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地上跟女工友做了好几年临时夫妻，各奔东西八年没来往，她突然打来电话哭着说：咱闺女下个月出嫁，你来吗

工棚里闷得跟蒸笼似的。

我刚把面条挑起来，手机响了。

陌生号，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光喘气不说话。

我正要挂，一个女人的声音钻出来：“建军，是我。”我手一抖，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于秀梅。

八年了。

她哭着说：“咱闺女下个月出嫁，你来吗？”我脑子里嗡嗡响。

闺女。

我何建军是有个闺女，二十三了，一面没见过。

于秀梅当年走的时候撂下话：孩子我生，跟你姓，你别来找我。

我找过两回，没找着。

后来老婆病重，这事就搁下了。

我嘴比脑子快，说了声“来”。

挂了电话，后背全是汗。

去，还是不去？

01

那一宿我没合眼。工棚顶上的石棉瓦被太阳晒了一天，到了后半夜还热烘烘地烤人。我翻来覆去，把凉席都捂热了，干脆坐起来，摸黑点了根烟。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打转打了半宿。

八年前她走的时候，也是夏天。

那天傍晚我刚从基坑上来，浑身泥，食堂里就剩一盆凉拌黄瓜和俩馒头。

她坐我对面，手里攥着围裙角，半天才说了一句：我有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第一句话是“那生下来”。

她没吭声。

第二天人就不见了，铺盖卷都带走了，食堂里剩半袋米、一缸咸菜，灶台上压了张纸条：孩子我生，跟你姓，你别来找我。

我拿着纸条在食堂站了半天。

后来工地转场，我走了。

第二年我托人打听到她娘家地址，去过一趟，她嫂子说秀梅出门打工了，没留地址。

第三年我又去了一回，村里人说她娘死了，她带着孩子回来办完丧事又走了。

再后来，我老婆查出病，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两年，我带着小伟在医院和工地之间来回跑，这事儿就彻底压到箱底下了。

我抽完一根又续一根。

手机屏幕亮了，于秀梅发来一条短信：火车票买好了发我，我去车站接你。

下面跟着一个地址，在隔壁省，坐火车得大半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想问她闺女知不知道我是谁，想问她这些年咋过的，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起来洗了把脸。

小伟正在屋里收拾书包，高一暑假补课，天天早出晚归。

我跟他说工地有事，出去几天。

他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这孩子打小就这样，他妈走了以后更闷了，啥事都搁心里。

我出门前又折回来，从柜子底下翻出存折。

上回工地结的账，刨去给小伟留的学费生活费，还剩两万出头。

我把存折揣兜里，又觉得不够，给带班的刘师傅打了个电话，让他把我下个月的工钱先支了。

刘师傅问啥事，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也没多问，说行。

火车是下午的。

我坐在候车室里，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在喂奶，孩子大概一岁多，胖乎乎的，攥着拳头往他妈怀里拱。

我看了一眼就把脸别过去了。

于秀梅把闺女养到二十三，下个月出嫁。

她要不是遇上过不去的坎，不能给我打这个电话。

可她为什么偏偏现在打？

我脑子里又转起来，转着转着就上了火车。

一路上的风景从灰扑扑的工地变成庄稼地又变成山。

我旁边坐了个老太太，带着一兜子煮鸡蛋，一个劲儿让我吃。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蛋黄噎在嗓子眼里，半天咽不下去。

到站天都擦黑了。

我出了站口，一眼就看见于秀梅。

她站在栏杆外头，穿了件碎花短袖，瘦得胳膊跟竹竿似的。

八年没见，她老了不止八岁。

头发扎了个马尾，碎头发白了一半，脸小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她看见我，嘴咧了一下，眼圈就红了。

“来了。”

就这俩字，别的啥也没说出来。

她伸手要接我手里的蛇皮袋，我躲了一下，说我自己拿。

她也没再让，转身往公交站走。

我跟在后头，看她后脖颈子晒得黢黑，碎花短袖洗得领子都毛边了。

上了公交，她坐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包带，攥得指头肚发白。

我问她：“闺女在家不？”她说：“在城里上班，后天才回来。”我哦了一声。

她又说：“建军，我……”话到嘴边又咽了，眼睛看着窗外。

公交车晃了一下，她脑袋磕在玻璃上，也没揉。

“有啥话你就说。”

