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35岁。
离婚第三年,我带着女儿租住在城东老小区的一间半地下室里。墙皮返潮鼓包,一到夏天就往外渗黄水,我用超市海报糊了整整一面墙,女儿说像贴了一墙的补丁。我在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做分拣,早七点到晚七点,一个月休两天,到手三千七。前夫每个月给八百块抚养费,还经常拖,打电话过去要么不接,要么就是“下个月一起给”。
认识老陈是去年入冬的事。他住我们隔壁单元,在一楼开了个修车铺,门脸不大,就一个工位,门口永远堆着废轮胎和机油桶。我每天上下班从他门口过,总能看见他蹲在地上扒轮胎,后背的棉袄蹭得黑亮。他话不多,见人点个头就算招呼。有一回我电动车半路扎了胎,推到他铺子门口,他二话没说扒开就补,补完了摆摆手说不用给钱,顺手的事儿。我过意不去,第二天给他端了碗饺子。他接过去蹲在门槛上就吃,吃完把碗洗了还我,碗沿擦得干干净净。
真正熟起来是因为我女儿。那天放学她去修车铺旁边的废轮胎堆上蹦着玩,一脚踩滑磕破了膝盖,老陈给抱起来的。等我下班回来,看见他正蹲在门口用碘酒给孩子擦伤口,孩子哭得抽抽搭搭,他一边擦一边吹,嘴里念叨着“不疼不疼,叔给你吹吹”。他那只手上全是黑机油,指甲缝里都是,可给孩子擦药的动作又轻又稳。我站在巷子口看了好一会儿,那天风特别大,吹得他那件旧棉袄下摆一掀一掀的。
后来我就常去他铺子里坐坐。晚上收了摊,他烧一壶开水泡茶,用那种两块钱一包的茶叶末子,倒出来沫子比水多,可喝着热乎。他跟我讲以前在城南汽修厂干了大半辈子,厂子倒闭后自己出来摆摊,老婆嫌他没本事,带着儿子走了,七八年了没联系过。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手上没停,拿块破布擦扳手,一个接一个地擦,擦完码得整整齐齐。我问他想不想儿子,他手里顿了一下,说想有啥用,人家不认你。
我说我前夫连八百块抚养费都要赖,男人真是没一个靠得住。他听了嘿嘿笑,说你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这不想着给你补胎没收钱么。我也笑了,笑着笑着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点儿。
搭伙的事是我提的。那天晚上快十点了,他收完摊在门口水池子洗手,肥皂打了两遍还搓不掉纹路里的机油。我站旁边看了半天,说老陈,要不咱俩凑合过吧。他手一停,水龙头哗哗淌着,他扭头看我,眼睛被灯泡晃得眯起来,说你可想好,我比你大十八岁,屋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你要是图我啥,我啥也没有,就这一摊子破铁。我说我图你补胎不收钱。他笑得咳起来,说那行,明天我买两斤好茶叶。
没办酒,就请了几个邻居在楼下吃了顿饺子。他那天换了件新买的蓝外套,六十块钱,超市打折货,领子硬邦邦地支棱着。我看他蹲在灶前下饺子的背影,肩膀宽厚,后背略微佝偻,心里觉得踏实。他娘躺在里屋床上,隔着门帘喊了声“建国”,他应一声跑进去,过一会儿又出来,手里端着尿盆去倒。邻居大姐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你图啥呢妹子。我说图他手脚勤快。大姐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上收拾完,我女儿让邻居接去睡了。里屋他娘吃了药也消停了。老陈把外屋的折叠桌收了,支开一张旧钢丝床,铺上他妈压箱底的一床大红缎子被面,算是我们的新房。屋子小,转个身都费劲,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噗噗响,满屋子水汽。他坐床沿上搓了半天手,说这被面还是他结婚时候的,一直没舍得用。我说挺好的,喜庆。
他站起来把灯拉了,就留了个五瓦的小节能灯,光线昏黄。我坐在床边脱外套,听见他窸窸窣窣地动,以为他在解扣子。结果过了好几秒没动静,一扭头,看见他蹲在地上正从床底下往外掏东西。一个铁皮饼干盒子,锈得掉渣,他抱出来放床上掀开盖子,里面全是零碎:一沓用皮筋扎着的零钱,几张存折,还有个小布包。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样式老气,但擦得锃亮。他递给我说这是当年给他前妻买的,没戴过,一直收着,现在给我。我说你前妻的东西给我干嘛。他挠挠头说那我去打个新的。我说不用了,收着吧。
