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开，港岛流徙，编剧岁月里的哀乐中年

1944到1965年，张爱玲在上海和香港两地从事编剧创作，上海影迷熟悉的片子《不了情》和《太太万岁》就是张爱玲的手笔。在宋淇夫妇的鼎力支持下，张爱玲继续施展编剧才华，操刀了《情场如战场》《小儿女》等世情悲喜剧，但也留下了《红楼梦》项目终止这样的遗憾。

约1947年夏，张爱玲于爱林登公寓阳台。（桑弧旧藏）

《不了情》小试牛刀，《太太万岁》信手拈来

“我是说我的心境比较衰老，所谓哀乐中年，就是这样。”

这是张爱玲首部编剧电影《不了情》里的一句台词。她的编剧“副业”起步于1944年，当时她把自己的小说《倾城之恋》改编为话剧，在《关于的老实话》中直言：“编成戏，因为是我第一次的尝试，极力求其平稳，总希望它顺当地演出，能够接近许多人。”学者陈子善考证：知名剧作评论家李健吾还评论了这部剧，作者署名“应贲”。

1946年7月，文华影片公司编剧柯灵向张爱玲、炎樱发出邀请，约她们在同孚路旭东里桑弧导演家聚会。该年3月，张获悉胡兰成有新欢，心情不佳，7月聚会那天，影人兼媒体人龚之方也在场，他回忆“众人谈笑风生”，唯独张爱玲“郁郁寡言”。情场受薄情郎捉弄，不妨用事业浇心中块垒。在桑弧、龚之方、柯灵的说服下，张爱玲踏上了电影编剧之路。

文华在1948年出品了费穆的传世之作《小城之春》，1950年出品了石挥改编自老舍同名小说的《我这一辈子》。这家公司擅于挖掘家庭伦理、世情题材故事，在热火朝天的宏大叙事中保有市民趣味的向内探索，这一点正和张爱玲趣味。

张爱玲首部编剧电影《不了情》海报

1946年12月24日，时任文华厂长陆洁和桑弧商议。拟让张爱玲为女星陈燕燕量身定制一个剧本，桑弧在一天之内就说服了张爱玲，张亦运笔神速，16天内就写好剧本初稿，稍作修改后，文华方面于1947年1月27日确认，“张修改之剧本可用”，这就是后来的《不了情》。

“拿不起，放不下”，这就是《不了情》的故事。电影开场，陈燕燕饰演的虞家茵在国泰影院等人，朋友有事不来，虞家茵将电影票转赠给偶遇的男人夏宗豫。其后，虞家茵找到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来到女孩亭亭家，没想到亭亭的父亲就是夏宗豫。《不了情》就围绕着虞家茵和夏宗豫的缘分展开。夏宗豫人品端正，待人温良，他有一位体弱卧床的妻子，在世俗目光眼中，他绝不该背叛这段婚姻，这使得他和虞家茵处在一种动情又压抑的矛盾之中。

张爱玲擅于写“最不可能的爱情”，譬如《色，戒》里的易先生和王佳芝。《不了情》亦是一例。后来她将这个剧本改写成小说《多少恨》，可见《不了情》在张氏心中有不小分量。

1947年4月，《不了情》在沪光大戏院和卡尔登大戏院连放20天，票房口碑双丰收。张爱玲和文华的合作正处在蜜月期，同年《太太万岁》上映，奠定桑弧与张爱玲黄金搭档的分量。

《太太万岁》海报

《太太万岁》片头

《太太万岁》由蒋天流、张伐主演。蒋天流多才多艺，她在片中演上海中产阶级太太，跟她在《武训传》里演四奶奶、在《我们夫妇之间》里演加入革命的农村女性是三种截然不同的形象，但她都演得非常形象。她本人话剧出身，涉猎话剧和电影，还当过编剧。张伐跟她一样，也是话剧出身，二人皆出自上海剧艺社。

