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第三十七条编辑好的消息删掉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还沾着打印店蹭到的墨点。
收件人是陈屿,她谈了四年零三个月的前男友,距离对方拉黑她所有联系方式,已经过去整整八个月。
周围相熟的老顾客、隔壁开水果店的大姐、甚至远在老家的妈,都劝她翻篇,说不就是分个手,天底下合适的人多的是,犯不上把自己熬得人不人鬼不鬼。可她过不去。
她总记得分手那天陈屿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避开她拉过去的手,转身就下了楼,连门都没帮她带。
那半句话像根细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八个月,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才把两个曾经挤在十平米出租屋分吃一碗泡面的人,熬成了连道别都没有的陌生人。
她专门找了个软皮本,把能记起来的、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细节都列在上面。
去年春天她妈从老家过来,吃饭时当着陈屿的面催他们攒钱付首付,她顺着话头接了一句,说陈屿每个月工资扣完房租,剩的钱还不够买他那些破球星卡,首付指不定等到什么时候。
话说完她就看见陈屿脸拉得老长,当时她还觉得自己没说错,事后也没哄。她在这一条后面用红笔写了个大大的“错”,备注:不该当众戳他短处,伤他自尊。
去年夏天,陈屿回来说公司有外派机会,去两年回来就能升主管,薪资翻一倍。她当时因为打印机坏了修了一下午憋着火,想都没想就说,你要是敢去我们就分手,我一个人守着店跟单身有什么区别。
陈屿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去阳台抽了半包烟。她在这一条后面画了个红圈,写:不该耍脾气阻拦他发展,太自私。
最让她后悔的是去年生日那天,陈屿说要加班,让她先订蛋糕等他。她从六点等到十点,蜡烛都烧化了半根,陈屿才满身酒气回来,手里拎着个包装简陋的毛绒兔子,说项目赶实在走不开。
她当时一下子火了,把蛋糕往桌子底下一推,奶油溅了一地,说陈屿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不想过就直说。那天陈屿没跟她吵,只是蹲在地上一点点擦干净奶油,转身去客房睡了,连着一个星期没怎么跟她说话。
她在这一条后面写的字都洇开了,能看出当时掉了眼泪:不该乱发脾气,不体谅他工作辛苦。
半本本子写满,她越看越觉得,这段关系走到头,全是她的错。她变得敏感又自卑,有时候看见来打印东西的情侣并肩走,都能愣半天神,想如果当时她不那么说、不那么做,是不是现在孩子都快有了。
打印店的生意也被她搞得一团糟,好几次把学生的考研资料打错页码,把社区的通知印错电话,老顾客都摇着头说,小林这是魔怔了。
那天她去菜市场买手擀面,走到入口处张秋萍的卤味摊前——以前她和陈屿每周都要来买两截卤藕,陈屿爱吃脆的,她爱吃面的。
张秋萍看见她,手里的夹子顿了顿,没像往常一样笑着问“小陈今天没跟你一起来啊”,只是默默夹了最粗的一截卤藕装袋子塞给她。
“姑娘啊,人这一辈子,好多事不是你的错,别总揪着自己不放,吃饭香点,睡觉稳点,比什么都强。”
她拿着那袋卤藕站在嘈杂的人流里,半天没反应过来,想追问一句这话是什么意思,张秋萍已经转过头招呼别的客人,没再看她。
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哪里错了”,根本没把张秋萍的话往心里去,只当是长辈看她脸色不好随口安慰。她觉得只要找到自己错在哪,改了,陈屿总会回来的。
毕竟最穷的时候两个人身上加起来只剩二十块钱,买了一份手擀面分着吃,陈屿把碗里唯一的鸡蛋夹给她,说以后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她不信那么深的感情,说没就没了。
她辗转找到赵凯的联系方式。赵凯是陈屿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以前三个人经常去路边摊吃烤串。她约赵凯在打印店楼下的排挡见面,点了一打啤酒、两串烤茄子,都是以前陈屿爱吃的。
赵凯来的时候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看见她就挠头,坐下来半天没说话,只顾着低头啃烤串。
她喝了半瓶冰啤酒,直截了当地问:“赵凯,你跟我说实话,陈屿当初为什么跟我分手?是不是我哪些地方做得太过分把他气走了?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赵凯啃烤串的手顿了一下,签子上的羊肉掉在盘子里,他眼神飘向旁边卖鲜花的小推车,躲躲闪闪的,半天憋出来一句:“默子,你真别问了,都过去这么久了,往前看不好吗?”
