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错坟头

说起古代史，以前有一些人有固定的形象、固定的历史记载叙述，后来他们的叙事方式被一些网络段子和炒作所改变，他们的形象也随之变好或者变坏，这其中形象大逆转的一个著名例子就是秦始皇和他家族。

曾经的无道暴秦变成了网友“我那迷人的老祖宗”之一。我看，喜欢这样说的人一般都是学信网上不挂号的。且不说他的祖先是去扛木头的，还是挖长城的，咱也不知道。反正有些人挺自作多情的。

这两天又冒出来一个热点，而且有些官方媒体也一个劲儿在热捧。

就是比如说，有些人是这样说的。↓

“热搜第一！疑似秦始皇儿子头骨面容复原图公布：有橄榄形眼睛、高挺的鼻梁，面部轮廓与《史记》中记载的秦始皇“蜂准、长目”相似”。

大家对这个问题怎么看？的确，有的时候考古就像推理一样，还需要一些想象力。

但是有想象力是建立在科学考古的基础上，肯定不是让你在学术界天马行空的，就像上次有的学者疑似夹带私货，把著名马王堆辛追夫人的面相复原成了一个老头子的样子，其实就是那老师自个儿的面目的女版，因为在圈子之内大家知道，这不算出名，但是如果按照他的脸做的复原像放在那些文创上，放在那些博物馆让大家来欣赏旅游的时候，那他可就出了名了。

这次有些学者更胜一筹，他们确实没有用自己的脸来贴近复原的样子，他们用的是明星。因为世界上很多网友们都有一种颜值就是正义的想法，也就是说长得好看或者说公认的俊秀、精神一些的那种面容，会让人原谅他做的那些事情，或者，总之更同情一点。比如大家看到好多青春电视剧里，如果你看那些得了绝症的初恋情人，最起码也得像山口百惠和绫濑遥那样的形象，年轻的时候是长得清秀的，要不然的话，你可能就盼着她早点死了算了。心灵美在这个时候最不管用了！

不过考古这个事情那就另当别论了，颅骨还原是什么样就该是什么样的，而不是找一个现实当中的好看一点的男明星来贴上。

这条热搜其实就是按照大众想怎么看他就怎么写的。证据链其实是骨骼，但是说不通的那个所谓曾经流传下来的相貌特征说“与蜂准长目相似”，却被标题放在了最前面，这的确是一种新闻的应该有的写法，也就是抓住人的眼球，但可惜这并不准确！

比如根据这个月的8日，陕视新闻报道，西北大学的团队对秦始皇陵东侧上焦村陪葬墓有一具约30岁的男性遗骸，做了颅面的复原。然后这个头骨右侧颞骨嵌入一枚青铜箭镞，并且埋葬的时候是头和四肢都被肢解了，然后再这么摆到棺材里的。但是这并不是新的发掘。上焦村的17座古墓在1976年就探明过，然后那年就已经发掘了8座，然后有7座出现了人骨有五男二女，年龄在20岁到30岁左右，这个复原的版本也不是今年的最新成果，这是团队以前就公布过的，在2024年的科技考古报道就展示过他的模型。这次是因为照片又被传媒给传播了一次就引爆了，成了热搜了。

然后要注意的一点就是这是秦始皇的儿子这个说法，这只是假说，并不是完全的鉴定，这只是目前考古界的一种想法。其实也还有其他的一种说法，比如说是比较高级的客卿，也就是说是在他们那的一个什么外国的人质，比如说就是别的国家的什么王子之类的。

身份推断的链条是该男性遗骸位置紧邻帝陵，甲字形高规格墓和少府款器物和集体处决式的死状。加上《史记·李斯列传》记载“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的背景 。

这个思路出自发掘者袁仲一等人。1996年李淑萍的论文也做过同类推断 。

墓里另出过两枚私印，男性墓印文“荣碌（荣禄）”，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官网的表述就是“推测墓主应为秦始皇之子”。女性墓印文有“阳滋”和“阴嫚”两种释读，被认为可能指向秦始皇的女儿 。就是说这是一类学说，一部分人是这样认为的。

但有反对意见，同样在学界。段清波在《秦始皇帝陵园考古研究》里专列《上焦村秦墓主人疑非始皇子女说》，核心一条是印章的证明力被高估。“荣禄”和“阳滋”都不见于《史记》所载秦始皇子女名单，印章只能证明墓主有私名，等级高，无法锚定“始皇之子”这个具体亲属关系 。而且这次复原的那座墓里并没有印章或铭文自证 。

所以“疑似”不是修辞上的谦虚，是证据的上限。

“像蜂准长目”为什么撑不起论证呢？

澎湃新闻采访的考古学者说得很直白，这是假说而非确证，“面容相似既不能排除巧合，也无法建立亲子关系”，在论证效力上极其微弱 。我补三点技术性的理由。

第一，文本记载不是测量记录。

“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是尉缭对秦王的评价，被司马迁写进《秦始皇本纪》，属于先秦典型的以形貌喻心性的相人术笔法，带明确贬义 ！所以说后面的很多考古学家利用这个特点去推断他大概长什么样，说奇形怪状的，或者他有病什么的，这都不一定是真的。

