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鉴宝、高价回收”，起底专盯老人的直播诈骗链

“免费鉴宝、高价回收”，这样的广告您见到过吗？回收者开出高于市场价好几倍的价格，声称要回收您手里的文玩、字画、古钱币等藏品，还可以先打钱、后上门。看到这些，您会心动吗？近段时间，一个特大“免费鉴宝引流、直播抽奖诈骗”犯罪团伙浮出水面，涉案金额超千万元，受害者多达上千人。而这些受害者当中，多数都是老年人。随着AI等新技术应用，犯罪分子的诈骗花样不断翻新，这次，又有什么新套路？

在手机社交平台，一些视频宣称高价回收文玩、字画、古钱币，好坏不挑，还能先打钱、再上门。这让不少人心动不已，不一会儿，评论区就挤满了前来咨询的人。而在这些视频的下方还会挂着“一对一咨询”的链接，电话一填就有人对接。60多岁的邓女士就这样报了名。

邓女士手上正好有旧纸币，对方只看几张照片，就给一张面值一角的纸币报出四五万元的“预估收藏价”，30张就是一百多万。

受害人 邓女士：1毛面值的回收每张是4万到5万元，心里肯定是高兴。他说我们老板看中了你这个货，今天晚上我给你发个链接，7点钟你就可以在这里面听。

晚上7点，邓女士进了只有受邀才能进的直播间。主播自称博物馆馆长，说起藏品的年代、品相和市场行情，头头是道，而演播室里也摆满了各种藏品。

邓女士着急变现，对方说咨询的人太多，想加急插队鉴定，得先交399元定金。想着卖出藏品后收益的一百多万，心急的邓女士马上转了这笔“插队费”。

直播中，网络主播根据邓女士提供的几张照片，开口就承诺：5万元一张，你那30张旧纸币全部回收，给150万元，定金先给10万元。可这10万元不是白给的，想拿到得先交一笔“门槛费”。

999元的门槛费，邓女士也交了。可送定金的人，还是迟迟没来。“客服”每天都会发直播链接，要求她到直播间打卡签到。连着看了几天，邓女士发现，这位网络主播和别的主播不太一样，他从来不卖货，倒像在跟老人们“谈心”。

聊着聊着，称呼变了。主播不再叫“叔叔”“阿姨”，而是改口喊起了“爸妈”。这个自称继承私人博物馆的馆长陈某，声称要给邓女士养老。

邓女士：你相信我，就叫我干儿子，我叫你老爹老妈，你们老了，我给你们一点养老金，我给你们30万元。

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一声声叫着“干妈”，还要给老人30万元养老金，这让邓女士感觉暖暖的。但她没有想到，这份“天上掉下来的亲情”，很快就标出了价码。对方称，为了确保这笔钱安全到她手上，需要再交一笔5000元的保证金。

邓女士：他说30万元给你了，也要退回这5000元钱。后来我问他们什么时候来，他们说等天气凉快一点再来。

可就在这段“等待期”里，直播间里的内容再次变了味儿。主播开始推销“藏品”，花钱买藏品能参与砸金蛋，有人砸出200万元的现金，也有人砸出价值百万元的藏品。

邓女士：交钱后砸出来300万元、200万元，我就马上转账，那真的是现钱。

看着屏幕上展现出的一笔笔转账记录，邓女士心动了，花一万八就能砸一次金蛋，砸中至少百万起步。看着大家一个个中奖，她当即付了款，砸出号称估值348万元的和田玉摆件。

几天后，奖品寄到了。邓女士拆开包裹，心里咯噔一下，这所谓的“和田玉”，一眼就能看出是假货。

网络主播三言两语搪塞着邓女士，实际上那些真正花大价钱参与砸金蛋的老人，永远砸不中现金，只能砸中所谓“价值百万元的藏品”。

为什么网络直播间里的老人永远砸不中现金？秘密就藏在这颗金蛋里。在金蛋的底部有个小孔，团伙人员会专门安排人在镜头看不到的瞬间，把提前写好中奖信息的纸条塞进去。

原来，团伙成员会将目标老人和他们安排的“托儿”排序。当轮到目标老人时，直播间助手会将老人报过编号的金蛋拿到镜头前，这时主播总要先说一句，来来来，往这里放，再把镜头转向桌面。其实，就在这颗金蛋离开镜头的时间里，写着所谓“中奖信息”的纸条就被塞进了金蛋底部。也就是说，接下来敲中什么奖早就预设好了。

湖北武汉市公安局洪山区分局北港派出所民警 孔德煊：到了真正的客户转了账、需要砸金蛋的时候，他们就会虚晃镜头，把金蛋挪出镜头外，并在金蛋下部塞进事先准备好的纸条，以保证真正的客户砸出来的东西往往都是粗制滥造的一些工艺制品，可能进价成本不到100元。

有老人问能不能把砸中的藏品换成现金，主播当场拒绝：砸到什么就是什么，不调不换。而那些“真实”的转账现场也是假的，主播只是佯装点击，实则滑过一张事先备好的截图，蒙蔽受骗者。