然后他伸手去关灯。就在这时候,他那只手伸过来——我看见了。
他右手大拇指旁边,多出来一根手指头。第六根。长在大拇指外侧,比正常指头短一截,指甲盖只有正常人一半大,粉粉嫩嫩的,跟正常手指一样有纹路。那根多出来的指头微微弯着,跟大拇指形成一个奇怪的夹角。
我整个人愣在那儿,眼睛直盯着他的手。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抿着嘴,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里屋他娘的呼吸声。
“你这手……”我话没说完。
他把手往身后一背,说小时候就有了,我妈说生下来就这样。那些年厂里体检,大夫说叫什么多指畸形,不碍事,就是不好看。外头那些人背地里叫他六指陈。他前妻走的时候骂他,说看见你那只手就恶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儿,可另一只手在背后攥得指关节发白。
我说你把灯拉着。他伸手去拽灯绳,那只手又露出来了。我伸手抓住他那只手,把多出来的那根指头捏在手里。他整个人一哆嗦,往回抽,我没松。那根指头凉凉的,皮很细,捏着能感觉到骨头在里头撑着。他手心全是汗,粗糙得很,老茧刮得我手心疼。
“你嫌弃不?”他问,嗓子哑得厉害。
我说嫌弃什么,你这多出来一根指头,扒轮胎不比别人快啊?他愣了两秒,嘴一咧笑了,笑得跟孩子似的,眼睛都眯没了,说那倒是,厂里技能比赛扒胎我一直第一。
那天晚上他把那根多出来的指头伸给我看,像献宝似的。他说小时候没少因为这挨揍,小孩子们起哄叫他六指,他就跟人打架,打完了回家他妈再揍他一顿。后来长大了会修车了,车底下地方窄,别人胳膊伸不进去他能伸,那根指头能勾着螺丝往里送,别人干不了的活他能干,慢慢也没人笑话了。他说这指头其实还有用,拧小螺丝的时候当个垫片使,比镊子好使。说着还给我演示,拿了个小螺母往那根指头上套,套上去晃不掉。我看他蹲在地上,借着那五瓦灯泡的光比划,心里又酸又想笑。
我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蹲在那儿仰头看我,说怕你知道了不跟我搭伙了。又说这指头又不传染,生娃也不会遗传,大夫说了的。我说我闺女都八岁了你还想着生娃。他嘿嘿笑,说那不生不生,有个闺女就挺好。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发酸。他看见了一时慌了神,站起来也不是蹲着也不是,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把那根多出来的指头伸过来,说你要实在嫌弃你咬它一口,出出气。我打开他的手说你有病啊。他说那你怎么哭了。我说我高兴的。
灯关了以后他侧躺着,把手搭在我这边,那根多出来的指头正好勾着我的手背。窗外巷子里有醉汉在唱跑调的歌,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噗噗响。我听着他那呼噜声,又重又响,跟拉风箱似的。我捏着他那根多出来的指头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做饭,我闺女从邻居家跑回来,蹲在门口看老陈给一辆三轮车换链条。她看见老陈那只手,仰着头问,陈叔你手上怎么多了一块。老陈手上顿了顿,把工具箱端过来蹲下,说这个呀,是专门修小零件用的。你看,他拿那根指头勾住链条接头,另一只手一提,链条咔哒一声就挂上了。我闺女看得眼睛发亮,说陈叔你太厉害了,比我们班男生厉害多了。老陈笑得满脸褶子,说那可不。
我端着粥站在门口,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蹲在废轮胎堆里研究那根多出来的指头,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巷子那头早点铺子的蒸笼掀开了,白汽忽地腾起来,飘过来一股肉包子味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