而在《太太万岁》演员表里，名声最响的当属上官云珠和石挥。上官云珠饰演交际花“施咪咪”，她在本片中的扮相可谓“回眸一笑百媚生”，又有几分王熙凤式的气质。石挥在本片中饰演女主人公陈思珍的父亲，一个很逗的小老头，但石挥那年只有32岁。饶是如此，他已经算演员里年纪倒数第二大的，只有1914年生的高笑鸥还比他大，其余演员大多是30岁以下。

本片更令人叫绝的是创作速度。据《陆洁日记》记载，张爱玲写《太太万岁》剧本，一气呵成写完。剧组1947年8月4日开拍，9月23日就拍完了。11月1日开始配音，12月14日就在“皇后”“金城”“金都”“国际”四大影院同时上映。

在张爱玲的编剧作品里，《太太万岁》是评价最高的一部。它在类型上是都市家庭喜剧，底色里则流淌着讽刺、雾数与“同情之理解”的感觉。女主角陈思珍秀外慧中，是一位尽力操持着家里家外的媳妇。她“替丈夫吹嘘，替娘家撑场面，替不及格的小孩子遮盖”。可就像张爱玲那有名的句子，陈思珍的婚姻看上去是一袭华美的袍，里面爬满了虱子。

片中情节我们不再复述，本片妙就妙在，张爱玲把这部戏写得富有生活质感，又并非平面写实剧那般呆板。她用熨帖、隽永、深谙上海人心性的台词，把一桩家庭切片写出永恒的人生况味。

“《太太万岁》是关于一个普通人的太太。上海的弄堂里，一幢房子里就可以有好几个她。”这是张爱玲在《题记》中所述。要了解其创作意图，这篇文章是绕不开的。张爱玲在文中道出她的几点初衷：其一，走出传奇戏，写一个看似生活平淡的女人，她的“事迹平淡得像木头的心里涟漪的花纹”；其二，延续《不了情》对“哀乐中年”主题的探讨。这便有了文中常被人引用的这段话：

“中国女人向来是一结婚立刻由少女变为中年人，跳掉了少妇这一阶段。陈思珍就已经有中年人的气质了。她最后得到了快乐的结局也并不怎么快乐；所谓‘哀乐中年’，大概那意思就是他们的欢乐里面永远夹杂着一丝辛酸，他们的悲哀也不是完全没有安慰的。”

2026年中国电影资料4K修复版《太太万岁》海报

一桩编剧悬案

若是在上海常住的影迷，看《太太万岁》会更有感触。比如片中提到的大光明和美琪大戏院、陈思珍的高领无袖哑光暗花旗袍、主人公居住的中西混合的1940年代上海新式公寓，还有人物对话中透露的物价飞涨等时代信息。超过半个世纪过去，《太太万岁》倒是成了今人了解1947年上海生活风俗的绝佳入口。

大抵事情有二就有三，桑弧和张爱玲，照理是往三部曲的路子去的，这或许是不少影迷疑心《哀乐中年》（1949）有张爱玲参与编剧工作的原因。

本片的官方信息是桑弧导演和编剧，编剧一栏没有张爱玲的名字。晚年张爱玲在复信苏伟贞时直言“虽然参与写作过程，不过是顾问，拿了些剧本费，不具名”，学界主流延续桑弧单独编剧说，认为张爱玲至多是润色和出主意。

有鉴于此，本篇不详谈《哀乐中年》。不过有一个细节值得留心：1948年5月，时任《春秋》杂志编辑的沈寂加向张爱玲约稿，请她翻译外国小说时，张爱玲在寄去一篇毛姆小说译稿时附信：“因在创作剧本，没有全部完稿，很是抱歉……”沈寂后来接受藏书家韦泱采访时透露了这件事，见《沈寂眼中的张爱玲——张爱玲辞世 20 周年祭》一文。

张爱玲翻译这部毛姆小说是在1948年5月至9月，而《太太万岁》1947年12月就已经公映，《金锁记》剧本1948年3月中旬就已经改编完成。（见《文华影片公司编年表》）那么，张爱玲在这年5月到9月写的剧本是什么？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推敲。

