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分,陈守义正蹲在院门口修理一辆旧三轮车。
妻子刘桂兰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只蓝边搪瓷杯。
“守义,你过来看看,这杯子底下是不是裂了?”
“别急,我把这个螺丝拧紧就来。”
陈守义今年五十八岁,在蒲河镇靠修车和打零工养家。
刘桂兰五十六岁,平时在镇上的菜市场帮人卖菜。
夫妻俩没有多少闲钱,日子却一直过得规规矩矩。
三天前,他们在镇外的旧货集散路口捡到了一个黑色旅行袋。
袋子里装着整整三十六万元现金。
他们把钱一分不少地交还给了失主。
可从交还那天到今天,夫妻俩没有收到一句像样的感谢。
陈守义刚把扳手放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桂兰,你先别忙,外头好像来人了。”
刘桂兰端着搪瓷杯走到门边。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
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前前后后挤满了院子外的小路。
陈守义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三天前那个拿走三十六万元的失主,正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叫周建平,今年五十三岁,平时经营一家货运生意。
陈守义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建平便朝屋里看了一眼。
“陈守义,你出来,今天这件事咱们得说清楚。”
刘桂兰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周老板,你怎么来了?”
周建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的十六个人陆续走进了院门。
有几个站在门口,有几个站在墙边,还有几个直接走到了堂屋前。
原本不大的院子,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陈守义站起身,把沾着机油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带这么多人来,是有什么事情?”
周建平看着他,语气并不客气。
“我今天不是来闲聊的。”
“那你说,究竟有什么事情?”
“你们捡到钱以后,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刘桂兰听见这句话,手指慢慢收紧。
“不是已经交还给你了吗?”
“交还给我是一回事,怎么交还的又是一回事。”
陈守义皱了皱眉头。
“钱一分没少,你还想说什么?”
周建平没有立即回答。
他身边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先开了口。
“我们今天就是来把事情弄明白的。”
“你们先别急着说话,让我把事情讲完。”
周建平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安静。
“这三十六万元,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你们捡到了,当然应该及时归还。”
“可你们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知道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吗?”
刘桂兰看着他。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已经把钱原样交给你了。”
“我问你,钱有没有少?”
周建平的脸色沉了下来。
“钱是没有少。”
“既然没少,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我带人来,是因为这件事不能只听你们两个人说。”
陈守义把手里的扳手放到了木凳上。
“那你今天想听什么?”
周建平往前走了两步。
“我想让你们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你们捡到钱以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我?”
陈守义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们不知道你是谁,怎么联系?”
“那你们不会想办法吗?”
“我们找到了能确认身份的线索,随后就联系了你。”
“你们自己说得倒是轻巧。”
刘桂兰终于忍不住了。
“周建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们拿着钱跑了吗?”
“我没说你们跑了。”
“那我们把钱藏起来了吗?”
“我也没说你们藏起来了。”
“那你今天究竟要我们承认什么?”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站在门边的一个女人低头看了看手机。
另一个男人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
周建平清了清嗓子。
“我只想知道,你们当时为什么不直接送到我手上?”
陈守义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送到了。”
“你们送到的时候,已经耽误了我的安排。”
“我们把三十六万元交还给你,难道还得负责你的所有安排?”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只是问你一句实话。”
周建平抬高了声音。
“你们捡到的是我的钱,归还本来就是应该的。”
陈守义没有提高嗓门。
“归还失物是应该的,可不代表你可以把我们当成欠你东西的人。”
这句话说完,周建平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刘桂兰站在堂屋门边,脚边还放着早上没收拾的菜篮子。
她看着那十六个人,慢慢开口。
“你们今天来之前,有谁问过我们这三天过得怎么样吗?”
没有人回答。
“有谁问过我们那天为了找失主,跑了多少地方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们不要你的钱,也没想着让你送什么东西。”
“可你们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周建平听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
“我不是已经把钱拿回来了吗?”
刘桂兰看着他。
“你把钱拿回去了,可你把人当人看了吗?”
站在周建平旁边的灰衣男人往前挪了半步。
“你们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陈守义转过头。
“我们说的是哪句话不对?”
“大家都是来解决问题的。”
“那就把问题说清楚。”
周建平伸手指了指院子里的木桌。
“我今天带大家来,就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
刘桂兰问他。
“那你想怎么算?”
周建平把两只手插进口袋。
“你们应该把整个经过重新说一遍。”
“从捡到钱开始,说到把钱交给我为止。”
陈守义拉过一张木凳。
“可以。”
“你们坐下来,一个一个听。”
周建平却没有坐。
“我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那你为什么带十六个人来?”