“我往前看不了。”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这八个月我天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想他走那天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的样子,他连句为什么都没跟我说,我要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赵凯看着她哭,脸涨得通红,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啤酒,酒顺着下巴流到衬衫领子上,他抹了一把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陈屿上个月结婚了,娶的是他们公司老总的女儿,孩子都快两个月了。”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愤怒,也不是难过,是脑子里“嗡”的一声,甚至有一丝诡异的轻松——原来不是全怪她啊?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下去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深的自我否定:原来是这样,是我不够好,是我帮不上他的事业,是我没有一个当老总的爸爸,所以他才选了别人。如果我再优秀一点、再能干一点,能帮他少奋斗十年,他是不是就不会走?
那天她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只记得喝了好多酒,吐得胃里空空的,趴在马桶边上哭,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她把那个写满自己“罪状”的软皮本翻出来,一页页撕得粉碎扔在垃圾桶里,觉得自己真没用,连喜欢的人都留不住。
她关了打印店的门,在家躺了三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饿了就啃两口剩面包,渴了就喝自来水,手机关了机,谁的消息都不想回。她想,可能真的是我太差劲了,所以谁都会走。
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门,敲得很轻,断断续续的。她拖着发软的腿去开门,看见对门的周慧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刚蒸好的青菜包子,看见她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像核桃的样子,叹了口气,没等邀请就侧身进了屋。
周慧琴是退休的小学语文老师,以前她和陈屿刚搬来的时候,周慧琴经常给他们送自己包的饺子、蒸的包子,说两个年轻人在外打拼不容易。
陈屿嘴甜,每次见了都阿姨长阿姨短,帮着换灯泡扛大米,周慧琴一直说陈屿是个懂事的小伙子。
周慧琴把包子放在餐桌上,给她倒了杯温热水推到面前,看着她喝了两口,才慢慢开口。
“小默啊,阿姨本来不想多嘴,毕竟是你们年轻人的私事,但是我看着你这三天进进出出都低着头,脸色差得像要生病,再不说,我怕你这孩子真要憋出个三长两短来。”
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去年十月,就是你生日前半个月吧,我去市中心的百货大楼买保暖内衣,在一楼珠宝柜台看见陈屿了。”周慧琴的声音很轻,“他旁边站着个穿黄裙子的小姑娘,看着比你小个两三岁,两个人手挽着手凑在一起看钻石项链,陈屿还伸手给那姑娘捋头发,那动作,我跟你叔叔过了一辈子,知道不是普通同事能有的。”
她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撞在桌子上,热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居然没觉得疼。
“他当时也看见我了,赶紧把那姑娘的手松开,跑过来跟我打招呼,说那是公司的重要客户,陪人家选给客户老婆的礼物,让我千万别跟你说,怕你小心眼误会,到时候又吵架。”
周慧琴叹了口气,“我当时想着年轻人在职场不容易,难免有应酬,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告诉你,反而挑拨你们关系,就没说。后来我还观察了几次,他每天下班回来都跟你有说有笑的,给你带烤串带奶茶,我还真以为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直到他搬东西走那天,你站在门口拉着他胳膊问为什么,他连头都没回,甩开你的手就走,我才知道,我没看错。”
周慧琴坐了一会,安慰了她几句就起身回家了,临走前让她趁热吃包子,别总想着不开心的事。
她坐在餐桌前坐了好久,突然想起陈屿走的那天收拾东西特别急,把他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那叠球星卡落在了书桌抽屉最里面。
以前她好奇翻一下,他都要跟她急,说那些卡是从上学时候攒的,值不少钱,碰坏了跟她没完。她当时还想着,等他哪天回来拿,就把卡给他,顺便道个歉,说以前自己脾气不好,让他多担待。
她光着脚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叠用塑料膜包好的球星卡拿出来一张张翻。卡面都很新,能看出主人平时很爱惜。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薄薄的购物小票从卡页里掉出来,飘在地板上。
她捡起来看,小票日期是去年她生日的前一周,消费地点就是周慧琴说的那个百货大楼珠宝柜台,消费金额八千六百块,买的是一条钻石吊坠的项链。
她记得清清楚楚,生日那天陈屿送她的是个三十九块九的毛绒兔子,说最近公司效益不好工资没发,等以后有钱了给她买真金白银的。
小票背面,是陈屿的字迹,写着市中心那个最贵的江景小区的门牌号,后面跟着一行字:宝宝,项链放你快递柜了,生日那天我尽量早点过来陪你,别生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小票上,把墨水晕开一小片。