《哀乐中年》台词截图

编剧张爱玲在香港的探索与遗憾

从1952离沪入港到1960年代中期，托友人宋淇和邝文美襄助，张爱玲为国际电影懋业有限公司撰写电影剧本。

宋淇是香港电懋高层兼制片主任，他和夫人邝文美是张爱玲的忠实读者。今天我们重温《情场如战场》等片，还能在制片一栏看到宋淇的名字。宋淇夫妇也是张爱玲手稿遗物的指定继承人，二人去世后，他们的儿子宋以朗承接，成为张氏文学遗产的管理者，这些是后话。

在香港，受到好莱坞电影和香港市场趣味的影响，张爱玲的编剧作品变得更加欢乐、轻快，注入了好莱坞式的腔调和桥段。她的香港剧本首作《情场如战场》改编自美国舞台剧《温柔的陷阱》（The Tender Trap），融合了经典好莱坞电影的元素。

该片主演林黛是1950年代香港当红女星，朱萱、张扬、陈厚、刘恩甲等其余主演，也都是当时香港的一线影星，足见电懋对这部电影的重视程度。张爱玲及主创们亦不负期望，让本片成为当年香港最卖座的电影。

张爱玲香港剧本首作《情场如战场》剧照

之后十年，张爱玲陆续写出《人财两得》《六月新娘》《南北一家亲》等多部作品。这些作品约可分为三类：一类是结合了张爱玲成长印记的都市世情之作，如《人财两得》里有张爱玲母亲的影子；一类是改编自外国喜剧的本土化之作。如《六月新娘》改编自1947年的英国剧情片《阳光普照时》（While the Sun Shines)、《魂归离恨天》改编自《呼啸山庄》；还有一类是呈现大量北人南下香港后，香港社会的常见冲突与市民心理，如“南北系列”。

张爱玲曾自述：“我很高兴我的衣食父母不是‘帝王家’而是买杂志的大众。”她“喜欢面向具有艺术性、大众性、通俗性，扎根于大众的中级趣味、低俗艺术。”从这两句话我们便可看出她为何在许多知识精英尚且看轻电影的年代，就投身于编剧事业。

她的编剧作品亦承袭小说，钟情于对女人世界、市井生活、家庭伦理和亲密关系的探索。

从《情场如战场》到具有自传色彩的《小儿女》，张爱玲编写的故事常有个性鲜明、摆脱善恶二元叙事的女性亮相。《情场如战场》里，当红艺人林黛饰演了一位美艳伶俐、敢于袒露野心和戏弄追求者的富家二小姐。她是现代性的化身，是香港诸多20世纪都市女人的写照，张爱玲书写她的欲望和主动性，但没有落入“坏女人必将陷入悲剧”的陈旧叙事。

而在《小儿女》里，主角王景慧的遭遇让人心疼。她自幼丧母，为了照顾两个弟弟而早早步入社会。她肩负起养家重担，不惜牺牲自己的部分前途。张爱玲塑造了一个被深重家庭责任感所累的女性，戏里戏外互相对照的是：本片主演尤敏恰恰在和母亲打官司。盖因尤敏扛起一家开销，供养两个弟弟赴美留学，其母却索取无度，尤敏不堪重负，遂与母亲对簿公堂。宋淇欣赏尤敏，更看中这个故事的影视改编潜力，这才说服张爱玲写了《小儿女》剧本。

《一曲难忘》则是浪漫主义笔法，明清才子佳人小说的变体。这部电影堪称另一种《倾城之恋》，它的主线是富家子弟伍德建与歌女南子的战时爱情故事。评论家、张爱玲研究学者符立中透露：《一曲难忘》的开场原本是一顿别致的“船菜”。灵感源于当年《太太万岁》大卖时，文华老板在太湖开庆功宴，邀众人享用现捞现烹的“船菜”。张爱玲本想用“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的手法，衬托这场太平洋战争里的怅惘情事。可惜当时香港九龙没有类似的画舫风光，成片就改成了男女主因钓鱼邂逅，最后在邮轮上重逢，变成了“昔一舟而聚，今一舟重聚”。

