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了三十岁从没来过例假，去挂号看大夫，老医生戴上老花镜翻完病历，手抖了一下，半天没回过神

市医院妇科诊室，日光灯管嗡嗡响。

郭德山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翻开我的病历本，一页一页看过去，翻到第三页，手停住了。

镜片滑到鼻尖，他抬眼盯着我，盯得我后脊梁发毛。

“你四岁那年，做过什么手术没有？”

我愣了一下。

我妈说我小时候大病过一场，可手术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医生把病历本转过来，手指点在一行发黄的字上，日期是1994年6月。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半天没说话。

01

婆婆把一盘红烧肉搁到桌子正中间，油点子溅出来，落在白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油印。

“伟泽他表姐上个月生了，八斤二两的大胖小子，顺产，当天就能下地走。”

她拿筷子点了点我面前的碗，“安然，你多吃点肉，太瘦了不好怀。”

我夹了一块搁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肥肉腻在嗓子眼。

林伟泽在旁边扒饭，头也没抬：“妈，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啥。”

婆婆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隔壁单元老张家的儿媳妇，比你还晚结婚一年呢，人家上个月都出月子了。你说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筷子搁下，说吃饱了，起身收了碗进厨房。

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我搓着碗沿，听见客厅里婆婆压着嗓子说：“你跟她提了没有？去查查啊，别是有什么毛病，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什么毛病治不了。”

林伟泽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我把水龙头关了，端着没洗完的碗站在那儿。

结婚头一年，婆婆还客客气气的，说年轻人不急。

第二年开始旁敲侧击，谁家抱孙子了，谁家媳妇肚子有动静了。

今年干脆不绕弯子了，饭桌上直接点我。

可我能说什么呢。

我从十三岁起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班上女同学凑一块儿说悄悄话，谁谁谁来了，谁谁谁疼得直不起腰。我坐旁边插不上嘴，就假装低头看书。

回家问我妈，我妈正蹲在地上择韭菜，泥点子沾了一手，头也没抬：“有些人来得晚，急啥。”

后来上了高中，别人都来了，就我没有。我又问，我妈说：“你小时候大病过一场，伤了底子，得慢慢调理。”

她给我一个白色塑料瓶，上面贴着维生素的标签，里头是白色小药片，不大，比米粒大一圈。

“老中医开的，一天吃一片，别断。”

我吃了十几年，从初中吃到高中，从高中吃到上班。中间我也问过，这药到底吃的什么，我妈说调理气血的，别问那么多，吃就是了。

结了婚以后，婆婆催得紧，我自己也急。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我这辈子就当不成妈了。

林伟泽倒是沉得住气，每回婆婆念叨，他就打岔，要么拉着我出门遛弯，说消消食。

那天晚上躺床上，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

“要不，下周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我没吭声。

“就当查个放心，万一没事呢。有事也不怕，咱慢慢治。”

我盯着天花板，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

第二天上班，曹曼妮在工位上对着小镜子补口红，我坐过去，提了一嘴说打算去医院看看。

她嘴张得老大，口红差点画到腮帮子上：“你才去啊？我跟你讲，我表嫂也是好几年没怀上，在市医院找的郭德山郭主任，吃了三个月药就有了。”

她把口红盖子咔嗒一扣，“我帮你打听打听怎么挂号，郭主任的号可不好挂。”

我点了点头，又顺嘴提了一句：“我这毛病挺怪的，从小到大没来过例假，一直吃着调理药。”

曹曼妮手里口红停在半空。

“啥叫没来过例假？”

“就是没有过呗，我妈说小时候生病伤了底子。”

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安然，你心可真大。什么调理药吃十几年？你哪天把药带上，让大夫看看。”

我笑了笑，说行。

回家翻了翻药瓶子，背面印着“维生素C片”几个字。

我举着瓶子看了半天，觉得有点怪，又想想，老中医的偏方，贴个维生素的标签也正常，我妈还能害我？

那天夜里林伟泽睡熟了，打起了小呼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搜“不来例假能不能怀孕”。

