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生谁劝都听，后半生谁劝杀谁

2026-11-07 14:50·历史其实挺有趣

（？—216年）

公元204年，曹操拿下邺城，击败袁绍，接管了袁氏家族经营多年的冀州。

这个地方很富裕，反正要比曹操自己的地盘富裕的多。

打了胜仗，扩大了地盘，曹操很开心，他马上翻看当地的户籍册，发现冀州的人口和兵源是相当之可观。

于是，曹操兴奋的对自己的一个叫崔琰的谋士说：

《三国志》魏志卷十二：昨案户籍，可得三十万众，故为大州也。

我现在新得到了三十万人口，这代表什么？这代表更多的兵源，更多的赋税，这都是我以后统一北方所需要的重要后勤资源。

曹操肯定兴奋，因为曹操是一个军阀，这是军阀本能的兴奋。

曹操很兴奋，但崔琰很不兴奋，他不仅不兴奋，反而当众批评曹操，说袁绍不善待百姓，袁绍的儿子们也是自相残杀，导致冀州百姓流离失所，大街上到处都是死人，现在明公刚刚入城，不想着安抚百姓，反而忙着计算能打仗的有多少，能从百姓身上弄到多少钱，这难道是冀州百姓期待的吗？

曹操一听，马上做出反应，史书说曹操：
太祖改容谢之。

曹操马上就变了脸色，赶紧向崔琰道歉。

这个故事，很稀松平常，但很值得玩味，为什么？因为在这之后，曹操陆陆续续杀害了很多如崔琰一样的直谏之臣。

那么问题来了，从虚心道歉到不能容人，从倚重正直的臣僚到杀害正直的臣僚，曹操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要研究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光研究曹操的性格，我们还需要研究，他究竟建立了一个怎样的政权。

我们一聊三国历史，往往想到的是桃园三结义，是生子当如孙仲谋，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我们很容易忽略，当时的社会环境是怎样的，当时老百姓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当时的东汉朝廷又处于一个怎样的状态。

东汉末年的状况是，因为频繁的战争，大量人口逃亡，田地无人耕种，地方豪强控制乡里，官府难以征税，军队也缺少粮食，朝廷名义上拥有天下，也只是名义上。

曹操前期的谋士毛玠就曾对曹操说：

《三国志》魏志卷十二：公家无经岁之储，百姓无安固之志。

（史料记载）

官府没有足够维持一年的粮食储备，百姓也不知道自己明天的生活要怎么继续。

毛玠还提醒曹操，说这袁绍啊，刘表啊，虽然兵多地广，但是他们目光短浅，缺乏长远的打算，你曹操如果要成就大业，你就必须恢复农业生产，你要积攒粮食。

这个建议太重要了，因为一个军阀可以靠掠夺来打赢一场胜仗，但却不能长期靠掠夺来维持统治。

真正的贤明君主，必须把临时征集粮食，变成稳定产出粮食，顺带着要把四散而逃的流民呢，变成可以管理的固定人口。

而这就是曹操和其他军阀能拉开差距的关键。

建安元年，曹操就开始搞屯田了，在河南许县一带。

我们一想到曹操屯田，大概就是安置流民，发展生产，恢复经济这些画面，但《三国志·袁涣传》有这么一个特殊的记载：

是时新募民开屯田，民不乐，多逃亡。

曹操招募百姓参加屯田，但是很多百姓并不乐意，很多老百姓甚至直接逃跑了。

为什么？

因为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民来说，重新获得土地，自由自在的耕种是一码事，被编入特殊的生产组织，还要被人管着来种地，这是另外一码事。

曹操要的就是粮食，但老百姓要的不只是粮食，老百姓还要生存。

所以曹操针对百姓逃跑的现象，他还提出了一个建议：

《三国志》魏志卷十一：乐之者乃取，不欲者勿强。

你愿意干，你就参加，你不愿意干，我也不强迫你。

所以作者并不认为曹操是传统戏剧中那种很坏的奸臣形象，在史书中很多地方，都能体现出曹操的通情达理。

曹操担任司空的时候，朝廷要清查全国各户的资产，曹操自己家也在清查之列，结果一查，说曹操家很富裕，曹操还很愤愤不平，说我家根本没有那么多钱。

建安九年，平定冀州之后，曹操还下令：

《三国志》武帝纪第一：下民贫弱，代出租赋，衙署家财，不足应命。

大白话的意思就是说，曹操打击豪强，保护百姓，让豪强多掏钱交税，让百姓少交税。

《三国志·国渊传》还记载了很奇特的事情，说曹操手下有个官员叫国渊，有一年河间地区发生了叛乱，叛乱平定之后，国渊说参与叛乱的很多人都是被蛊惑的，罪不至死，不应该都杀掉。

曹操接受了这个建议，一千多人因此而保住了性命。

我们可以发现，早期的曹操，他是非常能容纳，容忍那些直言上书的大臣的，比如说毛玠，他平时就负责选拔官吏，曹操的儿子曹丕找毛玠，说能不能给自己的亲戚来个一官半职，毛玠断然拒绝，曹操非常欣赏毛玠的公正，说：

