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陈学超/贫贱夫妻

前清年间，益阳笔架山下住着两户人家，一户姓刘，一户姓柳。刘家儿子刘宝，柳家女儿柳翠。柳翠没进过几天学堂，心里却透亮，看一遍便会，听一遍便记得。

那年秋深，柳翠上山砍柴，下山时脚下一滑，脚脖子崴了。天色暗下来，山风一起，满岭柴草哗哗作响，四下里不见人影。她抱着脚坐在石头上，疼得眼圈发红，低声啜泣："老天爷，这可叫我怎么办。"

恰在这时，刘宝挑着一担柴从坡上下来。他原想低头绕过去，男女授受不亲，这道理他懂。柳翠却在身后喊了一声："你这人，见死不救么？"

刘宝脾气直，回头一句："你好好地坐着，哪里就是死人了。"

柳翠冲着那背影哼一声："今日不肯帮我，往后你连媳妇也讨不上。"

刘宝站住："我帮了你，就能讨上媳妇？"

"我说能，就能。"话出了口，柳翠的脸一直红到耳根。刘宝没吭声，放下柴担，蹲下身，把她背下了山。

两年过去，刘宝长成高高大大的汉子，柳翠也出落得眉眼清亮。媒人上门说亲，说的是殷实人家，柳翁动了心，柳翠把话堵回去，非刘宝不嫁；那边给刘宝提亲，刘宝一句不应，非柳翠不娶。两家父母问明缘由，都说是天定的缘分，择日把亲事办了。

新婚那两年，仓里有谷，灶上有柴。柳翠会算，会缝，会看天色识雨，园里的菜也侍弄得齐整；刘宝只会在田里刨，刨不出几串钱。后来公婆先后病故，家便一天天空下去，先卖薄田，再断口粮。柳翠把旧嫁衣拆开，连夜缝成刘宝的短褂，针脚细得看不见。

端午将近，富户杀鸡宰鹅，炊烟里都是肉香。隔壁王家的鸡在院里扑腾，孩子举着雄黄酒满院子跑，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柳翠立在门口看人家热气腾腾地忙，回屋瞧瞧空米缸，锅底刮了又刮，只刮出半碗碎米，心里发酸，随口吟道：

命如纸薄嫁穷夫，明日端午样样无。

佳节只宜虚度过，聊将白水煮菖蒲。

刘宝从地里回来，一脚踏进院门，正听见这几句，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悄悄退了出去。

日头落时，他在田埂上走，影子拉得老长。心里翻来覆去只一句话：柳翠跟着他，福没享过一天，罪倒吃了不少。明日就是端午，总得让她吃口像样的饭。可家里没粮没钱，买肉不成，典当无物，能想的法子都想遍了，没有一条走得通。

不知不觉走到吴村。村口第一家，青砖院墙，石槽边卧着一头黄牛，慢慢倒嚼。这牛他认得，春天犁地时在他家田头歇过脚。他站住，看看牛，又看看那院墙，喉咙发紧。他在墙外蹲了半晌，牛铃响一下，他的心就跳一下，一个念头压下去，又冒上来。他自言自语："就这么办，夜里再来。"

当夜他真来了。次日清早，牛牵到集上，价钱讲定，正要交货，吴通赶到，一声大喝，牛绳一扯，几个人扭作一团。一纸状子递进了益阳县衙。

县令升堂，人赃俱在，正要录供，堂外鼓声急响。柳翠鬓发散乱，跪在堂前："大人，民妇有话要说。"堂外挤着乡邻，有人替刘宝捏一把汗，也有人等着看这对穷夫妻的笑话。

"你丈夫盗牛，铁证如山，你替他喊什么冤？"

柳翠叩首："我丈夫不是偷牛，是学天上的牵牛星牵牛。退一步说，他若真有过错，起头也是因为我。家里如何穷，端午如何无食，我如何随口吟诗，他一听便去了，民妇一五一十说给大人听。"

县令沉吟。此案情有可原，律法却不饶人；放了，失牛人家如何甘心。正为难，师爷凑到耳边说了一句。县令点头，指着案上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一方砚台，一副象棋："你若依这三样各作一诗，每首里都有一个牛字，我便免了你丈夫的罪。"

柳翠抬眼看了看，略一沉吟，先对着那碗清水吟道：

一泓清水静无波，难洗夫君满面羞。

深恨妾身非织女，不能织锦换耕牛。

县令点头。柳翠转向砚台：

本是山间劣石头，匠人雕刻伴公侯。

轻轻一动乌云起，文光电闪射斗牛。

县令不语，又点一下头。柳翠看过棋盘，吟道：

两国相争不肯休，兵卒过河水难收。

炮马车相样样有，唯独缺少耕地牛。

县令拍案大笑："真乃才女也！"当即吩咐衙役放人。

众人都以为柳翠要领丈夫回家，她却跪着没起身。"大人肯放我夫君，民妇感激不尽。只是他到底牵了人家的牛，事出有因，终究是罪。大人若只放人，乡里人背后会说，县衙的门是给会作诗的人开的。"

堂上堂下全都静了。县令看她半晌，落下判词：刘宝偷牛属实，念其初犯，家贫情迫，从轻发落，收监一年；刑满之后，夫妻若愿意，到衙里当差，凭本分吃饭。

柳翠伏地谢过，起身时腿有些软，扶着门框走出县衙。日头正照在青石阶上。

后来有人问起这桩事，柳翠只笑一笑："那几首诗是急出来的，不是作出来的。"

这话传到县令耳里，县令点头："急出来的，才见真本事。"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六期）

陈学超，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散见于《安徽日报》《安徽青年报》《安徽工商》《杉乡文学》《故事世界》《故事会》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