搜出来的东西一条比一条吓人。原发性闭经，卵巢早衰，先天发育异常，还有一条说“建议尽早就医明确病因”。

我越看越心慌，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脑子却停不下来。

我想起小时候那些事。

我妈从来不让我穿短款上衣，说怕凉着肚子，我以为是管得严。

每年秋天有个收破烂的老头来村里，我妈给他倒一碗水，让我进屋写作业，不许出来看。

我那会儿小，也没当回事。

还有一回，我初中体检，大夫问我例假正常不正常，我说没来过。我妈在旁边接话说“孩子发育晚”，把话岔开了。

这些事搁在平时想不起来，这会儿一件一件往脑子里钻，跟针扎似的。

林伟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沉了。

我摸出手机，定了早上六点半的闹钟。

02

周六早上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热气，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我爸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月季，剪枝剪得咔嚓响，碎叶子落了一地。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帮我妈剥蒜。

“妈，我下周想去医院看看。”

我妈手里切菜的刀停了一下，又接着切：“看什么看，调理调理就好了，别瞎花钱。”

“我都三十三了，曹曼妮说她表嫂在郭主任那儿看好的，我也去查查。”

我妈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查什么查，你从小就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她语气有点急，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身去掀锅盖，热气腾起来，把她的脸遮住了。

“我就是查个放心，万一有什么事呢。”

“能有什么事。”她把排骨翻了个面，声音低下去，“你就是底子薄，慢慢养着就行了。”

我没再说什么，把剥好的蒜递过去。我妈接过蒜，搁案板上拍了两下，忽然问：“你那个药还吃着没有？”

“吃着呢。”

“别断，听见没。”

我嗯了一声。她又说：“那药不好买，老中医年纪大了，不知道还坐不坐诊。你省着点吃。”

我心里犯嘀咕，什么药还不好买。但看她脸色不太好看，我没往下问。

下午回家翻柜子找医保卡，翻到我妈那个老樟木箱子。

箱子搁在床底下，落了厚厚一层灰。

里头叠着旧被面、毛线团、还有我小时候的几件衣服，最上头一件小褂子，红底白花，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最底下压着个铁皮盒子，上了锁，锁头锈得发黑。我拎了拎，挺沉。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问我在翻什么，我说找医保卡。她走过来把箱子盖上，动作挺快：“医保卡在电视柜抽屉里，别乱翻。”

晚上回自己家，我跟林伟泽说了这事。

“我妈好像不太想让我去医院。”

林伟泽正修厨房漏水的水龙头，扳手拧了两圈：“老人嘛，觉得没病去医院不吉利。你该去去你的，我陪你。”

我想了想，又说：“她今天还问我药断没断，让我别断，还说那药不好买。”

“那不是关心你嘛。”

“可我吃了十几年了，连个正经药名都不知道，就一个维生素瓶子，我妈说老中医开的。”

林伟泽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我：“要不你把药带上，让大夫看看是什么。”

我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周一上班，曹曼妮问我挂号了没有，我说挂了，周三上午。

她拍了我肩膀一下：“这就对了。我跟你说，郭主任七十来岁了，返聘的，经验特别丰富，什么疑难杂症到他手里都能看出门道来。”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那天晚上还是没睡好。

半夜醒了，摸黑从包里翻出那个药瓶子，拧开盖子倒出一片，搁在台灯底下看。白色小圆片，一面刻着个字母，另一面是光的。

我翻来覆去看不出名堂，拿手机搜那个字母，搜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有说是维生素的，有说是别的什么药。

我把药片塞回瓶子，躺下接着睡，翻来覆去到天亮。

周三早上，林伟泽请了半天假，开车送我去医院。

市医院妇科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人。

大肚子的小媳妇扶着腰走来走去，陪着来的老太太拎着保温杯，还有几个年轻姑娘低着头刷手机，谁也不看谁。

林伟泽去挂号窗口排队，我坐在塑料椅上等着，手里攥着那个药瓶子。旁边一个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姑娘，你这是看啥病？”

我说查查身子。

她哦了一声，说：“郭主任看得好，我儿媳妇就是他看好的，你别怕。”

我笑了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曹曼妮发微信问我到了没有，又说“别紧张，郭主任人特别好”。

叫到我的号，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林伟泽跟到诊室门口，拍拍我后背：“我在外头等着。”

03

诊室里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白大褂洗得发软，袖口卷了两道，露出里头灰蓝色的毛衣袖口。

“坐。”他头也没抬，翻着桌上的一摞病历。

我坐下，把挂号单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

“肖安然，三十三岁。哪不舒服？”

“我……一直没来过例假。”

