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30万年前的英国，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位正对着一块燧石反复敲打。他要做的东西有30厘米长、重达3公斤，握在手里笨重又不好使，稍有不慎敲错一锤，整块石料就会断成两半，几十道工序全部白费。可他还是要做。
考古学家最近就在追问这件事：这些又大又脆、根本不好用的"巨型石斧"，到底是做来干什么的？
先说说这类工具本身。它们叫ficron，是旧石器时代的一种手斧，用燧石打制，两侧带弧度、底部圆润、尖端格外锋利。这个名字来自法语中撑船用的铁篙尖，因为形状相似。自19世纪后期以来，这类工具就不断出现在英国的考古记录里，尤其是泰晤士河及其支流沿岸。
绝大多数ficron的尺寸和同时期其他手斧差不多，长约8到15厘米，大概率就是用来切割或处理猎物的刀具。但少数"异类"完全超出了常规——长度达到普通款的两倍甚至三倍，重量是普通款的10倍。它们的存在，一直让研究者摸不着头脑。
伦敦大学学院的Malaika Standley Barrow和同事想弄清楚这个问题。他们检查了来自英国南部七处考古遗址的817件ficron及其他手斧，遗址分布在泰晤士河谷、肯特、汉普郡和德文郡。其中包含7件长度至少22厘米的巨型ficron。
3D扫描和测量给出了一个关键线索：7件巨型ficron中有6件，比例比同遗址的小型手斧夸张得多。而且这些大家伙往往更对称、刃口更直——这说明它们不是把普通ficron简单放大的产物，而是被刻意做成视觉上与众不同的样子。
为了验证"好不好用"，研究团队还请了经验丰富的燧石打制匠人，用英国燧石仿制了10件巨型ficron和10件普通尺寸的ficron。接着，20名学生用这些复制品去割断固定在金属架上的10根绳子，每人先用普通款、再用巨型款各完成一次。
结果有点扎心：用巨型ficron割绳，平均要多花22%的时间，学生们常常得双手并用，才能控制住这把又重又不听话的刀。诺福克郡Ancient Craft的匠人James Dilley说，做巨型ficron特别难，尤其是那个精细的尖端——"你得把燧石想成一块玻璃，敲错一下它就断成两半，所有功夫都白费。做这种东西需要多得多的技巧和经验。"他给出的数字是：打制一件巨型ficron平均约45分钟，小型ficron则约20到30分钟。
多花了近一倍的时间，换来的却是更差的实用性。Standley Barrow补充说，如果拿去屠宰或挖掘，刃口承受的压力很可能轻易就把尖端弄断。
那为什么还要做？她的推测是：这些罕见的刀具，主要目的可能不是切割，而是一种史前时代的身份象征。
"这些巨型ficron真的很美，它们似乎就是要视觉上跳出来，让同组的其他成员觉得这是个不寻常、值得一看的东西，"她说，"所以这里面肯定有某种技艺的展示——或者也许是通过一起做这件事来建立社会纽带。"
不过她也留了余地：这些刃口也有可能兼具仪式性和实用性，比如给受伤的猎物送上致命一击。
杜伦大学的Luke Dale觉得这个思路很有说服力。他认为，巨型ficron的实用价值可能很有限，但在文化上扮演了重要角色，具有显著的社会功能。
从年代推断，这些工具很可能出自早期尼安德特人之手。它们精湛的工艺指向对美感和文化传统的兴趣，也为"我们的远古祖先比人们通常以为的更复杂"这一判断增添了证据。
"这些显然是聪明的古人类，能用技术生存下来，并且想必彼此之间有着非常可辨识的社会互动，"Dale说。
所以，一把不好用的石斧，可能恰恰是它主人最想让人看见的东西。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它能不能割开猎物，而是——在一个生存至上的年代，有人愿意花45分钟，去做一件只为"被看见"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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