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
从天水市区往南，走G247，过皂郊，翻西坡梁，穿猫眼峡，五十公里，就到天水镇。
来这儿的人多半是冲着三国时的天水关。镇北广场上立着姜维的大雕像，往西是礼县盐官镇，古书里的卤城，再往西是祁山堡。一千八百年前，这一带天天打仗。
而我则是冲着山上一座庙来的。
庙叫高皇庙，在庙坪村。
村子建在天水镇东北的山上，居高临下，底下就是西汉水河谷和铁堂峡。十里八乡的人人都管天水镇子叫"小天水"，说"先有小天水，后有天水城"。
这话不假。唐初在这儿设天水县，《太平寰宇记》里写得明白：天水县，秦州西七十里。到南宋嘉定元年，天水县升格为天水军，级别相当于州。
元初并入成州，县治才迁走。
前后四百多年，天水这个地名的根，就在山下这条河谷里。
庙坪村以前叫武家坪。改名的原因，就是山上这座庙。
村里有168户，种苹果、花椒和大樱桃。宋时这儿叫湫池堡，因为庙后太祖山的深谷里有个湫池。站在村口往南看，三道川地尽收眼底，当地人管这叫"天水一揽"。
庙里供的是雷万春。
安史之乱，张巡守睢阳，雷万春是他手下的偏将。至德元载，雍丘城下，叛军劝降，雷万春登上城头回话。
城下弩手一齐放箭，他脸上中了六箭，人没倒。叛军以为城头立的是个木头人。第二年睢阳城破，他与张巡一同殉难。有意思的是：雷万春死在河南，庙却建在甘肃。
陇右这地方自古敬重忠烈，纪信、南霁云、雷万春都是外乡人，都在这一带受着香火。
陇右这边给他立祠，是另一件事勾起来的。
北宋元丰三年，秦州大旱。当地人从庙后太祖山的湫泉里取水，供在雷万春像前祈雨，说是有应。秦州知州罗拯听说后，派人把湫水迎到秦州城，四月初二设位致祭。当晚大雨，下了三天，平地水深两尺多，夏麦有了收成。
年底，罗拯上奏朝廷。宋神宗给雷万春封了"灵源侯"。
祠堂就这么扩成了庙。当地人不叫他灵源侯，叫他"高皇爷"。武家坪也因为这个，改成了庙坪。
庙是清代中期重修的样子，穿廊式布局，顺着中轴线一进一进往里走。院里几棵古柏，枝子铺得很开。正殿供着高皇爷，红脸绿袍，梁上挂着"灵源侯庙"的匾。
庙院里最金贵的是碑。
三通宋碑，元丰六年（1083）的《秦州天水县灵源侯封爵敕碑》、元丰八年（1085）的《天水县新修灵源侯庙记碑》、绍圣四年（1097）的《柳氏家训碑》。天水全市现存的宋碑一共五通，这座庙里占了三通。碑就立在廊下，八百多年了，字还认得出。
我去的时候，庙门锁着。恰好遇到一位村里人，非常的热情，帮我们找管事的人拿了钥匙，免费做了一阵导游。他说庙会的时候你应该来，那时候周边十八个村的人凑钱，请戏班子唱三天。
农历七月十五，正是雷万春的殉难日。
庙会那天，庙里庙外都是人。有人在正殿烧香，有人拎着活公鸡来还愿。庙门东南角摆着口黑铁盆，杀供鸡用。鸡杀好了，人带回家自己炖。广场两边坐满看戏的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在外头打工，回不来。
除夕更热闹，上山敬香的队伍排成长蛇，一年还愿的公鸡有时上百只。
站在庙门口往下看，能望见整个河谷。铁堂峡在西南，峡壁一面发绿一面发黑，当地人叫它"猫眼峡"。杜甫当年从这儿过，写下"峡形藏堂隍，壁色立积铁"。这两句写的，就是脚下这道峡。
除了这，天水镇能逛的地方还有几个。
镇中心有座槐花寺，院里两棵明代古槐，四百多年了；再往西几公里，是龙头寺，寺前两棵唐代古槐，一千多年，还活着。镇北的高皇庙对面就是天水关广场，姜维雕像和高皇爷的庙隔着国道遥遥相对——一个蜀汉名将，一个唐代英雄。
铁堂峡旁的山顶原有座姜维庙，如今荒了。去过几次都没找到路。黄家坪山上还有座姜维墓，是衣冠冢，本地人传了几百年。
姜维本人葬在哪儿，剑阁、芦山、甘谷都有墓，谁也说不清。
镇上还有座青龙观，后山悬崖有处蟒洞，是当地传说。观里挂着一副联，据说是"陇上铁汉"安维峻写的：黄鹤楼曾见仙人骑鹤去；青龙观且看山势迓龙来。
中午在镇上吃碗面，配一碟凉拌小菜。当地老豆腐瓷实，压得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麻花摊子一条街开好几家，走的时候带几根。
从天水城区开车过来一小时。高皇庙不收门票，也没人拉你买东西。
临走的时候，他说现在来赶会的，一年比一年少，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老人守着这几通碑、这几棵柏树，一年一年过。
那三通宋碑立在廊下，字迹还认得出。八百多年前，有人为了那场雨，把谢意刻在石头上。
石头的记性，比人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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