而且“蜂准”怎么解释，历来有分歧。张守节《正义》释为“高鼻”，徐广记“蜂一作隆”，郭沫若却读成“马鞍鼻”。并据此诊断秦始皇患软骨症，也有学者从相人术出发主张应理解为鹰钩鼻 。所以说学术界的说法也都不一样，每个学者有他们自己的一些理解的方式，而且都有一些道理，也不能说全错，因为这个世界上你也不可能穿越回去看看他长什么样子，至少目前没这个技术。

用一张复原图的“高鼻梁”去印证“蜂准等于高鼻梁”，等于先选定一种释义再拿结果回头验证，循环了，这确实就是先找了个目的，然后其他的都是找理由给这个目的去印证。

第二，眼形恰恰是复原里最不可靠的部分。

颅面复原能约束的是骨点决定的脸型、鼻根高低、颌面关系。那些单双眼皮、胖瘦、肤色、发型、神态都属于艺术推定 。

法医人类学文献同样指出鼻唇最难复原、软组织厚度数据有限且缺标准化方法 ，所以说这个东西差一点点就差很多了。所谓橄榄形眼睛是做出来的，不是从骨头上读出来的，拿它去对“长目”对的是自己的假设。

第三，用现代人群数据库套秦代人本身有偏差风险。

跨人群使用软组织厚度数据会造成面貌偏差，这是方法上的常识 。

再加上没有古DNA、没有秦始皇本人遗骸可比对（地宫就没发掘），儿子像父亲这句只能算旁证 。

考古确实是像推理，确实需要想象力，但是不能瞎想。一种是提出假说的，提出一种学说的论调的一种想象力，这是合法的，也是必要的。比如说身首，四肢分离就是非正常死亡，这个是合理的一种解释，他肯定不是自杀成这样的。

另一种是传播环节的一种想象力，把假说讲成了定论就不合适了。比如有些网友特别喜欢推崇过去那种古人，所以就把这些人做成身份证的假装的样子，还说那是他迷人的老祖宗，挺二的。

热搜的具体让人以为就是确认了秦始皇的长相，其实连这个墓的主人是不是皇子也有争议，再说了，儿子就一定很像父亲吗？他只有他父亲50%的遗传物质，而且是不是他儿子还两说呢。

在历史真相的背后，有一个青年由于权力的斗争被残酷虐杀，没人同情他，没人说他是奴隶社会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是先替他去认亲了，真是闲的。

所以这如果不是秦始皇那一组沾亲带故的皇陵里出现的人物，如果是什么小老百姓陪葬也没有啥东西的话，这些人还会这么热闹吗？不会的。

所以其实现在网络界有一种倾向，就是他们觉得以前被描绘成暴君的秦始皇，现在有人给他洗白了，所以有些人就会说那是他们迷人的老祖宗，强行加上了很多溢美之词。

比如有些人说他们家族的样子长得像好看一点的明星，就是那几个演过秦国情节电视剧的全被他们用上了，包括那些没用上的也用上了。网友们把复原图和《大秦赋》就是拼到一起完了之后调侃说，当年骂选角的人该道歉了。事实上这些人除了“性别大概一样”，其他的能说什么呢？

另外还有那种2025年的一个梗叫做林峯撞脸脸兵马俑。就是那种网络翻案产业的一种体现。重新的评价重估对历史人物是有必要。比如说汉代史书说的是前朝的昏君，我方的天命，所以他有这个立场写秦的话，从过秦论这种文学作品当中就定下了一个暴虐的框架。但是后来在上个世纪，郭沫若这些学者开始更平衡地评估他们开创性的功绩，这是学术历史上的探讨，是值得也是应该的。但是走到另一个极端就有意思了。

网络翻案产业就是那种动不动天天认祖宗，用造假去反对造假。比如说把焚书坑儒说成是董仲舒故意篡改的。把睡虎地秦简读成了秦朝根本不残酷。不残酷，难道是温柔的吗？

甚至把左传一些故事，比如春秋齐国的张冠李戴到秦始皇头上。用一条律文去抵消数百万民夫的徭役负担，这不是纠正什么偏见，这是换了一个偏见 。

所以暴君再到千古一帝的这种反转当中，真正进步的部分是承认有功和有过，而不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去盲目的给他写上什么溢美之词，作为开创一个大一统王朝的皇帝，而且给自己用上了空前的封号，这本身就不可能是什么温柔的小绵羊。这是刀光剑影中杀出来的人，他绝不可能是网络上那种让人以为是多情的温柔帅哥。

然后还有个问题，就是大家用那种明星脸去比对，其实是比的不是叫审美的问题了，网友拿去比对的对象其实就是演过秦始皇的演员，或者是类似这样电视背景的人。大家脑子里的现在这些年的所谓秦始皇应该有什么长相就被影视给殖民了，再远一点的还有几十年以前港台的那些。所以目前的复原图又被炒热之后，第一反应是去影视的资料库存里边找匹配项了，这是一些人的记忆，对号入座，而且迭代了两次跳跃。这就把目前这个遗骸说法叫做疑似是皇子跳跃到了他可能就是皇子。第二个跳跃就是如果某人儿子的脸大概长这样，那他老爹一定也长这样。但是第二次跳跃就更加不成立了，因为子代只是随机取父系一半基因，他毕竟也有可能像他母亲那边的人，先就说，就算秦始皇长成史书上说成那样，那么他也不止一个配偶，他想必生的孩子也不会长得完全都很像。

