年你俩分得也不难看。”
不难看吗?我没接话。跟胖子又扯了几句别的就挂了。
其实方悦跟我分手,算不上难看,但也不是那种体面的好聚好散。
大四上学期,她突然跟我说她要去深圳实习,已经定好了。我说去呗,实习完了回来。她说“可能不回来了”。我当时正在打游戏,耳机里还有队友在喊,我就“嗯”了一声。
她站在我椅子后面站了一会儿,说:“我票都买了。”
我才摘下耳机回头看她。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攥着手机,表情特别平静。但她越平静我越知道这事她琢磨很久了。
我当时好面子,嘴硬,说:“那你去吧,我又拦不住你。”
她看了我两三秒,说了句“嗯”,转身就走了。
后来我大四忙着补学分和找工作,她去了深圳,异地拖了小半年,联系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慢慢默认分开了,连个正式的分手话都没说过。
毕业典礼那天她没回来。她室友来拿她寄存在宿舍的东西,顺嘴跟我说了句方悦在深圳挺好的,让我别操心。
我当时回了一句“我操什么心”,说得挺冷的,说完自己心里又不是滋味。
出差第三天,客户那边的事提前忙完了。老周去别处跑,我多出半天时间。中午吃完饭在街上溜达,路过一家打印店,橱窗上贴着“复印 打印 名片 学生证”。这种店我们学校门口也有,当年考试前我和方悦常去那家打印复习资料,她每次都多印一份,说是我肯定要丢。
我进去打印了张表格。打印的姑娘问我U盘还是微信发,我说微信。她扫了我二维码之后问:“几份?”
“一份。”
“就一张?”
“嗯。”
付钱的时候她多看了我一眼,估计觉得我这人挺奇怪,跑打印店就为打一张表。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进去,可能就是想找个地方站一会儿。
出来之后我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方悦微信头像,发了条消息:“你手机号是不是换过?我存的那个好像位数不对。”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这措辞也太蠢了,什么叫位数不对。人家一看就知道你翻通讯录了。
没想到她回得挺快:“没换啊,一直那个。你存的啥?”
我截图发过去。
她回了串省略号,然后说:“你少存了一位。中间那个7没了。”
“那你怎么收得到我给你打的电话?”
“你给我打过吗?”
我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大学那几年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全当面说,分开之后有事发短信发微信,偶尔打电话也是她打给我。我好像真的从来没主动拨过这个号码。
她说:“我打给你那个应该是我当时用另一个号打的。”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发来一句:“你现在在哪呢?”
“出差,城南开发区。”
“巧了,我就在这附近上班。”
这句话让我坐直了。我看了看窗外,这条街对面确实有几栋写字楼。我说:“你在这儿上班?”
“嗯,搬过来半年了。这边房租便宜。”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最后说:“号码的事我请杯咖啡补偿一下吧。”
她过了快十分钟才回:“行啊,不过我得六点下班。”
我看了看时间,四点刚过。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在附近转悠。写字楼底下有家连锁咖啡店,我进去坐了会儿,点了杯美式,又觉得无聊,出来在街边走了两圈。路过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的小伙子边扫码边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嘻嘻哈哈的。我站在门口把水喝了半瓶,看了看斜对面那栋楼,估计方悦就在那里面。
六点过五分,她发消息说下来了。
我在咖啡店门口看见她走出来。瘦了,比大学时候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到肩膀。穿件灰蓝色卫衣,背了个帆布包,走路喜欢低着头看手机,还是那个老毛病。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走过来,很自然地说了句:“你没怎么变。”
我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头发短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头发:“嗯,剪了两年了。”
进了咖啡店,她点了杯拿铁,我要了续杯。坐下之后有一小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不算尴尬,就是有点生疏,像两个认错了人又不好意思立刻走开的。
她先开口的:“你怎么想起来翻我号码了?”
我说:“住的酒店房间跟当年校门口那家一模一样。躺床上没事干翻通讯录。”
她笑了一声:“那家旅馆还在吗?”