他手里的笔停住了，抬起头来，从老花镜上方看我，眉毛拧着。

“一直没来过？什么意思？”

“就是从小到大没来过。我妈说我小时候生病伤了底子，一直吃着调理药。”

郭德山把笔搁下，身子往后靠了靠：“药带来了吗？”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维生素瓶子递过去。他拧开盖子倒了两片在手心里，凑到台灯底下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变了一下。

“这是雌激素。”他把药片搁在托盘里，“你吃了多久了？”

“十几岁开始吃的，吃到上个月。”

郭德山没说话，拿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开了一张B超单子递给我。

“先去做个B超，看看盆腔什么情况。”

我接过单子，犹豫了一下：“大夫，我这问题大不大？”

“先查了再说。”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B超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排着长队。我把单子递进去，护士让我坐着等。等了快一个钟头才叫到我的名字。

躺在那张窄床上，凉冰冰的耦合剂抹上来，我打了个激灵。年轻的女大夫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你等一下。”她放下探头，起身出去了。

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在隔壁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两三分钟，她带着一个年纪大点的女大夫进来，两个人凑在屏幕前看。

“你再扫一遍，横切面。”

探头又滑了一遍。两个人小声嘀咕了几句，我只听清一句“确实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大夫，怎么了？”

年纪大的那个回过头，笑了笑：“没什么，我们再看仔细点。你等会儿去郭主任那儿，让他给你看看。”

她没把话说死，可那个笑我看着不像没事。

我从床上坐起来，拿纸巾擦肚子上的耦合剂，手有点抖。纸巾黏在肚皮上，擦了两把才擦干净。

回到郭德山的诊室，B超报告已经传到他电脑上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翻了翻我的病历本，翻来覆去地看。

“你回去找找，小时候有没有住过院，有没有病历或者出院记录。”

“小时候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回去问问你妈。找到了拿过来给我看。”

他把病历本合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大夫，到底咋回事？”

“先别急，你把以前的病历找来，我看完了再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是不是挺严重的？”

郭德山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最后说：“你先回去找病历，找到了咱们再说。”

我出了诊室，林伟泽迎上来：“怎么样？”

“大夫让回去找小时候的病历。”

“那咱回去找。”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得慌。

回去的路上林伟泽问B超咋说的，我说不知道，大夫没讲。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车里的收音机打开了，放的是本地戏曲台，咿咿呀呀唱个没完。

我看着车窗外头往后退的法桐树，忽然想起我妈那个铁皮盒子。上了锁，搁在樟木箱子最底下。我妈平时不让我翻那个箱子。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天去医院了，大夫让我找找小时候的病历。”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

“什么病历？小时候哪有病历。”

“就是我小时候住院的病历，大夫说找出来拿给他看看。”

我妈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她好像把什么东西搁下了。

“那么多年了，早扔了。你别瞎折腾了，大夫就爱小题大做。”

“妈，你到底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住的什么院？”

“就是发烧，烧成肺炎了，住了几天就回来了。”她声音有点急，“行了行了，我这儿还洗碗呢，挂了。”

电话断了。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林伟泽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咋说。

“她说病历早扔了，说我小时候是肺炎住的院。”

“那不就行了。”

“可我妈说话的时候特别急，急着挂电话。”

林伟泽走过来坐我旁边：“你也别多想，老人年纪大了，可能记不清了。”

我没说话。

04

那个周末我又回了趟娘家，趁我妈去菜市场买菜，翻了她床底下的樟木箱子。

铁皮盒子还在，锁头锈得发黑。我找了把螺丝刀，别了两下，锁扣就开了。

盒子里头放着些旧票据、粮票、几张黑白照片，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肖安然”三个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是我妈的，写得歪歪扭扭。

我把信封打开，里头是一张住院单，纸都发黄了，折痕处磨得快破了。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日期是1994年6月12日。患者姓名：肖安然。年龄：四岁。科别：妇科。

妇科。四岁的小孩住妇科。

我往下看，手术栏里有一行字，钢笔写的，有些洇了：子宫及双侧附件切除术。

我不懂什么叫“附件”，可“子宫切除”四个字我认识。我在手机里见过这个词，跟怀孕生孩子连在一起。

手抖得纸哗哗响。

我又翻了翻信封，里头还有一张纸，是出院小结，写着“盆腔胚胎性横纹肌肉瘤，行根治性手术”。

后头跟着一堆我看不懂的术语，什么“淋巴结清扫”

