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万人守住一个“天大的秘密”

全国人大代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讲解员钟敏（右2）给观众讲解文物背后的故事。受访者供图

　　江西赣州于都县，于都河穿城而过。河畔的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里，陈列着一艘木船，身旁还放着一根竹篙、一双船桨。船身大约五米长，最宽处只有六七十厘米，河水在它身上留下斑驳的印记。

　　“这是于都船工李声仁摆渡红军时用过的渡船原件。”于都县长征源红军小学的“小红星讲解员”刘日鑫常站在展柜前，为游客讲述那段往事，“小船见证了历史，也见证了于都河畔的军民鱼水情深。”

　　于都是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地。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8.6万余人从于都河北岸8个主要渡口渡过于都河，踏上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第一步。

　　于都河河宽水急，河面上没有桥。要渡河，就得靠船、靠人。

　　“那几天，李声仁正在于都河上撒网捕鱼，几名红军官兵招呼他们把船撑到岸边，想请他们帮助大部队晚上渡河。”全国人大代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讲解员钟敏也多次讲述过这个故事，“李声仁知道，红军是我们自己的队伍，所以他愿意帮助红军。两人来不及生火做饭，抓着船上的生米，就着于都河水吃下去。他和妻子同撑一条大船，一船一船把红军送过河。”

　　这艘船后来被李家保存下来，自1986年开始展出。

老红军谢志坚穿过的绣球草鞋。受访者供图

　　在于都，类似的小船当年共有800多条。“那几天，30万于都百姓共同守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钟敏说，老百姓把门板、床板，甚至给自己备下的棺木都拆了下来，军民一起在约30公里长的河段上架起5座浮桥。为避免敌机侦察，浮桥每天下午5点架设，红军通宵夜渡，第二天早上6点半前再拆除，连沙滩上的脚印都要抹平，5个渡口的浮桥反复拆搭了十几次。

　　县城的“刘次垣民居”，至今缺门少梁。当年，主人把6根房梁锯下两根，卸下门板，送去给红军搭浮桥。钟敏说，于都很多老宅子，门板拆得七零八落，有些只剩下半块，“于都的很多门板，就那么留在了那段历史里。”

　　纪念馆里还有一双特别的草鞋。鞋身已经发黑，鞋尖上却绑着两颗绣球。它的主人，是老红军谢志坚。

　　当年，谢志坚从于都河出发随军远征，恋人春秀连夜为他编了一双草鞋。鞋用细密的黄麻捻上布条编成，比寻常行军草鞋柔韧许多。出发那天傍晚，于都河畔挤满送行的人群，春秀把草鞋塞进谢志坚手里。

　　此后，这双草鞋陪着谢志坚走上长征路。在漫长的行军途中，他十分珍惜这份礼物。钟敏告诉记者，据谢志坚晚年讲述，草鞋只在巧渡金沙江和强渡大渡河时穿过两次。

　　第一次穿上它们，是因为看见当地百姓用小船帮助红军渡江，眼前的情景让他想起于都河畔的送别；第二次穿上它们，则是面对一场生死考验时，他想带着恋人的牵挂走向战场。

　　1951年，谢志坚历经波折回到家乡，听到的却是春秀早已牺牲的噩耗。后来，他给这双草鞋绑上了红色绣球。1985年，在中央红军长征胜利50周年之际，他将草鞋捐赠给了纪念馆。

　　钟敏曾专门向谢志坚的家人了解这双草鞋背后的故事。谢志坚晚年仍然惦记着，曾多次在家人的搀扶下回到纪念馆“看望”这双草鞋。“它不仅见证了一段爱情，也是无数红军将士爱情的缩影。”钟敏说。

　　在钟敏讲述的文物故事中，还有一件羊皮袄。

　　这件羊皮袄的主人叫曾广华，是于都银坑的一位老红军。他在身患恶性疟疾的情况下依然带病上战场。战后首长慰问伤病员的时候，见他冷得发抖，就将这件羊皮袄给了他。此后，这件羊皮袄陪伴他走过长征、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2014年，曾广华的孙子将它捐赠给纪念馆。

　　钟敏在纪念馆工作多年，讲述过许多文物背后的故事。她发现，越来越多年轻人愿意走进于都，走到当年红军集结和渡河的历史现场。她记得，一位《长征组歌》的指挥曾在于都河边感慨，真正站在河边，才意识到当年渡河有多么不容易。

　　于都船工李声仁摆渡红军时使用过的渡船。受访者供图

　　为了让更多人理解这段历史，纪念馆还复原了十多米长的浮桥。站在河边，看着河水从桥下流过，人们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当年军民架桥、红军夜渡的艰难。

　　除了让年轻人走进历史现场，钟敏也希望年轻人能成为红色故事的讲述者。

　　从2017年起，纪念馆面向社会招募青少年担任“小红星讲解员”，通过培训、考核，让他们走进展厅讲述红色故事。如今，“小红星讲解员”已超过2600人，每逢周末、节假日都会在红色展厅、旧址点位义务讲解，让沉寂的文物“活”起来。

　　刘日鑫的太外公也在1934年跟着大部队从于都河出发，牺牲在了湘江战役。“过去我不懂为什么外公会摸着湘江战役的烈士纪念碑哭得那么伤心。一遍遍讲述《夜渡于都河》的故事，排练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电视文艺晚会表演情景节目《告别》时，我全都懂了。”刘日鑫说，“我会继续穿着红马甲，守在于都河畔，把太爷爷的故事、长征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90多年前，一条条渡船、一块块门板，帮助红军渡过于都河。90多年后，于都河依然奔涌向前，船已停在展柜里，而一件件文物、一段段历史，仍在被一代又一代人讲述、铭记。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