遗憾的是，《桃花运》《人财两得》《一曲难忘》这三部，如今已找不到片源，后人只能根据剧本和当事人的回忆，想象它们的光影质地。

张爱玲1952年到香港，1955年秋至美国，1956年和剧作家赖雅相识并订婚。在1956—1960年代初，她有一段重启人生体验式的时光，而她与电懋继续保持合作。

香港《国际电影》杂志第八十三期（1962年9月号） ，同时出现《南北一家亲》《小兒女》的报道，当时张爱玲在电懋的编剧工作正进入高峰期。转自《国际电影》杂志官网http://www.internationalscreen.net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如果你对比《情场如战场》和1962年的《南北一家亲》，会发现前者台词都是国语，后者则是国语和粤语混合。盖因《情场如战场》主创绝大多数都是南渡香港的“北人”，到了1962年，更多香港和广东人进入影视行业，香港观众也盼望看到更能代表他们生活底色的演员，像《南北一家亲》的男主演梁醒波就是籍贯广东南海的粤剧演员，父亲是彼时南洋的粤剧首席武生声架悦。梁醒波17岁就开始演粤剧，在行内有“丑生王”的美誉。而女主演白露明本就是中国香港人。

《南北一家亲》里有一处情节：梁醒波饰演的父亲和儿子对话，儿子打算带女朋友回家见父亲，父亲问：“喂，你女朋友的家乡在哪儿？”儿子说，我女朋友人品好就行了，你为什么要问人家家乡在哪里？父亲皱眉道：“莫非你女朋友是外江女？”这里说的外江即非粤籍的内地各省。盖因北顺楼的外省胖子抢了生意，父亲对外省人心存怨意，连带着也不希望儿子和外省女人拍拖。这个看似简单的细节，反映了大量北人客居香港后，本地人与北人之间的冲突。但正如本片片名所暗示，张爱玲呈现冲突，其实是为双方互相理解彼此、走向和解去铺垫。

《南北喜相逢》《南北一家亲》都是“南北系列”的作品。这个系列以广东（香港）人与外省人的分歧作为引子，制造出一系列荒腔走板的笑料。​

张爱玲编剧生涯最大的憾事，则要数《红楼梦》的影视项目终止。1961年，张爱玲应香港电懋公司之邀创作《红楼梦》电影剧本。电懋高层本想拍一部言情青春版《红楼梦》，但张爱玲对原著深为敬畏，改编上用心颇深，耗费了大量精力。却因为当年邵氏率先抢拍黄梅调《红楼梦》，并于1962年上映，电懋高层觉得拼不过，最终搁置项目。张爱玲这版《红楼梦》剧本原稿也不在了。

1964年，张爱玲又创作剧本《魂归离恨天》，改编自经典小说《呼啸山庄》。世事难料，正当她在美国努力凿出新的创作天地时，香港方面传来噩耗。这一年6月20日，张爱玲的老同学翁美丽及电懋老板陆运涛夫妇不幸遭遇空难，名噪一时的电懋公司骤然失势，次年改组为国泰机构（香港）有限公司。而宋淇已于1963年因肺病请辞，离开电懋，后来他加入了邵氏影业。

张爱玲在美国（1960-70年代）

哀乐中年。创作者品尝戏中人滋味。真正到了哀乐中年的年纪，却已是天地玄黄。二十年，人生四分之一个春秋，辗转多地，挚友离散，挥别故土，在异国他乡，凭自己努力开凿新的可能。张爱玲这二十年编剧生涯，就此结束。​

行文最后，不妨将张爱玲所有可考的剧本列出，供读者参考、寻找：

《不了情》（1947）、《太太万岁》（1947）、《金锁记》（1948，未能拍摄）、《情场如战场》（1957）、《人财两得》（1958）、《桃花运》（1959）、《六月新娘》（1960）、《南北一家亲》（1962）、《小儿女》（1963）、《一曲难忘》（1964）、《南北喜相逢》（1964）、《魂归离恨天》（1964，未能拍摄）、《红楼梦》（失传）

念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