“化疗方案”，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

我把两张纸拍了照，发给郭德山。他上回给我留了手机号，说找到病历发给他。

发完照片，我坐在我妈床沿上，盯着那张住院单看了很久。

四岁，1994年。那年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妈说我大病过一场，伤了底子。可伤到什么程度，她从来没细说过。

我又想起那个维生素瓶子。从我有记忆起，我妈就让我吃药，一天一片，别断。吃了十几年，从没告诉过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我把东西按原样放回铁皮盒子，锁扣别回去，箱子推回床底下。床单拉平整，看不出翻过的痕迹。

我妈买菜回来，我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她拎着菜篮子进来，看了我一眼：“啥时候来的？”

“刚到。”

她把菜搁厨房，出来坐我对面，看了我两眼：“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没事，路上吹了风。”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收拾菜。

手机震了一下，郭德山回消息了：明天上午来我诊室，把你妈也叫上。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叫我妈也叫上。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叫我妈？我攥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那天中午在我妈家吃饭，我妈炖的排骨，炒了个青菜，还拌了个黄瓜。我爸开了瓶啤酒，问我医院检查得怎么样。

我说还没出结果。

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低头啃排骨，啃了两口，忽然问：“妈，我四岁那年住院，到底是啥病？”

我妈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不是跟你说了嘛，肺炎。”

“我今天翻了翻箱子，看见住院单了，上头写的可不是肺炎。”

我妈脸色刷地变了。我爸也搁下了筷子，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你翻箱子了？”我妈声音都变了调。

“妈，妇科住院，子宫切除，我到底得的什么病？”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谁让你翻东西的！”

我爸在旁边拉她：“桂云，你别急，孩子问问怎么了。”

“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我妈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带上了，门板撞上门框，哐当一声。

我爸叹了口气，小声跟我说：“你妈是怕你多想，你那病小时候挺重的，好不容易治好了，她不想让你有负担。”

“爸，到底什么病？”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肚子里长了个东西，切了就好了。”

“切了什么？”

我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半天说了句：“你问你妈吧，我说不好。”

我坐在那儿，排骨嚼在嘴里没滋没味的。

厨房里传来我妈刷锅的声音，铁刷子蹭着锅底，刺啦刺啦的，比平时响得多。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没叫我妈，自己去的。

诊室门开着，郭德山坐在里头，面前摊着我的病历本和那张住院单的打印件。

“坐。”

我坐下来，把铁皮盒子里找到的两张纸搁在桌上。

郭德山戴上老花镜，把住院单和B超报告并排摆着，手指点在1994年6月那一行上。

“你四岁那年做了子宫及双侧附件切除术。附件就是卵巢和输卵管。B超显示你盆腔里确实没有这些东西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我听着，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那我还能生孩子吗？”

郭德山没吭声，摇了摇头。

“一点办法都没有？”

“子宫没了，卵巢也没了，从医学上讲，没有办法。”

我盯着他桌上那个搪瓷杯，杯口磕了一块瓷，露出里头黑铁的颜色。

“你吃的那个药，是雌激素。”郭德山把维生素瓶子推过来，“你妈从你十几岁起给你吃这个，是让你能发育，维持女性特征。不吃的话，你连现在这个样子都长不成。”

我攥着那个瓶子，塑料壳子被我捏得嘎吱响。

“你妈没跟你说过这药的用途？”

“她就说是调理气血的。”

郭德山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拿手指头捏了捏鼻梁。

“你回去问问你妈，当年手术是谁签的字。四岁的孩子做这么大的手术，必须有家属签字。”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腿发飘。

“肖安然。”郭德山在背后叫了我一声，“你妈也不容易。那个年代，这种病不切就是等死。你别太怪她。”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大肚子女人扶着墙慢慢走，她男人在旁边拎着包，小心翼翼跟着。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盯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上面印着一个胖娃娃，底下写着“科学备孕，幸福一生”。

手机响了，林伟泽打来的。我按了静音，没接。

又响了，还是他。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第二个电话自动挂断。

第三个又打进来，我接了。

“咋样了？大夫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安然？你说话啊。”

“我在医院呢，回去再说。”

“到底咋了？你别吓我。”