“不知道,毕业之后就没回去过。”
“我去年回去过一趟,”她搅着咖啡说,“整条街都拆了,那家旅馆所在的那排平房全没了,盖了个商场。”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只说了句“是吗”。
“嗯,我当时站那儿看了半天,愣是没想起商场底下原来是哪家店。”
“我也记不太清了。”
其实我记得挺清楚的。旅馆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冬天去的时候一人买一个,烫得左右手倒。她爱吃烤得流油的那种,每次都要翻半天让人家给挑。
我没提这个。
她喝了口咖啡,问我:“你在这边待几天?”
“后天走。”
“那挺赶的。”
“你在这边怎么样?看朋友圈你养猫了?”
“嗯,一只橘的,胖得不行。”她掏出手机翻照片给我看。猫是挺胖的,趴在一个纸箱里,眼睛都快挤没了。我夸了句可爱,她把手机收起来说:“捡的,去年冬天在楼下叫唤,给抱回来了。”
“你一直一个人?”
她抬眼看我,那个眼神很平静:“嗯。你呢?”
“我也一个人。”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问:“你当年是不是觉得我去深圳是故意的?”
我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把这个话题拎出来。我说:“多少有点吧。”
“什么叫有点?”
“就是觉得你可能就是不想跟我处了,找个由头。”
她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说:“我那时候是真的想去深圳。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我爸腰不好,后来开不了出租了,我妈那活儿也挣不了几个钱。深圳那家公司实习给的钱比咱们那多一倍,转正之后我每个月能给家里打两千。”
我不知道这些。她大学时候从来不跟我说家里具体什么情况。
“我走之前想跟你好好说,”她声音没提高,但说得挺慢的,“你当时戴着耳机打游戏,头都没抬。”
我想辩解一句“我后来摘了耳机”,但话到嘴边觉得没劲。摘了耳机也没当回事,我自己知道。
“其实你拦一下我,可能我也就走了,”她笑了一下,“但你一句不拦,我走得就特别踏实。那种踏实你明白吗?就是觉得这个地方没什么好留恋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
“我当时觉得你要真在乎我,不会连一句留都不留,”她接着说,“后来自己去了深圳,租那种农民房,一间还没咱宿舍大,夏天热得睡不着,我就想,你这时候要是打个电话来,哪怕是问句你热不热,我都可能回去。但你没打。”
“你没跟我说你住哪儿。”
“我朋友圈发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条,配了张特别糊的窗户照片。我当时滑过去就完了。
“那你也没打给我啊。”我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有点抬杠。
她看了我一眼:“我打了。你通话中,打了两次都是。后来我就没再打了。”
我掏手机翻通话记录,最早只到2022年。我换过两次手机,早年的记录根本找不回来。
“你不信也没事,”她把最后一口拿铁喝了,“我就是赶上了,今天见着了就说一说。”
我说我信。
她说:“信不信的,都过去了。”
这句话一说,气氛反倒松下来了。她又问了两句我工作顺不顺利,我说还行,就是老出差。她点了点头说她那也是老得加班。
六点五十的时候她看了看表说该回去了,猫还没喂。我说我送你到楼下。她说不用,就两步路。我还是站起来跟着走出去了。
街上已经黑了,路灯底下有小飞虫在转。她走到楼下刷卡进门,回头朝我摆了摆手说:“走吧,明天有空再说。”
我说“嗯,看情况”。
她进了闸机,没回头。我也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那个号码我存了十年,一次都没拨过。挺对不起的。”
过了几分钟她回:“行了,别矫情了。你哪天走?”
“后天。”
“那来不及,我明后天都得出外勤。下次吧。”
我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说:“谁知道呢。”
我站在路灯底下乐了一下,又觉得眼睛有点发酸。说不清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后天一早我退房,拖着箱子往高铁站走。路过那家咖啡店的时候门刚开,店员在里头擦桌子。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上了高铁,我把方悦那个号码翻出来,把中间缺的7补上,存了一遍。补完之后显示的名字还是“方悦”,号码完整了。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过隧道的时候,窗户里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那个号码存对了,我会不会在某个闷热的晚上给她拨过去?
大概还是不会。那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什么话都留着以后再说。谁知道以后来的时候,有些话已经过期了。
不过号码总算是对的。下次再看见这个号,就不会再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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