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到澳门那天,杭州正在下小雨。
他没跟老婆说去哪。只发微信:“去南方结笔尾款,三四天回。”
其实尾款早黄了。甲方跑路,供应商堵在店门口,他隔着卷帘门听他们骂了半小时,然后去萧山机场,买了飞珠海的票。
同行的人叫老钟,是客户介绍的中间人。
老钟在车上就说:“你别怕,就当开眼。带两万,输完当学费,赢了算老天喂饭。”
沈舟本来不信这个。
他做装修,一砖一瓦报价,螺丝钉都算利润。钱在他手里,从来不是圆片片,是水泥、乳胶漆、工人一天三百块。
可那晚进了赌场,他第一次觉得,钱可以没有重量。
第一天,他玩百家乐。
押闲,五百。开闲。
再押,一千。又开闲。
老钟在旁边笑:“你这手气,别瞎动,顺着它。”
那天凌晨两点,他赢了三万二。
回到酒店,他把筹码拍照,没发给老婆,发给了自己文件传输助手。
屏幕里那堆红塑料片,像别人家的喜事。
第二天,他本该走。
可他早上醒来,先想的不是航班,是“昨天那个路子,连开四把闲,今天该补庄了”。
他跟自己谈条件:再玩半天,凑够十万就退。
半天变成一天。
十万变成十八万。
到第四天,他已经被请进贵宾厅。
真皮椅子,没窗,空调恒温。服务生叫他“沈先生”,端来和牛和小盅汤,问他要不要雪茄。
他以前去建材市场,被人叫“沈老板”都得赔笑;现在有人弯腰给他点火。
他开始在手机备忘录写“规律”:
“庄三闲二,回撤补庄。”
“凌晨一点后闲旺。”
“穿黑衬衫的荷官手松。”
他忘了,百家乐没有规律。庄家优势零点几,足够把所有人慢慢榨干,只是先喂你几天甜头。
第六天晚上,他账面折人民币五十六万。
他坐在桌边,手抖得拿不稳烟。
老钟说:“舟哥,撤吧,这数够你把债平了,还能剩一套首付。”
沈舟点头,说“明天一早走”。
可那天夜里他没睡。
天花板上的灯像牌桌的灯。闭眼就是翻牌声:
“刷——闲。”
“刷——庄。”
他爬起来,数枕头底下的筹码代金券。
数三遍,都是五十六万。
他忽然想:要是凑到八十万,回去就不用跟老婆解释这钱怎么来的,可以说成“工程分红”;要是凑到一百万,他能直接把老小区那套两居换了。
第七天,他没去码头,也没去机场。
他跟自己说:“最后一天,凑个整数。”
第八天,变故是从一把开始的。
早上十点,他押二十万庄。
开牌,闲赢。
他面前那堆片子塌了一角。
他没慌:“正常波动。”
再押三十万庄。
又输。
这时他应该站起来的。
可他脑子里有个声音比他清醒:你昨天有五十六万,现在还有,走。
另一个声音更响:把输掉的拿回来,只差一把。
中午,账面掉到三十一万。
他签了赌场短期额度,借了二十万筹码。
下午四点,剩九万。
晚上九点,剩一万二。
他最后押完那一小撮红片时,手反而不抖了。
牌翻开——闲。
全场没声音。
他盯着那两张牌,像盯着自家卷帘门被风掀起一角,里面什么都没有。
老钟在后面喊他:“舟哥,走了走了。”
沈舟没动。他忽然笑了一下,转头问老钟:
“我刚才是不是赢了五十六万?”
老钟不说话。
那晚他回房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脖子。
镜子里的人眼白全是血丝,腮帮子凹进去,嘴角却还挂着笑。
他用牙膏在镜面上写数字:56,31,9,1.2。
写完后退两步,分不清哪个是赢过的,哪个是梦见的。
手机震。老婆视频进来。
他接通,屏幕里是杭州老小区的灯,老婆穿着旧睡衣,背后儿子在写作业。
“钱结到了没?”她问。
沈舟张嘴。
他本来想说“结到了”,想说“明天回”,想笑一下让她放心。
可他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湿筹码,吐不出字。
最后他听见自己说:
“我……我快疯了。”
视频那头沉默两秒。
老婆没骂。只轻轻说:“你别动,我订机票。”
他挂了视频,顺着卫生间墙滑下去。
地板有水,有牙膏味,有澳门永远不熄的灯。
他闭眼,还是听见那张桌子在背后哗啦一声——
像把钱,又倒回了他空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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