“回去再说。”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塑料椅上，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初中那会儿，班上女生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我凑过去听，她们就散了。有个女生问我“你怎么从来不说那个”，我说我妈说我发育晚。

我想起结婚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到了人家家里，好好过日子”，眼圈红红的。我以为她是舍不得我，现在想想，她可能还有别的话没说出来。

我想起每年秋天那个收破烂的老头。

我妈给他倒水，让我进屋写作业。

有一回我趴在窗户上看，老头接过碗，没喝，先搁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搁在门槛上，然后才端起碗喝。

我妈站在门口，没说话，等他喝完了，把碗收回来，把花生也收进来了。

这些事搁在以前，我从来不多想。这会儿全冒出来了，一件一件的，跟放电影似的。

我在医院坐到快中午才走。

回到家，林伟泽在客厅等着，看我进门，站起来：“到底咋回事？”

我把包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沙发那儿坐下。

“我四岁那年，子宫和卵巢全切了。”

林伟泽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你说啥？”

“我四岁那年得的病，盆腔里长了瘤子，切了，子宫卵巢全没了。我这辈子生不了孩子。”

他慢慢走过来，坐我旁边，伸手把我肩膀搂住。

“你确定？会不会弄错了？”

“B超做了，大夫看了病历，不会错。”

林伟泽没说话，搂着我的胳膊紧了紧。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哭。眼睛干得发涩，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06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林伟泽也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的，床板吱呀响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天回去一趟，有事跟你说。”

“啥事啊？电话里说呗。”

“回去说。”

我妈沉默了一下：“行，你回来吧。”

我到的时候，我爸上班去了，家里就我妈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水，没动过，杯壁上挂着水珠。

我把住院单搁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妈，我四岁那年，子宫和卵巢全切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看了一眼那张纸，手就开始抖，抖得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直打颤。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妈，你说话。”

“安然……”她嗓子哑得厉害，“你不是我生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不是我生的。你是我妹妹的孩子。”

我妈说完这句话，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腮帮子淌，她也不擦，就那么淌着。

“我妹妹叫周惠珍，比你妈小五岁。她生你那年大出血，没救回来。你爸，你亲爸，叫何仁德，那时候穷得锅都揭不开，养不了你，把你往我怀里一搁就走了。”

“那肖青山呢？”

“你爸，我是说青山，他跟我一块儿把你接回来的。那时候你才几个月大，瘦得跟小猫似的，裹在一块旧毯子里。”

“那手术呢？”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四岁那年，肚子里长了瘤子，大夫说不切活不过半年。你亲爸在外地赶不回来，医院催着签字，我……字是我签的。”

她捂着脸，声音从指头缝里往外挤：“我跪在大夫面前签的字。不签你就没了，签了你这辈子就……我那时候想，先活下来再说，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哭，心里翻江倒海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都三十多了，你还瞒着我？”

“我怕啊。”我妈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我怕你知道了恨我。你小时候问，我就说你生病伤了底子。后来你大了，我更不敢说了。你嫁了人，我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那药呢？你给我吃的那个药，你也不说清楚？”

“雌激素。大夫说你要吃到二十几岁，不然长不成个女人样。我怕你知道了多想，就说是调理气血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外头太阳挺大，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拍得啪啪响。六楼谁家孩子在练琴，走调的音阶一遍一遍重复。

“何仁德在哪儿？”

我妈不哭了，拿袖子擦了把脸：“在老家，乡下。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再娶，一个人过。”

“他来看过我吗？”

我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每年秋天来一趟，我不让他进门，就在村口远远看一眼。你小时候见着那个收破烂的，就是他。”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让他进门？”

“我怕他把你要回去。”我妈声音小下去，“养了那么多年，养出感情了，我舍不得。”

我爸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妈在厨房做饭，眼睛还红着，见我出来，说：“吃了饭再走。”

我爸看我脸色不对，又看看我妈，叹了口气，说：“都说了？”

“早该说了。”他把外套挂在门后，“我跟你妈吵过好几回，让她告诉你，她不听。”

那天中午的饭吃得没滋没味。我妈做了四个菜，搁在桌上，谁也没动几筷子。

吃完饭我站起来要走。我妈跟着站起来：“安然，你恨妈不？”

我站在门口，手搁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我不知道。”

出了门，下了楼，我坐在车里没发动。林伟泽发微信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娘家楼下，这就回。