“没啥。就是，闺女脾气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心想这是啥话，我还没见着人呢。

但我没问。

车窗外头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闻见于秀梅身上有股膏药味，贴着虎口那儿，露出来一截胶布。

我没问咋了。

02

于秀梅家在镇子边上，一排老平房，外墙刷的白灰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头的红砖。

院墙不高，铁门上的漆皮一碰就掉渣。

院子里拉了根铁丝，晾着两件工作服，一件蓝的一件灰的，洗得发白。

进屋一看，收拾得挺干净，就是东西少。

一张方桌，四把凳子，里屋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搁着个老式暖壶和半盒止疼片。

我瞟了一眼那止疼片，没吭声。

墙角搁着台小冰箱，门把手缠着胶布，我拉了一下，里头就几棵蔫了的青菜和半碗剩米饭。

“你就住这儿？”

“住了七八年了。租的，便宜。”

于秀梅给我倒了杯水，手一抖，水洒出来一小半在桌面上。

她拿抹布擦了，没当回事。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把暖壶盖拧紧，后脑勺对着我，啥表情也看不出来。

“慕青在城里干啥活？”

“药店卖药。工资不高，够她自己花。”于秀梅坐到我对面，把抹布叠了又叠，“建军，这回叫你来，我是想让你在婚礼上坐主桌，以慕青她爹的身份。”

我心里咯噔一下。“闺女知道我是谁不？”

于秀梅没马上答。她低下头，把抹布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过了得有一根烟的工夫，才说：“她不知道。我跟她说她爹早死了。”

我端着水杯，半天没放下来。“那你叫我来了，咋跟闺女说？”

“我还没想好。”

我把水杯往桌上一搁，声音有点沉：“秀梅，你把我叫来，闺女还不知道我是谁，你让我咋坐主桌？”

于秀梅眼圈红了，嘴抿得紧紧的，半晌才说：“建军，我实在没法子了。慕青下个月出门子，我这边啥都拿不出，嫁妆置不起，酒席钱还差一大截。我……”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我身体也不好，我怕到时候撑不下来。”

我心里堵得慌，想说啥又说不出口。

当年她走，我没拦着。

后来老婆病重，我没顾上她。

这八年，她一个人拉扯闺女，我连根线头都没帮过。

我掏出存折搁桌上。

“这里头两万，先拿着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于秀梅看了一眼存折，没拿，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桌面上啪啪响。她一边抹泪一边说：“我不是问你要钱。”

“我知道你不是。这是我该出的。”

她哭了一会儿，拿袖子擦了脸，把存折推回来：“你来了就行，钱你自己收着。慕青后天回来，到时候你别说漏了。我先跟她说你是以前工地上搭伙的，过来帮忙操办婚礼。”

我点了头。心里想，这事儿悬。一个谎盖另一个谎，早晚要露馅。但我没说出来。于秀梅那副样子，我要是再逼她，她怕是撑不住。

晚上她下了两碗挂面，卧了俩荷包蛋。

我碗里俩，她碗里一个没有。

我夹了一个给她，她不要，说自己吃过了。

我硬搁她碗里，她低头吃了，吃得特别慢，一根面条嚼半天。

那晚我睡外屋，她睡里屋。

床板硬得硌人，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听见里屋有动静，像是压着嗓子咳嗽，咳一阵歇一阵。

我坐起来听了半天，没敢问。

03

第二天上午，于秀梅领我去镇上买日用品。路过一家喜铺，门口挂着大红喜字，她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我没催她。

“慕青小时候问我，人家结婚都有爹牵着，她咋没有。”于秀梅眼睛盯着喜字，声音轻飘飘的，“我说你爹死了。她就不问了，打那以后再没问过。”

“你咋不跟她说实话？”

“咋说？说你爹在工地上跟别人搭伙过日子，你妈也是搭伙的？”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建军，咱俩那几年，算啥呢？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我被她问住了。

算啥呢。

那时候她在食堂做饭，我下了工就去吃饭，一来二去就住一块了。

工地上这样的不少，大家都心照不宣。

后来她走了，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也想，那几年到底算咋回事。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可这会儿她这么一问，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欠她的，不是两万块钱能填上的。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问。