这一次,周建平没有马上接话。
院子里的风吹过晾衣绳。
一件蓝色旧衬衣碰到了墙角,发出轻轻的响声。
三天前的事情,陈守义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两点多,他骑着三轮车从镇外回来。
刘桂兰坐在后面,腿边放着刚买来的青菜。
两个人准备回家做晚饭。
路过一段铺着碎石的旧路时,陈守义发现路边有个黑色旅行袋。
他先是以为有人落下了衣服。
“桂兰,你看那边是什么?”
刘桂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像个包,你先靠边停一下。”
陈守义把车停在路边。
他走过去,弯腰把旅行袋提了起来。
袋子很沉,提手还沾着一点灰土。
“这是谁丢下的?”
刘桂兰从三轮车上下来。
“先看看有没有写名字的东西。”
陈守义打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捆现金。
夫妻俩都愣住了。
刘桂兰把手放在胸口。
“这么多钱?”
陈守义没有继续翻动。
“先别碰了,看看有没有能找到失主的线索。”
他们在袋子侧面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联系方式。
陈守义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他先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你好,你是不是周建平?”
“你是谁?”
“我在旧货路口捡到一个黑色旅行袋。”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几秒钟后,周建平的声音明显变了。
“你说什么?”
“一个黑色旅行袋,里面有现金。”
“你现在在哪儿?”
“就在旧路口附近。”
“你别走,我马上过来。”
陈守义把电话挂断。
刘桂兰看着那一袋钱,连忙把三轮车停到了路边。
“守义,这么多钱,咱们可得看好了。”
“我知道。”
“你先别离开,我就在旁边看着。”
“放心,钱还在这里。”
等了二十多分钟,一辆灰色面包车开了过来。
周建平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先看了看旅行袋,又低头核对里面的东西。
“是这个包。”
陈守义把旅行袋递给了他。
“你数一数,看看是不是你的。”
周建平打开拉链,逐一检查里面的现金。
他检查得很仔细,连袋子底部的夹层都翻了一遍。
刘桂兰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平才把拉链拉上。
“没少。”
陈守义点点头。
“那就好。”
刘桂兰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
“你擦擦汗,这一路赶过来也不容易。”
周建平接过纸巾,却没有说谢谢。
他低头把旅行袋放进车里。
陈守义站在原地,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周建平却转身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刘桂兰提醒了一句。
“周老板,你看钱已经拿到了,回去路上小心。”
“知道了。”
车门关上,面包车很快驶出了旧路口。
夫妻俩站在路边,看着车尾消失在拐弯处。
刘桂兰先开了口。
“他是不是忘了说点什么?”
陈守义拍了拍手上的灰。
“人家着急回去,算了。”
“可咱们在这儿等了这么久。”
“钱没丢就好。”
他们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打电话。
回家的路上,刘桂兰一直坐在三轮车后面。
她把菜篮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腾出了一点位置。
“守义,你说那三十六万元,要是找不回来,失主得多着急?”
“所以咱们才要尽快还给人家。”
“嗯。”
“咱们拿着不踏实。”
当天晚上,陈守义洗完手,坐在堂屋里吃饭。
刘桂兰炒了一盘青菜,又煮了两个鸡蛋。
两个人没有再提那笔钱。
可第二天早上,刘桂兰在菜市场卖菜时,还是有人问起了这件事。
“桂兰,听说你们捡了三十六万元?”
“是有这么回事。”
“钱还给人家了?”
“还了,一分不少。”
“那失主给你们什么东西没有?”
刘桂兰把秤上的菜放进塑料袋。
“没有。”
“连句谢谢都没说?”
刘桂兰没有回答。
对方又问了一句。
“你们是不是太老实了?”
刘桂兰把塑料袋递给顾客。
“不是老不老实的问题,东西不是我们的,就得还回去。”
那天她卖完菜,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回家后,她把零钱一张张整理好,放进抽屉。
陈守义正在院里修一辆自行车。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有人问起那三十六万元的事情。”
“你怎么说的?”
“我说钱已经还了。”
陈守义点点头。
“那就不用再说了。”
可是到了第三天,事情突然变了。
周建平不仅没有主动联系他们,反而带着十六个人来到了家里。
此刻,院子里的十七个人都没有离开。
陈守义站在木桌旁边,周建平站在他对面。
刘桂兰则靠着堂屋门框。
“周老板,你刚才说要重新讲一遍经过。”
陈守义把话说得很清楚。
“那我现在就讲。”
“第一,我们是在路边发现旅行袋的。”
“第二,我们按照袋子里的联系方式联系了你。”
“第三,你亲自过来检查,确认三十六万元没有少。”
“第四,你把钱带走了。”
“这四件事,有哪一件不是真的?”