我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趴在方向盘上待了好一会儿。发动机没打火，车里闷得慌，我摇下车窗，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07

我搬去了林伟泽单位宿舍。他那个宿舍是项目部给经理配的，一室一厅，平时就他加班晚了睡一觉，东西不多。

我拎着一个行李箱住进去，把衣服往衣柜里一挂，占了他半拉柜子。

头两天我什么也没干，窝在床上刷手机，刷到眼睛疼，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数着那道裂缝上落了几粒灰。

林伟泽下班回来带饭，两个人坐小桌子跟前吃，谁也不提孩子的事。他偶尔说两句工地上谁又跟谁吵架了，我就嗯一声。

第三天，我去了趟医院档案室。

市医院的老档案在地下室，管档案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姓吕，听我说要查1994年的住院病历，皱了皱眉。

“九几年的档案都封存了，得走手续。”

“我是患者本人，查自己的病历还不行？”

“本人也不行，得有科室主任签字。”

我跑回三楼找郭德山。他正在看诊，门口排着队，我等到中午才轮上。

“郭主任，档案室说要您签字才能调病历。”

郭德山把老花镜摘下来，看了我一眼：“你查那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完整的。”

他没多问，从抽屉里摸出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签上名递给我。

“吕姐那儿你把这个给她。”

我拿着条子跑回地下室，吕姐看了一眼，给我开了条子，让我第二天来取。

第二天我又跑了一趟。这回吕姐从铁皮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上头贴着标签，写着“肖安然1994-6-12妇科”。

纸袋里厚厚一沓，手术记录、麻醉记录、病理报告、出院小结，还有一张家属签字单。

我把家属签字单抽出来看。签字栏里写着“周桂云”，关系一栏写的是“姨母”。

字歪歪扭扭的，旁边按了个红手印。

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印泥的颜色已经发暗了，边缘模糊，像是按的时候手在抖。

病理报告上写着“盆腔胚胎性横纹肌肉瘤”，底下有一行小字：“肿瘤侵及子宫及双侧附件，行根治性切除术。”后面还跟了一串化疗记录。

我又翻了翻手术记录，上面写着手术时间、出血量、输血量，密密麻麻的。主刀大夫签名栏里写着“郭德山”。

原来是他做的手术。

我把那沓纸复印了一份，装进包里。吕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原件收回去了。

出了档案室，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忘了戴帽子。

回家路上我妈打了个电话来，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按了拒接。

她又打了一个，我又拒接了。第三个没打，改成发微信：安然，你接电话，妈有话跟你说。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晚上林伟泽回来，看见我搁在桌上的复印件，拿起来翻了翻。

“郭德山做的？”

“嗯。”

“他现在又给你看病，能认出来吗？”

“他认出来了。那天翻病历手抖，就是看见自己名字了吧。”

林伟泽把复印件放回去，坐到我旁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咱回趟老家，找找你亲爸。”

“不想去就不去，我不逼你。”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我再想想。”

那几天我住在宿舍里，白天上班，晚上回来。

林伟泽每天下班绕路去城南那家炒货店买一包糖炒栗子，搁在桌上。

我不怎么吃，搁到第二天皮都软了。

有一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倒水喝，看见林伟泽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只有心里有事才抽一根。我站在客厅里看他的背影，他穿了个背心，肩膀缩着，烟头一明一暗的。

我没过去，悄悄回屋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进来，以为我睡着了，轻手轻脚躺下，翻了个身，过了好半天才打起呼噜。

又过了两天，曹曼妮给我打电话，问我到底怎么了，好多天没去上班。我说家里有点事，请了几天假。

她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查出来什么了？”

我没正面回答，只说回头跟她讲。

08

林伟泽他妈妈是礼拜六来的。

那几天我已经从宿舍搬回家了，总住单位也不是个事。

林伟泽提前跟他妈说了我们要过去吃饭，我没说不去，也没说去，早上起来还是换了衣裳，跟他出了门。

婆婆住在老城区，房子是单位分的，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利索。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没听见我们进来。

林伟泽喊了声妈，她才关了火出来。

“来了？坐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菜端上来，四菜一汤，红烧鱼、炒鸡块、蒜薹肉丝、凉拌木耳，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吃饭的时候婆婆给我夹了块鱼，说多吃点。我应了一声。

吃了一半，她搁下筷子，看着我说：“安然，伟泽跟我说了。”