俩人在喜铺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先进去买了两个红气球，说回去挂院子里喜庆。

我掏钱她不让，自个儿给了，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票，一张一张数给人家。

下午于秀梅去邻村找她表姐商量酒席的事，让我在家歇着。

她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敲门。

我开门一看，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端着碗饺子站在门口，说是隔壁的，看见秀梅家来人了，送碗饺子过来。

我接过碗谢了，她也不走，靠在门框上跟我唠。

“你是秀梅啥人？”

“以前工地上搭伙的，过来帮忙操办婚礼。”

“哦。”她点点头，又压低声音，“秀梅这身体到底咋样了？前阵子看她去县医院拿了好几回药，回来也不咋出门。问她她就说没事。”

我说我也不清楚。

她又唠了几句走了。

我端着那碗饺子，心里翻了个个儿。

县医院，拿药，不咋出门。

我把饺子搁桌上，在屋里转了两圈，看见里屋床头柜抽屉半开着，止疼片盒子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县医院的检查单，名字写的于秀梅，底下诊断那栏写了一堆我看不太懂的字，就认出来俩：肺部占位。

我不懂医学，但“占位”这俩字我在工地上听人说过。去年工地老赵查出来就是这俩字，后来确诊是癌，没仨月人就没了。

我把单子照原样折好塞回去，坐回外屋，那碗饺子搁在我面前，我一个也吃不下。

04

于秀梅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她拎着一兜子菜进院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咋了？”

“没事。隔壁送碗饺子，搁桌上了。”

她哦了一声，把菜拎进灶房。

我跟进去，靠着门框看她洗菜。

她手还是抖，水龙头开得小，洗一根黄瓜半天。

我伸手把水龙头拧大了，她也没反应，把黄瓜搓了一遍又一遍。

“秀梅，你跟我说实话，你身体到底咋回事？”

她手停了。

水哗哗冲着黄瓜，她也不关，就那么冲。

过了好一会儿，关了水龙头，拿围裙擦手，擦了半天才说：“没啥大事，就是肺上有点毛病，吃药呢。”

“啥毛病？”

“就炎症，吃点药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灶台。

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戳破。

她不想说，我再问也是白搭。

我出了灶房，在院子里蹲着抽烟，一根接一根。

小伟给我发短信，问啥时候回去。

我回了句“还得几天”，别的没多说。

晚上何慕青回来了。

我听见院门响，接着是电动车撑脚落地的声音，然后一个女声喊了句“妈”。

于秀梅从灶房里小跑出去，围裙都没解。

我坐在屋里没动，听见娘俩在外头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太清，就听见于秀梅说了句“有个何叔来了”，然后是何慕青的声音，明显高了半度：“啥何叔？”

于秀梅领着闺女进屋。

我站起来。

何慕青站在门口，个子不高，瘦瘦的，脸盘子像于秀梅，眉眼像我。

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苹果，胳膊上套着防晒袖套，一看就是刚从城里骑车回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没啥表情。

“这是何叔，以前在工地上跟妈一块干过活，这回过来帮忙。”于秀梅在旁边说。

“何叔。”何慕青冲我点了个头，把苹果搁桌上，转身进了里屋。

就俩字，一个点头。

我在她脸上找不着一点热乎气。

于秀梅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往心里去。

我坐回去，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亲闺女管我叫叔，这事儿搁谁身上谁难受。

可我答应了于秀梅，先不捅破。

晚饭是于秀梅做的，炒了四个菜，还炖了条鱼。

何慕青出来吃饭，坐我对面，闷头扒饭，偶尔给于秀梅夹一筷子菜，看都不看我。

于秀梅在中间找话说，问我工地上的事，我一五一十说了，说现在在城南那片干，手下带了二十来号人。

何慕青听到这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

“何叔在工地上干啥的？”她终于问了一句。

“包工头，领着人干活。”

“哦。”她夹了块鱼，搁嘴里嚼着，像是随口问，“那挺挣钱吧？”

“挣啥钱，糊口。”

她没再说话。于秀梅在旁边打圆场，说何叔这回帮大忙了，婚礼的事多亏他张罗。何慕青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吃完饭她帮着收碗，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跟于秀梅说：“妈，他到底啥来路？你别被人骗了。”于秀梅说了句啥我没听清，何慕青没再追问，端着碗进了灶房。