两个多月的时间，10万元定金一分没拿到，反而掏了两万多元，邓女士慢慢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最终报了警。武汉市公安局洪山区分局陆续接到同类警情，报警人大都是老年人。警方从视频引流、私域直播、话术培训到收款发货全链条打击，抓获犯罪嫌疑人81名。

事实上，这些所谓的“上门回收”根本就不存在。

孔德煊：基本上是70岁老人，甚至最大有将近90岁的老年群体。又感兴趣，但是对行情又一知半解的人，才更容易在他们直播间中相信他们的话术，去激情下单、激情支付，他们的客户画像是很明确的。

近年来，藏品回收、养老理财、康养项目等类型的老年诈骗案件多发，且呈现线上线下结合的新趋势，尤其是利用AI技术、深度伪造、私域直播等新形式和新场景，使作案手法更加隐蔽，更难监管。

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 朱巍：第一，利用AI、公域平台引流的方式，覆盖面变得更广了；第二，制作AI的成本很低，投入成本很低；第三，非常隐蔽，把公域流量引到私域上去，隐蔽性更强了；第四，并不是把钱直接骗走了，还给老年人一个所谓的等价物，最后在打击、认定金额的过程中，给公安机关增加了很大难度。

为什么众多受害人会一步步放下警惕、接连中招？核心原因是诈骗团伙针对老年收藏群体，量身设计了一套完整、精细的诈骗话术剧本。

鉴宝骗局第一步：AI视频引流

而这些视频从文案设计到投放人群，都是奔着短视频平台的老年用户去的。犯罪团伙就通过批量制作低质AI视频广撒网，然后通过信息登记进一步锁定目标人群。

朱巍：第一，他是在公域的流量进行引流，像钓鱼一样，在公域直播里面撒饵，但是真正犯罪的行为或诈骗行为不是发生在公域领域里。

湖北武汉市公安局洪山区分局喻家山派出所民警胡释艺：引流团伙会持续不断地投放视频，平均每个视频能引流20个粉左右，在他们大量投放视频的前提下，1000个粉只需要2天时间。

鉴宝骗局第二步：引入私域直播间

朱巍：通过公域引流到私域里面，特别是通过即时通信工具等点对点的方式进行一对一引导、一对一欺诈。这里面夹杂着虚假宣传、诈骗，以及卖所谓的货物。

鉴宝骗局第三步：巧立名目、骗取费用

从插队费到门槛费，从养老金到砸金蛋，主播通过一个又一个套路不断收割受害人的钱包。

朱巍：公域直播平台，所有直播内容均在平台的监管范围里面。如果出现问题直接就中断直播了。但是如果转到私域直播间，就不太一样了。根据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最近关于广告法适用指南的相关规定，私域直播原则上不适用于广告法约束。很多灰黑产喜欢用私域直播方式来达到获客或者销售的效果，有点类似于以前的会销。

诈骗团伙锁定到上千名老年收藏者，虚假宣传的AI视频起到了重要的定向引流作用。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批量发布的违规AI引流视频，大多没有AI生成内容标识。

从AI视频制作、买粉引流；到私域直播表演、雇“托儿”烘托气氛；再到发货安抚、用“情绪专员”一对一维护，这一链条形成了完整的诈骗产业链。

湖北武汉市公安局洪山区分局副局长 王晖：从网络引流、直播话术到安排“托儿”、操控抽奖，各个环节分工明确、相互配合。同时，犯罪行为往往披着正常商品交易的外衣，受害人又分散在全国各地，隐蔽性更强，调查取证难度也更大。过去，骗子靠一袋鸡蛋把老人请进会场；现在，骗子靠一部手机就能把骗局送进老人家中。诈骗场景发生了变化，我们的打击防范方式也必须随之改变。

而在监管侧，漏洞同样不容忽视。尽管今年2月开始实施的《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明确，直播电商平台经营者应当建立健全风险识别制度，加强对直播电商活动的动态监测。但事实上，私域直播的监管仍是薄弱环节。此外，平台对视频内容的发布监管，也存在疏漏。

朱巍：这个案件给平台、立法机关也提了一个醒，一老一小，特别是老年群体现在也是网络上的弱势群体，应当予以特殊保护。在老年人权益保障法里面，目前为止没有针对老年人的专门网络保护条款。在适老化过程中，对老年群体的提示义务要更高。

专家提醒，老人独居、情感需求被骗子精准填补，情绪价值一旦给满，戒备心就降到了最低。这也给子女提了个醒：常回家陪伴父母，多聊聊反诈知识，更利于筑牢防御护城河。

从一袋鸡蛋到一部手机，从促销的会场到私域的直播间，骗术在升级，剧本越来越精细。但骗局的底层逻辑都一样。一方面利用老年人容易上当、辨假能力弱的特点；另一方面又抓住了老人缺少陪伴、渴求情感关怀的心理。守护好老年群体，靠的不只是一次收网，还需要平台监管的加强、法律制度的完善和子女对父母更多的陪伴。

（央视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