我嚼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我就说一句话，伟泽是独子，我们家就这一根苗。”

她语气不重，甚至有点软，可这话落在耳朵里，比吵架还扎人。

林伟泽在旁边说：“妈，你说这些干啥。”

“我就说这一句，说完了就不说了。”婆婆端起碗接着吃饭，没再开口。

那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我吃了半碗饭就搁下了，说吃饱了。

回去的路上，林伟泽开着车，过了一会儿说：“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的没错。”

“什么没错。”

“你是独子，我生不了孩子，这事搁谁家都是个事。”

林伟泽把车靠边停了，转过头看着我：“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搬出去住一阵子。”

“搬哪儿？”

“宿舍，或者我租个房子。”

他没说话，重新发动了车。

到家之后我收拾东西，拉出那个行李箱往里头装衣服。林伟泽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没拦。

收拾的时候我翻他手机找充电线，看见浏览器还开着，搜索记录里有一串：领养条件、丁克家庭、不能生育的夫妻怎么过日子。

我把手机放回去，没问他。

我装到一半，他走过来把箱子合上了。

“你别走。”

“你让开。”

“我妈的话我拦回去了，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别因为别人的话跟我置气。”

我看着他，他眼睛有点红，可能是没睡好。

“我不是跟你置气，我是得自己待一阵子。”

他松了手，退到门口，看着我接着收拾。

我拎着箱子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你要走我不拦你，但你想回来随时回来，钥匙你拿着。”

我没回头，下了楼。

在宿舍住了两天，我托老家一个表姑要何仁德的电话。表姑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说好多年没联系了，得打听打听。

过了两天表姑回话了，给了个手机号，又说：“我跟那边说了，老头说让你别去，没啥好说的。”

我攥着手机坐了半天。

晚上林伟泽来送饭，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不让我去。”

“那你想去吗？”

“我想去。”

“那就去，他不见你你就回来，别跟自己较劲。”

第二天我跟单位请了假，买了张回老家的长途汽车票。

出发头天晚上，林伟泽帮我把行李拎到楼下，往我包里塞了瓶水和一包饼干。

“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有事打电话。”

他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我上了车。我从车窗里看他，他站在那儿没走，一直等车开远了才转身。

09

长途汽车晃了三个多钟头才到镇上，我又打了个三轮蹦蹦到村里。

村子叫何家洼，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盖得零零散散的，有的院墙塌了半截，拿砖头堵着。

何仁德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门是两扇铁皮门，锈得发红，关得严严实实的。

我站在门口敲了两下，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里头有动静，是板凳挪地的声音，可门没开。

“何仁德，我是肖安然。”

里头没声了。

我站在门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等了有十来分钟，隔壁院墙探出个老太太的脑袋，花白头发，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你是老何家的闺女？”

“我是。”

老太太缩回去，过了一会儿，隔着墙喊了一嗓子：“老何！你闺女大老远来的，你关着门像什么话！”

铁皮门从里头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瘦老头，头发白完了，颧骨老高，穿一件灰蓝色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他手里攥着根烟，烟灰烧了半截没弹。

他没说话，蹲在门槛上，把烟叼在嘴里。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句：“进来坐吧。”

院子不大，靠墙种了几棵葱，晾衣绳上搭着两件旧衣裳。屋里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有半碗剩面条，苍蝇嗡嗡转。

“你咋来了。”他蹲在椅子旁边，没坐。

“我来问问我的事。”

“你妈不是都跟你说了嘛。”

“我想听你说。”

何仁德抽了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把烟摁灭在桌角的搪瓷缸里。

“那年我在外头干活，在山西，煤矿上。你妈给我拍电报，说孩子病了，让我赶紧回来。我坐了三天车，到家的时候你已经做完手术了，在重症里头躺着，浑身上下插着管子。”

他停了一下，嗓子眼有点哑。

“你姨，你养母，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大夫说瘤子长得太快，不切活不过半年。我拿不出钱来，住院费都是你养父东拼西凑交的。”

“那你为什么把我送人？”

“养不起啊。”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浑浊，“你妈没了，我一个人带着个四岁的小闺女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姨说让她带，我寻思着，跟着她比跟着我强。”

“那你后来怎么不来看我？”

“你姨不让。”他低下头，“她说孩子刚安顿好，你别来搅和。我就每年秋天去一趟，给她送点花生，远远看你一眼。”