我坐在外屋，点了一根烟。

何慕青从灶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从茶几上拿了遥控器开电视，坐沙发另一头，隔我老远。

电视里放的是个相亲节目，男男女女在台上站一排。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我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别欺负她。”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你放心。”

她没再说话，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一个也没看进去。

05

接下来两天，何慕青对我不冷不热。

我修院墙她递砖头，我搬东西她搭把手，就是话少。

偶尔蹦一句“何叔，那个搁这儿”，别的没了。

于秀梅在旁边看着干着急，背地里跟我说：“你别急，慢慢来。”

我也不急。我来之前就想过，闺女认不认我另说，先把婚礼的事帮衬着办利索了。

第三天晚上，我帮于秀梅把婚礼用的喜糖分装，装到十一点多。

何慕青早早回里屋了，门关着。

于秀梅打了个哈欠，让我也早点歇。

我洗了脚躺床上，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听见里屋有说话声。

一开始听不清，后来声音大了点，是于秀梅：“你就听妈一回。”何慕青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压着嗓子，但火气不小：“你让我听你啥？那人到底是谁？你当我傻呢？我查他手机号了，跟我一个姓，何建军，何慕青，妈你跟我说实话！”

我一下子清醒了。

于秀梅没接话。何慕青又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爸到底咋回事？你说他死了，那这个人又是谁？”

我听见于秀梅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慕青，妈对不住你。”何慕青问：“啥意思？”于秀梅不答，光哭。何慕青声音更高了：“你说话呀！”

我不能再装睡了。我披上衣服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敲了两下门，推开了。

何慕青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于秀梅坐在床沿上抹泪。俩人看见我进来都愣住了。

“你别问你妈了，我来说。”我靠着门框，嗓子发紧，“慕青，我是你亲爹。”

何慕青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愣变成不信，又从不信变成别的啥。

她扭头看她妈：“真的？”于秀梅哭着点了头。

何慕青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床头柜上，暖壶晃了一下差点摔了。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她的声音忽然小了，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妈骗你的。”于秀梅伸手去拉她，被她甩开了。

“你骗我二十三年？”何慕青的声音又高起来，这回带着颤，“你跟我说我爸死了，死了多少年了，你年年上坟，上的是谁的坟？”

我这才知道，于秀梅不光跟闺女说爹死了，还年年去村后头一个土包上烧纸。何慕青打小就以为她爹埋在那儿。

“慕青……”于秀梅站起来想抱她。

“你别碰我！”何慕青往门口退，退到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扭头看着我，眼睛里头全是火，“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凭啥现在来？你早干啥去了？”

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她一把推开我，拉开门跑了出去。院门哐当一声响，接着是电动车启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于秀梅追到院子里，喊了两声“慕青”，电动车灯已经拐过巷子口不见了。她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我过去把她拉起来，说：“我去找。”

06

镇子不大，我顺着大路往县城方向找。骑电动车的话，这个点只能往城里走，乡道上黑灯瞎火的，她一个姑娘家不敢往野地里骑。

我走了二里地，在镇口加油站旁边看见那辆电动车支在路灯底下，人不在车上。

我四下里瞅，最后在加油站后头那条小河沟边上找着了她。

她蹲在河堤上，抱着膝盖哭，电动车钥匙还攥在手里。

我走过去，在离她十来步的地方站住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把脸扭到一边。

“你走开。”

“我不走。你妈在家哭得不行了，你跟我回去。”

“你算老几？你凭啥管我？”

这话问得我没词儿了。是啊，我算老几。我蹲下来，跟她隔了几步远，从兜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你妈跟我说，她当初走的时候不知道有你。走了以后才发现的。她想过回来找我，那时候我老婆正病着，她不想添乱。”

何慕青没回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后来你问她爹的事，她一气之下说了‘死了’。这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越拖越没法改口。你年年去上坟，那底下埋的是你姥爷的旧衣裳，你妈没跟你说。”

何慕青的肩膀停了一下。

“这回她叫我来，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怕撑不到你出门子那天。她原打算让我以老工友的身份来帮忙，等婚礼完了再慢慢跟你说。是我没沉住气，刚才听你们吵起来，我憋不住了。”

何慕青扭过头，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她啥病？”

“我看了检查单，肺上的毛病，具体啥情况她不说。”