而且根据现实的经验就是也有可能谁都不像。但是营销号一个劲的说，因为始皇帝母亲赵姬是美人，所以他应该也是英俊潇洒，那他的儿子应该也错不了。事实上丑的基因才比较强大，容易传三代，越是好看的基因越容易传不下来，被稀释掉。

所以说过去的兵马俑，有些人长得像大众脸，长得像现代的人，这很正常，因为样本特别大。所以大众对像不像的判断标准根本就没有稳定标准，只有参照物。演员胡某那种属于是别人以为这样就算帅的，所以是纯粹的一种审美投射，推理顺序是反的。先有秦始皇家人应该可能帅的结论，再从当代的审美库存里挑一张公认黄种人比较好看的脸去贴上。因为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不管是张鲁一还是胡歌，还是任何一个别的演员。只要那张脸符合比较端正，比较高鼻梁，轮廓清晰，大家就以为是这样的，但是复原图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在骨相之外，软组织是按照人群平均厚度填的，五官是美术加工的，所以天然就偏向那种可能好一点，事实上根据那个时代，就算是贵族，他们的营养条件也没有现在好，也许他们的脸上天生就有。发育不好看的地方，更没有现代人这些比较好的卫生条件，所以牙齿也不可能很好看，没准缺一个或者什么的。当然他们也没有防晒霜，虽然有人给打伞，所以大家想象当中的那种温润如玉的公子哥的形象是不会有的。

这些人的推理的链条就叫做某个遗骸是疑似皇子复原，脸还挺端正，所以就是帅，所以然后就推进到他们家族基因都好看，然后再推进到他们的老祖宗都很迷人，每一步的推理的范畴都换了。从考古推测跳到了骨相的描述，再跳到审美的评价，最后跳到遗传结论，中间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提供跨范畴的许可的，尤其是子代只能随机继承父系一半基因，不能用来反推父亲的脸。

真正替代不了的信息就是被肢解才摆进棺材里的姿势以及那种惨死的样子，还有他的颞骨里的那枚箭镞，他的悲惨命运并不因为他可能帅而减掉一点点。其实这正常的学者考证的时候都说是有很多争议的，有一些印章并不能直接等同于就是始皇帝的子女，只能说他有一定的等级，并不一定就可以指向是某人的子女，比如也有可能是其他的宗室贵族或者是外戚，或者是高级人质，或者是某青年大臣。而并不一定是嬴姓子女。墓葬的数量和史书记载的那个公子12人在咸阳市死掉和10个公主牺牲之类的都不一定能对得上。总不能说其他的骨骼都化了，不见了。上焦村的墓葬探明了17座，先发掘了8座，现在有七具可鉴定的人骨，所以还不太够。当然他的那些死法有人是被射死的，有人死了之后还肢解，也有人是被绞杀的，这可能是很像史记当中的清洗皇室的背景，但是并不能证明死者就是一定是皇室的，也可能就是包括他们的其他宗室贵族，或者是刚才说的那些宫廷人员，这个就很好理解了，因为是殃及池鱼了嘛。

目前还没有发现一些什么铭文或者是其他的器物能够直接说明，其实古代人也没有想到为我们准备一些证据，心想现在还有人发掘，或者是这么多年之前可能有人想去盗墓，我还得给你留个身份证之类的。他们当然不会这么想，他们以为就千秋万代，不会被打扰了。最正规的表达应该是上焦村的墓主是秦末时期高等级的死于非命的某些贵族人士，并不一定是始皇帝的亲生孩子。

所以回到刚才的说法一张有可能疑似是秦始皇子代的复原图，更不能用来证明秦皇家的人都好看。复原图也不是照片，刚才说了眼眶，鼻根，颌面关系，脸型轮廓这些还可以大致确定，但是眼皮的形状，单双，胖瘦，肤色，神态，发型等等这些都全是组织推定和艺术加工，就算同一个人，前后十年也会差很多。史记当中这个蜂准长目说法又不是体检报告，而是相面学一样的说法。

真正要考证这段历史的就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大约30岁左右的被射死而且还要被肢解的可怜年轻人，他的死法正好能说明秦朝政治清洗的残酷程度！正好就能说明，如果不是始皇帝等等人比较暴虐，不会给他们这么招灾惹祸的，正好就能说明这些人可不是你们的迷人老祖宗，千万不要哭错了坟头。大家可千万要记得人民史观啊，历史是人民书写的，不光是那些帝王将相啊。

比如，笔者就觉得，我就应该是劳动人民的孩子，我觉得这样很好。你就算是贵族后代，也不能给自己脸上贴金，那不能说明问题。尤其是这些疑似的祖先其实是欺压人民的奴隶主，他再帅也没有用，我仍然看到的是吃人的历史，残酷的，滴血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