《三国志》魏志卷十二：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复何为哉！

有这样的人来负责选拔官员，天下井井有条，都不需要我了。

（？—216年）

但矛盾的是，曹操又建立了一套跟他的言行不太一致的东西，那就是校事制度，校事官员负责秘密侦查官员的违法和可疑行为，这个初衷也许是好的，但负责校事的官员慢慢的开始倚仗曹操的信任，滥用权力，大臣向曹操进谏，曹操反而说：

《三国志》魏志卷二十四：使贤人君子为之，则不能也。

有些事情让正人君子去做，反而干不成。

这个有些事情，是什么，是让校事凌驾于国家法律之上，让他们破坏正常的官僚秩序。

现在，让我们回到文章开头的崔琰，崔琰曾当众批评曹操，但反而被曹操所重用，后来曹操犹豫是选择曹植还是曹丕的时候，崔琰还坚持立年长的曹丕，要知道曹植的妻子是崔琰的哥哥的女儿，那么崔琰的立场就绝对不是从私人角度出发的了。

但是，后来崔琰还是因为一些无关的琐事，曹操认为崔琰对自己不尊敬，心怀不满，最后还是把崔琰杀掉了。

毛玠也是一样，也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根本就无关紧要的罪名，被曹操所罢免。

曹操当年欣赏崔琰毛玠，是因为他们正直，坚持原则，但这种正直必须获得曹操本人的认可，如果你的正直曹操不赞同，和曹操的想法不一样，那你就不是正直，你是冒犯。

包括你批评曹操，也是一样，不代表曹操虚心纳谏，而只是因为你批评的地方曹操无所谓，一旦你批评的地方触及到了曹操不愿意面对的地方，曹操就要收拾你了。

这是什么的体现？这是一种控制欲的体现。

曹操活着的时候控制欲很强，死后他的控制欲也很强。

建安十五年，曹操五十六岁，这个时候他已经击败了袁绍，平定了河北，控制了东汉，已经做丞相了，权势已经来到人生的顶点，但树大招风，混的越好，非议越多，很多人议论曹操，说他想要篡汉自立，于是曹操在这个时候发布了一篇文章，叫《让县自明本志令》。

这篇文章大概是曹操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变成现在这样，还不是你们不中用，非得我曹操出山匡扶汉室，你们以为我过的很好嘛？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吗？我想要的生活，不过是死后，能获得一个“汉故征西将军曹侯”的名头。

当然这是一种迷惑性的说法，但曹操在这篇文章中也有真实性的表达，他说大臣们总让自己交出权力，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搁你们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你们会突然交出权力吗？我交出权力，我的政敌，我的仇敌，他们对付我怎么办？

紧接着，文章中最精彩的一句话来了：

《三国志》魏志卷一：孤非徒对诸君说此也，常以语妻妾，皆令深知此意。

（155年—220年3月15日）

曹操说这些话我不是只和你们这些大臣说，我平时在家里，跟我的妻妾也说，我还希望等我死了之后，我这些妻妾也许嫁给别人了，也能跟别人说这些话，这样大家就都知道我的心意了。

曹操是精明的，他知道自己活着的时候手握权力，可以让别人服从自己，但自己死后，别人却未必会再相信自己，因为一个人的政治生涯结束之后，关于他的解释权会逐渐落到别人的手里，所以他要提前留下解释自己的文字，还想方设法的传播出去，曹操要为未来别人口中的自己，留下一份证词。

这就是历史人物无法决定的其中一个东西，那就是历史对他的评价。

所以如今我们如何评价曹操，似乎都不免存在一种片面。

十年之后，曹操死于洛阳，按照惯例，如此重要的历史人物在死前，总要留下一些豪言壮语作为遗言，但曹操的遗言非常有意思，基本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忆往昔，诉不舍的环节，而大部分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他说我死后，你们要好好照顾我的妻妾，歌姬，要给她们饭吃，要让她们练习曲艺，自己还有一些香料，可以分给夫人们，自己这些家眷如果没事做，可以学着（像刘玄德那样）去织席贩履，编点草鞋拿出去卖。

后世经常把这个故事当成曹操有人情味的一面，但这段遗言里最重要的其实是这句：

《六臣文选注》卷六十：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

你们可以经常登上铜雀台，瞭望我的墓地。

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害怕世人把他忘掉。

或者我们可以这么问，曹操究竟是害怕别人对他有不好的评价，还是更害怕别人把他忘掉呢？

恐怕是后者。

曹操无疑是汉末三国最有能力的实干家，他统一北方，结束中原混战，他施行屯田，用人唯才是举，抑制豪强，本人又是建安文学的开创者，没有曹操，北方还不知道要乱多久。

但他也手段狠辣，他屠城，他严刑峻法，多疑好杀，他扩张权力，架空汉室，为儿子篡汉铺平道路，他绝不是一个忠臣。

但似乎，曹操并不在乎身后之名，就算今时今日的史学家，研究者，乃至普通老百姓心里都有一个不同的曹操，就算曹操知道这一切，他也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就是被忘记。

参考资料：

《三国志》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松之注引《魏武故事》

《三国志》卷十二《崔琰毛玠徐奕何夔邢颙鲍勋司马芝传》

《三国志》卷十一

《三国志》卷十六《任苏杜郑仓传》

《三国志》卷二十四《韩崔高孙王传》

《三国志》卷九《诸夏侯曹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