周建平抬了抬下巴。
“这些事情我没有否认。”
“那你今天还要我们解释什么?”
“我说了,我觉得你们处理得不够及时。”
刘桂兰问道。
“你是说,我们应该不吃饭、不回家,一直守在路边等你?”
“我没这么说。”
“那你究竟要我们怎样?”
周建平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你们至少应该主动跟我联系,问问我什么时候方便。”
陈守义听完,笑了一下。
“我们打电话的时候,你不是说马上过来吗?”
“我那时候很着急。”
“我们也没让你慢慢来。”
“你们不能只考虑自己做了什么。”
“那你考虑过我们做了什么吗?”
周建平把手机屏幕按灭。
“你们不要总拿这件事说事。”
陈守义看着他。
“这件事不是你今天带人上门,重新提起来的吗?”
站在旁边的灰衣男人又开口了。
“周哥也是为了把事情处理好。”
刘桂兰看向他。
“你知道事情经过吗?”
“我知道个大概。”
“你知道我们那天等了多久吗?”
“这个我不清楚。”
“那你为什么替他说话?”
灰衣男人把脸转向一边。
周建平接过话头。
“你们别扯到别人身上。”
陈守义说。
“我们没有扯别人。”
“你们这样说话,让大家怎么看我?”
“我们只是在说发生过的事。”
“我带大家来,就是让大家作个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你们归还钱的经过。”
刘桂兰轻轻摇了摇头。
“钱已经还了,事情也已经结束了。”
周建平却不肯退让。
“我说结束就结束了吗?”
陈守义抬起眼睛。
“钱是你的,拿回去的是你,为什么结束还得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这句话让周建平身边的人都停了下来。
有人低头看鞋尖。
有人伸手摸了摸裤袋。
院子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周建平突然指向堂屋里的木桌。
“你们把桌子收拾一下。”
刘桂兰愣了一下。
“收拾桌子干什么?”
“大家站了这么久,总得有地方坐。”
“我们家地方小,坐不下这么多人。”
“那你们就想办法。”
陈守义没有动。
“周老板,这是我们家。”
“我知道是你们家。”
“既然知道,就不要指挥我们怎么安排。”
周建平皱起眉头。
“你这人怎么这么难说话?”
刘桂兰走到桌边,把上面的旧报纸收了起来。
她没有给那些人搬凳子。
周建平身后的一个女人已经开始往堂屋里走。
她看见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顺手拿起来放到了窗台边。
“你们家东西挺多的,先挪挪。”
刘桂兰立即走过去。
“你别动我的东西。”
那女人停下手。
“我就是帮你收拾一下。”
“我没有让你帮忙。”
周建平见状,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你们不要什么事情都斤斤计较。”
陈守义把那只搪瓷杯拿回桌上。
“我们家地方不大,东西也不值钱。”
“但不是谁来了,都能随手动的。”
周建平转身对身后的人说。
“你们先在外面等一下。”
十六个人没有全部出去。
有几个仍然站在堂屋门口。
陈守义拉过一张凳子,坐在木桌旁。
“周建平,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
“你知道什么?”
“你想让我们当着这些人的面承认自己做错了。”
“你们本来就有地方做得不对。”
“那你说清楚,错在哪里。”
周建平沉默了几秒。
“你们应该把钱送到我家里。”
“你没有告诉我们你家在哪里。”
“可以再问。”
“我们已经按照纸条上的电话找到你了。”
“那又怎么样?”
陈守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把三十六万元拿走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这些话说出来?”
周建平往前走了一步。
“当时我忙着检查钱。”
“现在你检查完三天了。”
“我现在就是来处理这个问题。”
“那你说,你要我们怎么处理?”
周建平没有坐下。
他看着陈守义,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向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没有直接送到我家。”
刘桂兰站在旁边。
“我们凭什么向大家解释?”
“你们做了这件事,就应该把过程讲清楚。”
“过程我们已经讲了。”
“讲得还不够。”
“那你到底想听哪句话?”