她站起来，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从我旁边走过去，到电动车跟前开锁。我站起来让路，她推车走了两步又停下了，没回头。

“你跟我妈那几年，算咋回事？”

我没想到她问这个，想了一会儿才说：“搭伙过日子。那时候工地上的事你不懂。我对不住你妈，也对不住你。”

她没吭声，跨上电动车骑走了。

我跟在后头走回镇上，到院门口的时候电动车已经支好了。

于秀梅在堂屋里坐着，眼睛哭得跟烂桃似的，何慕青坐在她旁边，娘俩手攥着手，都不说话。

我站在院子里没进去。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堂屋里灯亮着，三个人谁也没动。

07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东西。蛇皮袋往肩上一甩，跟于秀梅说：“我先回去，婚礼的钱我打你卡上。你们娘俩好好过。”

于秀梅拦着不让走，说都到这一步了，你走了算咋回事。

我说我搁这儿净添乱。

正说着，何慕青从里屋出来了。

她洗了脸，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看样子一宿没咋睡好，眼圈还发青。

“你先别走。”她站在堂屋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我有话问你。”

我把蛇皮袋放下。于秀梅识趣地进了灶房。

何慕青坐到方桌旁边，下巴一抬：“坐。”

我坐下了。

“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我们？”

“找过两回。头一回你妈走了以后第二年，我去你姥爷那个村，你舅妈说你妈出门打工了。第二回又过了一年，村里说你姥娘没了，你妈回来办完丧事又走了。那时候我老婆在医院躺着，我走不开。”

“后来呢？”

“后来我老婆没了，我带着小伟过，工地上的活也紧，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我心里想着，你妈不让我来找，肯定有她的道理。我要是硬找上门，怕你们娘俩日子不好过。”

何慕青冷笑了一下：“你现在倒会找理由。”

“我不是找理由。我做得不对，我认。你说咋办吧。”

她不说话了。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忽然说：“你家里还有个儿子？”

“嗯，十六了，上高一。”

“他知道我吗？”

“不知道。我出门跟他说工地有事。”

何慕青嘴角撇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啥：“那你回去咋跟他说？说你在外头还有个闺女？”

这事儿我确实还没想好。

何慕青看我不说话，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别走。婚礼的事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搭把手。别的以后再说。”

她站起来要走，又停了一下：“你住外屋，别的不许乱打听。”

我说行。

就这么着，我留下来了。

何慕青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态度软了些。

我干活的时候她偶尔递瓶水，吃饭的时候给我盛饭不盛满，留个沿儿，算是给我留面子。

于秀梅夹在中间，一会儿看我脸色一会儿看闺女脸色。我跟她说你别管了，你忙你的。她叹口气，接着去叠喜被。

08

婚礼前五天，出了档子事。何小伟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院里给喜棚扎架子，听见巷子口有人问路，问于秀梅家咋走。

这声音我太熟了，一抬头，何小伟背着书包站在巷子口，脸晒得通红，眼睛在我和何慕青之间来回扫。

“爸。”

我把手里的铁丝放下。“你咋来了？”

“你说工地有事，我翻你手机通话记录了，找着这个地址。”他走到跟前，看了何慕青一眼，又看了看院里挂的喜字，“这是谁家结婚？”

何慕青从屋里出来，瞅见何小伟，愣了一下。我给他们介绍：“这是小伟，我儿子。这是慕青，你姐。”

何小伟眼睛瞪大了。“我姐？”他看看何慕青又看看我，“爸你啥意思？我哪来的姐？”

何慕青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的表情。于秀梅从灶房跑出来，一看这架势，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先进屋，进屋说。”我伸手去拉何小伟，他躲开了。

“你先说清楚，这咋回事？”

我把他拽到院墙根底下，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何小伟听完，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妈知道吗？”

“你妈走的时候这事就过去了。她不知道。”

何小伟把书包往地上一掼：“你瞒着我妈在外头还有个孩子？”

“小伟，那时候你妈病着，这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你别说了。”他弯腰把书包捡起来，拍了拍土，背到肩上，“我回去了。”

于秀梅赶紧拦着：“孩子，大老远来的，吃了饭再走。”何小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何慕青一眼，闷声说了句“不吃了”，扭头就往巷子口走。

