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九岁，说出来不怕人笑话，真体会到，越贪色就会越长寿

我叫陈炳坤，今年七十九，本市人，退休前在纺织机械厂当技术员，干了三十八年。老伴姓刘，叫刘桂芬，七十六，还在。我们两个结婚五十四年，有一儿一女，儿子在本地，女儿在南京。我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九点半睡，一顿饭吃两碗，走路不拄拐，爬四层楼不歇。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这个年纪这个指标，算是好的，就是血脂有点高，少吃肥肉。

我说这话，是因为前些天家里吃饭，我孙子问我，爷爷你怎么这么精神。我说，爷爷贪色。我孙子是个大学生，脸一下就红了。我儿子在旁边说，爸，你说话注意点。我说，我说话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我这个贪色，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这个贪色，是贪看。我爱看好看的东西。我爱看好看的人，好看的花，好看的衣服，好看的景。我这一辈子，前五十年是绷着的，后二十几年才把这个劲儿松开。松开了以后，我才发现，我这个人原来是喜欢看东西的。

我年轻的时候不敢看。那时候在厂里，车间里女同志多，我一个技术员，二十几岁，长得也周正，可我不敢抬眼。有一回车间里一个叫小周的姑娘，辫子梳得很亮，从我旁边过，我瞄了一眼，被我们组长看见了。组长说，炳坤，你看什么呢。我脸一下就红了，说没看什么。组长笑了，说，看就看，看姑娘不犯法。

那是我第一次听人说这个话。可我还是不敢看。那个年代，一个男的多看女的一眼，人家就说你流氓。

我这一绷，绷了半辈子。

绷到什么时候松的？五十七岁那年，我退了二线，从技术科调到了资料室，一天到晚没什么事，就管着几柜子图纸。那一年我忽然闲下来了，闲下来以后才发现，我这个人活得像个木头。我不会看花，不会看天，不会看人。我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年一年，像机器。

我那时候开始学着看。

第一件事是看花。我在阳台上摆了六个花盆，种了月季、茉莉、栀子、一盆石榴、一盆金银花。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端着茶杯到阳台上看花。看哪一个开了，哪一个蔫了，哪一个叶子上有虫。我给它们浇水，剪枝，翻土。我老伴说我魔怔了，说几盆花有什么好看的。我说，你不懂，这花一天一个样。

我种了二十二年花，现在阳台上还有十一盆。我最喜欢那盆石榴，是我六十岁那年种的，今年结了三十二个果，红得像抹了胭脂。我每天早上都要数一遍，数完了心里踏实。

第二件事是穿衣。我年轻时候穿衣服，只有两个颜色，蓝的和灰的。退休以后我开始穿颜色。我有一件红的夹克，是女儿买的，我穿了八年，袖口都磨白了，我还穿。我还有一条墨绿的裤子，一双棕色的皮鞋，一条花围巾。我出门要照镜子，把头发梳好，把衣领翻正。我老伴说我老来俏。我说，俏就俏，我这个岁数，再不俏就来不及了。

我有一回穿那件红夹克去菜市场，卖鱼的老张看见我，说，陈师傅，你今天这身精神。我说，我这身红不红。他说，红，比你那条鱼还红。旁边几个买菜的都笑了。我那天买了两条鲫鱼，多花了三块钱，可我高兴了一天。

第三件事是看人。我爱看人，尤其是爱看好看的人。这个好看，不分男女老少。我爱看小孩，看他们在院子里跑，跑得小脸通红。我爱看年轻的姑娘，看她们穿裙子，裙摆一飘一飘的。我爱看小伙子，看他们打篮球，跳起来投篮，那个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

我爱看的最多的是老太太。我们小区广场上，每天傍晚有一群老太太跳舞，我搬个小板凳坐在边上看。她们跳得不算好，有的手脚不齐，有的记不住动作，可她们跳得高兴。有个姓王的老太太，七十了，穿一件桃红色的上衣，跳起来头发一甩一甩的。我看她跳，看了三年。

有一回她跳完了，走过来，说，陈师傅，你天天看我们跳，你也来跳。我说我不会。她说，不会就学，站到最后面。我说，我这把年纪了，跳这个让人笑话。她说，谁笑话你，你跳得不好我们也不笑话你，你不跳才让人笑话。

我第二天就去了，站在最后一排，跟着学。学了三个月，能跟上节奏了。现在我每天晚上跳四十分钟，跳完了出一身汗，回家洗澡，晚上睡得香。

我儿子知道我跳广场舞，笑我，说，爸，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扭。我说，你妈还跳呢。他说，我妈跳是锻炼身体。我说，我跳也是锻炼身体。他说，你跳得比我妈还起劲。

我说，我起劲怎么了，我起劲说明我活着。

这句话我说得有点重。我儿子不笑了，说，爸，你说得对。

我这个贪色，还有一层，是贪说话。

我爱跟人说话，尤其是爱跟女人说话。这话说出来更让人笑话。可我说的是实话。我们这些老头，凑在一块儿，说的都是什么，说血压，说血糖，说哪个医院的大夫好，说谁家的儿子不孝顺，说国家大事。说来说去，一肚子怨气。

我跟老太太们说话，说的是什么，说的是菜价，说的是天气，说的是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说的是哪家的花开得好。这些话听着没用，可说完心里是松的。

我们楼下有个李阿姨，七十三，一个人住，老伴走了五年。她每天早上在楼下晒太阳，我下楼倒垃圾，就跟她站着说几句。她说她昨天晚上看了个电视剧，看到十一点，我说你这么大年纪还看到十一点。她说，我看得入迷。我说，什么电视剧。她说，讲一家人的，里头那个老太太跟我一样，也爱管闲事。