周建平看着她。
“你们就说自己考虑不周。”
陈守义抬起头。
“如果你需要听一句话,我可以说。”
周建平点点头。
“你说。”
陈守义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们把钱还给你,没有做错。”
“我们不欠你一声道歉。”
“你带十六个人来,也不能把没发生过的事情变成我们的错。”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一个站在墙边的年轻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灰衣男人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话。
周建平的脸色由红转白。
他身后那个穿花外套的女人先开口了。
“你们两口子怎么说话的?”
刘桂兰转向她。
“我们一直在好好说话。”
“你们把周老板弄得这么难堪,还说自己没错?”
“他拿回了自己的三十六万元,我们没有让他难堪。”
“你们应该懂点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不是让我们低头。”
周建平抬起手,制止了身后的人。
“行了,今天先不说这些。”
陈守义问他。
“那你带大家来,到底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
“你没有说清楚。”
“我不想跟你们吵。”
“那就请你们离开。”
周建平没有动。
他身后的十六个人也没有动。
刘桂兰走到院门边,伸手把挡在门口的一个竹筐挪开。
“大家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请回吧。”
周建平看了她一眼。
“你们就这么对待上门的人?”
“你带了十六个人来,我们已经让你们进门了。”
“你们连杯水都不倒?”
刘桂兰看着桌上的搪瓷杯。
“我家的水是给客人喝的。”
“你们这次来,不像客人。”
周建平没有再说话。
他旁边的女人低声嘀咕了几句。
有人开始往外走。
也有人回头看着陈守义,似乎还想等他再说点什么。
陈守义却站了起来。
“钱已经还给你了。”
“你要我们承认的事情,我们不会承认。”
“今天的话,到这里就结束。”
周建平盯着他。
“你以后别后悔。”
陈守义回答得很平静。
“我后不后悔,和你没有关系。”
人群开始散开。
十六个人陆续走出了院门。
周建平走在最后面,经过三轮车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陈守义。
“你们这样做,以后别指望我还会记着你们的好。”
陈守义站在门边。
“我们也没打算让你记着。”
周建平没有再回答。
他走出院门,跟上了前面的人。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刘桂兰才把院子里的竹筐重新放好。
她走到堂屋,拿起那只搪瓷杯。
杯沿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水印。
“守义,今天这十七个人站在这里,我真没想到。”
陈守义把桌上的扳手收进工具箱。
“我也没想到。”
“那天我们为什么要等他?”
“因为那钱不是我们的。”
“现在呢?”
“现在钱已经回到主人手里了。”
刘桂兰把杯子放在桌角。
“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陈守义看着她。
“你不舒服,就把话说出来。”
“我说了。”
“说得对。”
夫妻俩没有继续谈论周建平。
第二天早上,刘桂兰照常去了菜市场。
她刚把菜摆好,旁边卖豆腐的老赵便凑了过来。
“桂兰,昨天你家来了不少人?”
“十六个人。”
“都是周建平带来的?”
“是。”
老赵把豆腐摆正。
“他们来干什么?”
“说我们归还钱的时候处理得不对。”
“钱不是已经还给他了吗?”
“是啊。”
“那还来找你们做什么?”
刘桂兰拿起秤,把一把青菜放上去。
“我也想知道。”
老赵看着她。
“你们这回可真够受的。”
刘桂兰把菜装进袋子。
“受不受都过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熟人也走过来。
“我听说周老板带了十六个人去你家。”
“你听谁说的?”
“有人看见了。”
“那你们怎么想?”
“有人说你们应该客气点,毕竟人家丢了那么多钱。”
刘桂兰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们不客气吗?”
“人家觉得你们说话太硬。”
“那天他来,我们让他进院子,听他讲了半天。”
“可你们最后还是把人赶走了。”
“我们只是请他们离开。”
那人拿起一把青菜。
“这事就不能各退一步吗?”
刘桂兰看着他。
“他让我承认我们做错了。”
“你们就说一句不就完了吗?”
“我们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说?”
对方没再追问,付完菜钱便走了。
刘桂兰继续整理菜摊。
中午回家时,陈守义正在院里修三轮车。
“今天有人问起昨天的事。”
“怎么问?”
“有人说咱们应该低头。”
陈守义放下手里的工具。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钱还给失主是应该的,可没有义务替失主承担所有情绪。”
陈守义点点头。
“这句话说得好。”
下午,周建平又打来电话。
陈守义正在给一辆自行车换车链。
电话响了三遍,他才擦干手接起来。
“什么事?”
“你们昨天在大家面前说的话,我听着很不舒服。”
“我说的是事实。”
“你们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你带十六个人来之前,考虑过给我们留面子吗?”