我追上去拽他胳膊，他甩了两下没甩开，瞪着我。

“你回去咋说？跟你妈说你在外头有闺女？”他眼圈红了，声音倒没抖，“我妈没了，你爱咋咋地，我管不着。”说完使劲一甩胳膊，大步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他走到公交站，上了车。车开远了，我还站着。

何慕青不知啥时候走到我旁边，也看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说了句：“你这儿子脾气挺大。”

“随他妈。”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院里去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多盛了半碗，搁我跟前，没吭声。

09

何小伟走了以后，我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发短信也不回。

我心里急，但不能走，婚礼还剩三天，于秀梅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给带班的刘师傅打了个电话，让他去学校找一下小伟，给点钱，看着他吃饭。

刘师傅说行。

婚礼前一天，何慕青的未婚夫梁高兴来了。

小伙子在县城修车，个子不高，肩膀宽，手粗脚粗的，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他拎了两箱奶一兜水果进门，见了我先喊叔，然后才看见何慕青从屋里出来，咧嘴笑了一下。

“何叔好。”他搁下东西，搓了搓手，“慕青跟我说了，您是……这边帮忙的。”

他顿了一下，看了何慕青一眼。何慕青没吱声，算是默认了。我跟他握了个手，手劲儿挺大。

晚上于秀梅做了几个菜，我跟梁高兴喝了点酒。

何慕青坐旁边，一会儿给梁高兴夹菜，一会儿瞪他一眼让他少喝。

梁高兴嘿嘿笑，端起杯子又跟我碰了一个。

喝到后来我有点上头了，拍着梁高兴的肩膀说：“小梁，往后你好好待慕青。她打小没爹疼，你别让她受委屈。”说完我舌头有点大，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梁高兴赶紧站起来表决心，连声说叔你放心。何慕青在旁边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边：“行了行了，喝点酒话就多。”

我嘿嘿笑了两声，又喝了一杯。

后来梁高兴扶我回屋，我躺床上之前拽着他胳膊说了句：“以后跟着慕青叫爸。”说完我就睡着了，也不知道他啥反应。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头疼得厉害。何慕青端了碗粥搁我跟前，说了句：“以后再说吧。”我端着碗愣了一下，她也没解释，转身去忙别的了。

10

婚礼当天是个大晴天。

院子里摆了八桌，红气球挂了一排，喜字贴得满墙都是。

于秀梅穿了件红褂子，脸上扑了粉，看着精神了不少，但手还是抖，端茶倒水的时候洒了好几回。

何慕青在里屋换衣裳，梁高兴在院里招呼客人，嘴咧到耳朵根。

我坐在堂屋门口抽烟，心里翻腾得厉害。

二十三年前于秀梅走的时候，我啥也不知道。

二十三年后我坐在这儿，闺女出门子，我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鞭炮响起来的时候，何慕青从里屋出来了。

红嫁衣，盘了头，脸上化了妆，跟平时完全两个人。

她先到堂屋给于秀梅磕了头，于秀梅扶她起来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掉，娘俩抱了一下。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

院里的人都看着。

我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何慕青看着我，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弯腰鞠了个躬。

我赶紧伸手去扶，她直起身，从我手里接过了红包。

“你来了就行。”她说。

声音不大，旁边的人可能都没听清。我嘴笨，站那儿半天憋出一句：“对不住。”

她没接话，扭头看了于秀梅一眼，又看看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转身往院门口走，梁高兴在那儿等着，牵了她的手上了婚车。

鞭炮又响了一挂，车开走了。院里的人接着吃席，划拳的划拳，唠嗑的唠嗑。于秀梅坐在堂屋里头，拿着手绢擦眼睛，擦完了又笑，笑完了又擦。

我过去坐她旁边，给她倒了杯热水。

“明天去县医院，我陪你去。”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回去？”

“工地上有人盯着，不急着回。”

她低头笑了一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何小伟不知道啥时候来的，坐在院角那桌闷头吃菜，跟谁都不说话。

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他往边上挪了挪，没走。

我给他夹了块肘子肉，他扒拉到碗边上没吃。

“上学的事，回去我给你办住校，周末回家。”

他嗯了一声，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肉，戳了半天说了句：“姐长得像你。”

我愣了一下，他管何慕青叫姐。

“比你好看。”他又补了一句。

我笑了一声，他没笑，但也没再挪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