我忽然想起来，那个收破烂的老头，每次来都搁下一把花生。

“你每年都去？”

“去了。二十多年了，没断过。”

“那我上初中那会儿，有一年秋天你没来。”

何仁德愣了一下：“那年在砖窑上干活，腿砸了一下，走不了道，托人捎了东西过去。”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我妈长什么样？”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个铁皮饼干盒子，打开，里头有几张照片，最上头一张是黑白的，边角卷了。

他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两条辫子，圆脸，眉眼跟我有六七分像。

“你妈，周惠珍。”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轻。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写着一行字：惠珍，一九九零年春。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

“我走了。”

何仁德跟着站起来：“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

我走到院门口，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安然。”

我站住了，没回头。

“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

出了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院门口，瘦得像根竹竿。

回镇上的蹦蹦车上，我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好几回。照片上的女人笑得不明显，嘴角微微往上翘着，跟我身份证上那张照片的表情差不多。

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照片我拿到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镇上的汽车站很小，候车室里就几排铁椅子，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打瞌睡。

我买了个茶叶蛋，剥了壳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离发车还有半个钟头，我坐在铁椅子上，把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何仁德蹲在门槛上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长途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出站的时候我往村里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庄稼地。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妈。”

“嗯。”她声音闷闷的，像是哭过。

“我见着他了。”

“他跟我说了当年的事。”

我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回来再说吧。”

10

回城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她就接了，接起来没说话。

那头一下子哭出来了，哭得说不出话，只听见抽气的声音。

“妈，你别哭了。”

“安然，妈对不起你。”

“行了，别说了。”

我爸把电话接过去：“安然啊，回来吃饭吧，你妈炖了排骨。”

“行。”

那天晚上我回去了。桌上摆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还蒸了一条鲈鱼。

我妈眼睛肿着，给我夹菜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我爸开了瓶啤酒，给我也倒了半杯。

没人提何仁德，也没人提照片的事。吃到一半我妈说了句“多吃点”，我说嗯。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碗，擦着擦着说：“你那个药，别吃了。”

“早不吃了。”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该吃的都吃够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在娘家住的。

躺在我以前的床上，墙纸上还是我上初中时候贴的明星画，边角都翘起来了。

天花板上贴的夜光星星还在，关了灯还能看见几颗，发着绿莹莹的光。

第二天回自己家，林伟泽问我怎么样。

“就那样吧。”

“你爸你妈还好？”

过了几天，婆婆来了一趟。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土鸡蛋，用塑料袋装着，还沾着鸡毛。

“家里亲戚送的，吃不完，给你们拿点。”

她把鸡蛋搁在门口鞋柜上，转身就走了，没进门。

我拎着鸡蛋进屋，林伟泽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你妈。”

“人呢？”

“走了。”

他出来看了看那兜鸡蛋，没说话，接过去搁冰箱里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黑白照片拿出来看。林伟泽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妈？”

“长得挺像你的。”

我把照片搁在茶几上，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电视。本地台在放一个调解节目，婆媳吵架，吵得不可开交。

林伟泽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安然。”

“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还想不想领养一个？”

我想了一会儿。

“再等等吧。”

“行，不急。”

他把遥控器搁下，伸手把我手里的照片拿过去，看了看，又还给我。

“收好了，别丢了。”

我把照片夹进一本书里，搁在床头柜上。

后来有一天我收拾屋子，把那本书翻开，照片还在里头。背面那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可还认得出来。

我把书合上，搁回原处。

上班之后，曹曼妮问我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没有。

我说差不多了。

她没再多问，中午吃饭的时候给我多打了一份红烧肉，搁在我餐盘里，说“多吃点”。

有一天我路过医院门口，看见郭德山从门诊楼里出来，白大褂搭在胳膊上，往停车场走。

我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站了两秒，没动。

他也没看见我，慢悠悠走远了。

又过了一阵子，林伟泽跟我说，他妈打电话来，问我们俩好不好。他说挺好的。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行”。

我把那张黑白照片拿去照相馆翻拍了一张，放大到六寸，搁在相框里，放在书架上。林伟泽看见了，没说什么，拿起来擦了擦玻璃面，又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林伟泽已经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想起来小时候那个收破烂的老头，想起他搁在门槛上的那把花生，想起我妈站在门口等他喝完水。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条：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