周建平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们把事情说清楚。”
“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我觉得你们态度有问题。”
“你觉得是你的事。”
“你这是什么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周建平提高了声音。
“我现在跟你说正事。”
陈守义把自行车放稳。
“那你说。”
“你们以后不要再跟别人提这三十六万元的事情。”
陈守义看着电话。
“我们没有到处宣传。”
“可现在已经有人知道了。”
“那是别人问起来,我们才回答。”
“你们不能说得那么详细。”
“你想让我们怎么说?”
“就说钱已经还了,其他事情不要提。”
陈守义没有立刻回答。
周建平继续说道。
“你们年纪也不小了,做事要给自己留条路。”
“我们只是把捡到的钱还给你。”
“我知道。”
“那你还想让我们怎样?”
“我不希望这件事继续传出去。”
陈守义把手机贴近耳边。
“周建平,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帮你把钱找回来,就应该连嘴巴也交给你管?”
电话那边突然没有声音。
几秒钟后,周建平说道。
“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严重。”
“那你也别再给我们安排该说什么。”
陈守义挂断了电话。
傍晚,刘桂兰从外面回来。
她把买来的面条放在厨房。
“刚才谁打电话?”
“周建平。”
“他说什么?”
“让我以后别提那笔钱。”
“你答应了?”
“我说钱已经还了,其他的事情没必要再说。”
刘桂兰把围裙挂在墙上。
“他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好说话?”
陈守义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以前我也觉得,少说两句,事情就过去了。”
“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再替他解释。”
两天后,周建平又让人捎来一句话。
他说,陈守义夫妻最好不要再向别人提起上门那天的事情。
刘桂兰听完,把手里的菜刀放在案板上。
“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有理?”
陈守义正在门口整理工具。
“他一直觉得自己有理。”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照常过日子。”
“如果他再来呢?”
陈守义抬头看了一眼院门。
“以后不让他带着人随便进来了。”
刘桂兰把切好的菜装进盆里。
“那天我就不该让那么多人站在堂屋里。”
“以后不会了。”
第二天下午,周建平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他只带了一个人。
他站在院门外,没有直接进来。
“陈守义,你在家吗?”
陈守义从屋里走出来。
“有什么事情?”
周建平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伴。
“我想再谈谈上次的事。”
“上次已经谈完了。”
“你先听我说。”
“你说。”
周建平清了清嗓子。
“那天大家都在场,你说的话有些过分。”
陈守义靠在门边。
“哪一句过分?”
“你说我带人来,是想逼你们认错。”
“难道不是吗?”
“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经过。”
“那天你让我承认自己考虑不周。”
“我觉得你们确实应该考虑周全一点。”
陈守义点了点头。
“你还是这么认为。”
“本来就是。”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周建平有些不耐烦。
“你怎么一点都不懂变通?”
陈守义没有争辩。
“你拿回了三十六万元,我完成了该做的事。”
“可我觉得你们不够尊重我。”
“我们没有欠你尊重。”
“你们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我说过,钱不是我们的,就应该还给你。”
周建平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以后不要再说我没感谢你们。”
陈守义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欠我们什么?”
“别人都在议论。”
“别人说的话,你去问别人。”
“你们就不能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解释我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陈守义的声音仍然很平稳。
“我们没有给你下过结论。”
周建平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这件事就这样吧。”
陈守义点头。
“好。”
周建平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刘桂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
“他又说什么了?”
“还是那些话。”
“你答应他了?”
“我没答应任何事情。”
刘桂兰把菜放到桌上。
“这样也好。”
陈守义重新拿起扳手,继续修理三轮车。
那天晚上,夫妻俩没有再谈周建平。
第二天,陈守义照常出门修车。
刘桂兰也照常去菜市场。
只是从那以后,周建平再没有进过他们家的院子。
后来有人再问起那三十六万元,刘桂兰仍然只说一句。
“钱已经还给失主了。”
如果有人追问为什么闹得不愉快,她便不再往下讲。
一个星期后,陈守义把院门旁边的旧木凳搬进了屋。
那张凳子原本是专门给上门的人坐的。
他把凳子擦干净,放在自己的工具柜旁边。
刘桂兰看见了,没有问他为什么。
她从厨房拿出那只蓝边搪瓷杯,倒了半杯温水。
陈守义接过杯子,放在修车台边。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院子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那三十六万元早已回到了失主手中。
只是那十七个人站满院子的下午,夫妻俩没有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那以后,周建平再来,陈守义只在院门外听他说话。
刘桂兰也不再主动给他递水。
那只蓝边搪瓷杯,重新放回了陈守义每天修车的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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