原来根本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当众说他工资低伤了自尊,不是她耍脾气不让他去外派,不是她生日那天发脾气扔了蛋糕。那些她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下来、反复忏悔的“罪状”,根本就不是他离开的原因。
早在她还计划着两个人的未来、算着再攒几年钱能付首付的时候,他就已经找好了下家。那些她以为的“矛盾”,不过是他为自己找好的退路——等他走的那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会觉得是她脾气不好、不懂事,把他逼走的。他干干净净抽身去当别人的乘龙快婿,连一点心理负担都不用有。
他走那天不是没话说,是根本不敢说。他怕一开口,藏了大半年的龌龊心思就露了馅,所以只能冷暴力,只能玩消失,只能拉黑她所有联系方式,让她在原地反复自我怀疑,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那天把屋子里所有和陈屿有关的东西都收拾了出来:情侣款的牙刷,印着两个人合照的抱枕,他没带走的旧T恤,那个三十九块九的毛绒兔子,还有那叠他宝贝得不行的球星卡和那张购物小票,统统装在一个大纸箱子里,搬到楼下废品站,称了称,一共卖了二十七块钱。
她拿着那二十七块钱,在路边水果店买了半个沙瓤的冰西瓜,坐在打印店门口的小凳子上用勺子挖着吃。夏天的风带着旁边水果店的西瓜香吹过来,她咬了一口最甜的瓜心,突然觉得堵在胸口八个月的那块大石头“哗啦”一声碎了,呼吸一下子就顺畅了。
之后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顺了。她把打印店重新收拾了一遍,进了新的铜版纸和相纸,接了附近三个社区的宣传海报打印的活,还雇了个放暑假的大学生小姑娘帮忙看店,生意比以前陈屿在的时候还好。
她不再每天抱着手机反复编辑发不出去的消息,也不再半夜翻以前的合照掉眼泪,闲下来就跟着网上的视频学做糖醋排骨,周末约着周慧琴一起去逛公园看菊花,下班了就去张秋萍的摊子上买两截卤藕,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的。
入秋的那天,她正在店里给顾客打印孩子的开学资料,抬头看见一个穿名牌衬衫的男人站在店门口,肚子微微有点凸,头发梳得油亮,是陈屿。
陈屿看见她,脸上堆出熟悉的笑,抬脚走进店里四处打量了一圈,说:“林默,好久不见,你这店现在弄得不错啊。我之前收拾东西发现我那叠球星卡落你这了,那是我上学时候攒的,有纪念意义,你看能不能找给我?”
她手里的订书机“咔哒”一声订好资料,抬眼看了他两秒,笑了笑。
“哦,那些卡啊,我当废品卖了,都卖了快俩月了。你要是实在想要,我给你废品站王师傅的电话,你去他那翻翻,说不定还能找着。”
陈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可能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深情的样子。
“林默,我知道你还怪我,当初的事我确实有难处,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我跟她结婚就是为了少奋斗几年,我心里最爱的还是你,我……”
“麻烦让一让。”她没等他说完,就伸手指了指店门口,“后面的小朋友要打作业,你挡着路了。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忙了,我这按打印页数收钱,不提供唠嗑服务。”
陈屿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周围等着打印的顾客都抬头看他,他站了两分钟,觉得没趣,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旁边帮忙的小姑娘凑过来,眨着眼睛问她:“默姐,那谁啊?看着怪眼熟的。”
她想了想,把刚打印好的资料整理好递给顾客,笑了笑说:“一个以前认识的人,不太熟。”
那天晚上她关了店门,沿着街边往家走,路边有个老奶奶提着篮子卖小雏菊,十块钱一把,花瓣上还沾着点露水。她买了一把拿在手里,软软的,闻着有淡淡的青草香。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张秋萍正在收卤味摊,看见她过来,笑着招手:“小默,今天特意给你留了一截脆藕,知道你现在爱吃脆的,刚捞出来的,还热乎着呢。”
她接过卤藕付了钱,咬了一口,咸香爽脆,味道正好。风卷着路边的桂花香吹过来,把她手里的小雏菊吹得轻轻晃,远处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车铃叮铃叮铃地响,天上的星星亮闪闪的。
她没再去想当初陈屿为什么走,也没再去想如果当时自己不那么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以前她总觉得,人和人之间走散了,一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就像上学时考试考砸了,一定要把错题找出来改对,下次才能拿高分。
可现在她才明白,不是所有的关系都有标准答案,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他要走的时候,你就算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他也不会回头。
她拎着卤藕,抱着小雏菊,慢慢往单元楼走,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来。家里的砂锅还温着下午煮的银耳莲子羹,明天要记得把新进的相纸摆到货架最显眼的地方,后天跟周慧琴约了去城郊的果园摘橘子。
至于以后会遇见谁,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她一点都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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