我们就这么聊，聊十分钟，各回各家。

我老伴知道我跟李阿姨说话。她不说我。有一回她还说，李阿姨一个人，你多跟她说说话，她闷。我说，你不吃醋。她说，我吃你什么醋，你七十九了。我说，七十九怎么了。她笑了，说，七十九还能干什么。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有点不服。可她说的也是实话。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逗乐。我是想说一个事。

我们这一辈的男人，活得紧。年轻时候紧，是因为穷，是因为怕。老了以后还紧，是因为习惯。我这些年看着我们厂里的老同事，一个一个走，我心里有个想法，也不知道对不对。

我们厂里，跟我一批的，有十七个人。这十七个人，到现在剩下六个。走的那十一个，我数了数，大部分是那种一辈子绷着的人。

有个叫老徐的，比我大三岁，一辈子正经。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说闲话，不看女人，每天两点一线。他退休以后，在家待着，看电视，看新闻，看完了睡觉。他老伴说，他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他六十八那年查出来肺癌，七个月就走了。走之前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炳坤，我这辈子没享过福。

还有老赵，比我小两岁，一辈子节俭。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衬衫穿十几年，领子都烂了还穿。他儿子给他买件新的，他放着不穿，说留着过年。他七十一那年脑梗，走了。他走了以后，他儿子收拾他的东西，柜子里有六件新衬衫，标签都没拆。

我不是说他们不该节俭，也不是说他们活该。我是说，他们这一辈子，把自己绷得太紧了。绷紧了，人就像一根弦，绷久了会断。

我这个人，松。我松了二十几年。我松了以后，日子才过出味道来。

我每天早上起来看花，看着看着，就觉得这一天有个开头。我穿衣服照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还挺精神。我去菜市场买菜，跟卖菜的逗两句，回来路上心里是热的。我晚上去跳舞，跳得一身汗，回家洗澡，觉得身上是活的。

这些东西，说起来都不值钱。可我觉得，这些东西就是我的命。

有人问我，你这么爱看爱穿爱说话，你老伴不说你。

我老伴不说。她这个人心宽。她七十六了，每天早上跟我一块儿起来，她做早饭，我看花。她做完饭，喊我吃饭，我进屋，她给我盛一碗粥。我们两个吃饭的时候，她讲她昨天晚上做的梦，我讲我今天早上看见花开了几个。

我们两个结婚五十四年，年轻时也吵，也闹。她那时候说我这个人闷，不会说话。我那时候确实闷。现在她说我话太多，一天到晚唠叨。我说，你要是不爱听，我出去说。她说，你在家说吧，出去说人家笑话。

上个月我过生日，儿女都回来了。吃饭的时候，我孙子问我，爷爷，你觉得人怎么能活得久。

我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我说不出大道理。我就说一句，人得有个盼头。

他说，什么盼头。

我说，明天早上起来，阳台上那盆石榴要开花，我得起来看。这就是盼头。

他说，就这么简单。

我说，就这么简单。人这个东西，最怕的是早上醒过来，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你要是每天早上醒过来，心里有件小事等着你，你就能活。

我那天说完了这段话，我儿子低着头没说话。我女儿从南京打视频过来，在电话里说，爸，你说得好。

我说，我不是说得好，我是活得明白。

我现在七十九，我知道我这个岁数，说不准哪天就走了。我这个话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是真觉得，这些年我活得比前五十年都痛快。

前五十年，我是个技术员，是个丈夫，是个父亲，是个儿子。我每天干的事，都是别人要我干的。后二十几年，我才开始干我自己想干的事。我看花，我穿衣，我跳舞，我跟人说话。这些事一点用都没有，可这些事让我觉得，我这个人还活着。

我不是劝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我是想说，人到了岁数，别把自己绷死了。你绷了一辈子，到了晚年还绷着，你就把最后那点日子也绷没了。

我最后说一件事。

今年春天，我们小区里一个姓周的老头，八十一，走了。他老伴走了三年，他一个人住，儿女在外地。他这个人，跟我有一点像，也爱说话，也爱看热闹。他走的那天早上，还在楼下跟人下棋。下到一半，他说头晕，回家躺了一会儿，就没起来。

他走了以后，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我想，这个人走得挺好。他走之前还在下棋，还在跟人说话，还在看这看那。他没有躺在床上熬三年，也没有在病床上插一堆管子。他是在活的时候走的。

我回家跟我老伴说，我要是有一天走，我也想这么走。

我老伴说，你别胡说。

我说，我不是胡说，我是说真的。

她坐在那儿，看着我，说，那你就好好活着，别想这些。

我说，我好好活着呢。我每天早上看花，晚上跳舞，一天两顿酒，一顿一两。我这个日子，比很多人都好。

她说，那你就接着过。

我说，我接着过。

那天晚上我去跳舞，跳了四十分钟。跳完回来，我在楼下站着，抬头看我们家的窗户，灯亮着，我老伴在屋里等我。我站了一会儿，上楼，开门，脱鞋，洗手，吃饭。

饭桌上，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今天跳得怎么样。

我说，今天王老太穿了一件新的绿上衣，跳得比平时好。

她说，你就看人家衣服。

我说，我看衣服怎么了，我看衣服不犯法。

她笑了，说，你这个老不正经。

我说，我不正经了二十几年了，你才看出来。

我们两个都笑了。那天的菜是炒青菜，一盘炒鸡蛋，一碗豆腐汤。我吃了两碗饭。

我今年七十九岁，这个话我再说一遍，我不怕人笑话。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是心里那口气先灭了。你要是心里还有想看的、想穿的、想说的，那口气就灭不了。这口气在，人就活着。

这就叫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