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钱、威胁遣返！芬兰警方调查300名中国工人被剥削案，9人被捕

“出国去欧洲干大工程”，对于许多建筑工人来说，这本该是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在芬兰南部的科特卡（Kotka），300多名中国工人的遭遇，却演变成了一场惊动当地警方的劳工贩运调查。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远比“9人被捕、300名工人疑似被贩运”的标签更为复杂。它不仅牵涉到一项投资约8亿欧元的新能源超级工程，更暴露出跨国工程层层分包链条下，外籍劳工面临的真实困境。

事发地是一座正在建设中的电池材料工厂，主要生产电动汽车动力电池所需的正极活性材料。需要明确的是，这里生产的是电池材料，而非电池成品。

这座工厂的投资背景并不简单：项目公司为Easpring Finland New Materials Oy，股权结构为北京当升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持股70%，芬兰国有企业芬兰矿产集团（Finnish Minerals Group）持股28.3%，LG Energy Solution持股1.7%。项目主要承包商则是中国交通建设集团旗下的中国港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CHEC）。

一个是中资主导、芬兰国资与韩资共同参与的明星项目，本应是国际新能源合作的典范。问题并没有出在资金或技术上，而是出在了最基层的“施工分包和劳务用工”环节。

在2026年夏季施工最繁忙的时候，超过300名中国工人进入工地。根据Yle的调查，工人进入项目的渠道涉及芬兰劳务派遣公司Eezy Sonire，部分工人随后转入其客户企业工作。

中国港湾又将部分工程分包给了中国背景的JSI（其芬兰注册公司为Jiangsu Installation Finland）。这种涉及芬兰劳务公司、中国分包商和总包方等多方交织的跨国用工关系，以及不同企业之间的责任划分，正是这起事件的重要调查方向。

这起案件中最刺痛公众神经的细节，是“工人被要求签署按照中国法律制定的劳动合同”。

很多人可能会问：中国公司跟中国工人签中国合同，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根据芬兰劳动法律及相关行业集体协议，在芬兰境内工作的员工，其劳动条件必须符合当地适用的法律和集体协议要求，不能仅凭雇主与工人签订了中国劳动合同，就排除芬兰法律的适用。

这意味着，合同中的工资计算、劳动条件等条款，不能凌驾于芬兰当地法律和行业集体协议之上。

Yle披露的独立法律评估已经确认，部分按照中国法律制定的劳动合同存在与芬兰劳动法规和集体协议相冲突的条款。

问题不只是工资被扣除，据Yle报道，部分工人支付的住宿费用明显偏高，相关安排也没有得到充分、透明的说明。工人是否真正了解自己有权自行安排住宿和餐饮，成为调查关注的重点。

据Yle报道，有工人反映自己曾被以遣返回国、影响居留许可或失去工作等后果相威胁。

芬兰警方在通报中确认，“工人们没有足够信息了解芬兰社会、自身权利或雇主义务”。这种语言障碍与信息不对称，加上据报道遭遇的威胁和施压，使这起事件不再只是普通的工资争议。芬兰警方目前正以涉嫌劳工贩运等罪名展开调查。

芬兰警方于2026年10月30日发布通报：9人曾因此案被捕，其中4人目前处于审前羁押状态。警方怀疑大批中国工人是劳工贩运的受害者，涉嫌罪名包括人口贩运及加重型非法入境安排。调查由赫尔辛基警察局国家人口贩运调查部门主导，于9月10日启动。

必须强调的法治底线是：被捕、被羁押不等于已经被法院判定有罪。 目前案件仍处于刑事调查阶段。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根据Yle披露的9月25日独立法律评估，项目公司、芬兰矿产集团和中国港湾当时并不知道相关问题，也没有参与其中。

目前没有任何公开证据证明项目业主、芬兰国有股东或主要承包商中国港湾直接参与了涉嫌违法的行为。不能因为它们在同一个项目里，就让整个项目或背后的中国企业为个别分包商的违规操作“背锅”。

但这也引出了一个国际工程管理的现实问题：总包方是否充分监督了下游分包商的用工合规？

虽然目前公开的独立评估没有认定中国港湾直接参与相关违规行为，但这起事件仍然提醒海外工程承包商，不能只关注工程进度和施工质量，还必须关注分包链条中的工资支付、劳动合同和工人权益。合规管理不能只停留在总包层面，必须穿透到每一份劳动合同、每一笔工资流水。

值得注意的是，这起事件已经不只是警方调查。芬兰建筑工会10月30日披露，在工会介入后，数十万欧元的工资欠款已经得到纠正，但住宿和餐饮费用方面的不合理扣款，目前只退还了其中一小部分。

工会仍在要求有关企业支付剩余工资，并退还不合理扣款。对工人来说，刑事调查需要时间，但被拖欠的工资和已经扣除的钱，才是眼下最现实的问题。

这起事件为中国企业“走出去”敲响了警钟，也提出了三个极其现实的追问：

第一，劳务派遣链条上的监管盲区，谁来负责？

工人是怎么出国的？劳务公司、总包、分包之间到底怎么分工？谁在管工资？谁在管吃住？当工程分包层层转包后，总包方是否尽到了对下游分包商用工合规的审核义务？

这起案件暴露出，一旦将劳务外包，总包方如果当“甩手掌柜”，最终受损的不仅是工人，更是项目的声誉和进度。

对于出海企业而言，分包商的用工违法行为，完全可能反噬总包方的商业利益和品牌形象。

第二，出海企业必须跨越“法律水土不服”的鸿沟。

为什么到了芬兰，还要签按中国法律制定的合同？

中国企业到海外投资、建设，必须遵守当地的法律法规，劳动法、税法、环保法都是“硬杠杠”。

试图把国内“压低人工成本”的潜规则带到欧洲，结果只能是碰得头破血流。

用工人不懂当地语言来遮掩违法行为，最终只会面临更严厉的法律制裁。欧洲在劳工权益保护上的执法力度远超很多国内企业的想象，一次劳工丑闻足以让数年积累的市场信誉毁于一旦。

第三，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的真正风险，往往在“聚光灯外”。

一个大项目，投资能不能赚钱、工程能不能按期交付是明面上的挑战；而劳务合规、分包管理、跨国劳工权益保护，则是暗流涌动的风险点。

这次事件证明，哪怕是几十个基层工人的权益问题，一旦处理不当，也会影响整个数十亿元人民币投资项目的声誉，甚至波及中资企业在海外的整体形象。

在ESG（环境、社会和治理）标准日益成为国际工程准入门槛的今天，劳工权益保护已经不再是“道德加分项”，而是“商业准入证”。

维护中国工人的海外合法权益，我们绝不退让；但谁违法谁承担责任，我们同样坚持法治精神。

这起案件留给中国出海企业的教训是深刻的。

在新能源、基建等优势产业加速出海的时代，企业在赚取全球利润的同时，必须把劳动合规和尊重当地法律、人权保障刻在骨子里。

只有让每一个在海外挥洒汗水的中国工人都能体面工作、拿到应得的报酬，中国企业“走出去”的步子，才能真正迈得稳、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