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虾丸鸡皮汤、胭脂鹅脯、奶油松瓤卷酥……如此丰盛的一桌饭菜，芳官却嫌油腻。这个穷人出身的小女孩，为什么这么嫌弃？
作者 | 飒爽
柳家的给怡红院送来一个盒子。揭开盖子：
一碗虾丸鸡皮汤，一碟腌的胭脂鹅脯，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的绿畦香稻粳米饭。
在园子里，这算体面的一顿，芳官看了一眼，说：
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
然后她拿汤泡了饭，拣两块腌鹅，就搁下筷子。
确实，这碗汤和这碗饭才是她自己先前点的。她让人去厨房传话，只要一碗汤、一点粳米饭。柳家的跟她交好，顺手添了鹅脯和卷酥，把盒子装得满满当当。
所以，她不是等菜端上来才挑刺，是早就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这是很容易让人愤怒的
一个被卖进戏班、后来才分到怡红院的小丫头，自己没有一文钱，眼前摆着一桌寻常人家过年才见得着的东西——她凭什么嫌？
忘本了嘛。
2023年，媒体写过一批买五星级酒店自助餐年卡的普通人。花上万元办一张卡，一年之内随便吃。
受访者里有一位小王。头半个月，她几乎天天去，三文鱼、牛排、现烤甜品，一样一样吃过来。
她说，一开始是真觉得划算，也是真觉得好吃。
半个多月后，她吃腻了。
质量没有变。
菜还是那些菜，厨师还是那些厨师。
变化发生在她身上——她开始挑食，而且越吃越少。
今天麻辣烫，明天意面，后天小笼包。有时到了饭点干脆不去，拐进街边一家小馆子。
她的说法是，吃饭是为了高兴，没必要为了把年卡吃回本而委屈自己。
同一些东西，同样琳琅满目，从跃跃欲试到满心欢喜再到腻味嫌弃，小王的周期是半个月。
酒店没有降级。
降级的，是“这顿饭还能让我高兴”。
芳官的性质很相似。
她当然没有贾府的财富，一分一厘都没有。她是买来的，是分来的，是人身依附关系里的一个活人。
但她待的地方是怡红院。园子里另设小厨房，专给姑娘们做饭，柳家的掌勺。
芳官依然是那个社会身份很低的小女孩，偏偏在“吃”这一个具体领域里，天天接触的，远高于她的真实身份。
身份和感受是两回事，它们未必是同步的。
2013年，心理学家 Jordi Quoidbach 和 Elizabeth Dunn 做过一个巧克力的实验。参与者先品尝巧克力，然后分成三组：一组一周内不许吃，一组尽量多吃，一组照常。
一周后，所有人再尝一次同样的巧克力。
结果是，被禁止吃的那一组，比另外两组更喜欢那块巧克力。
巧克力没换牌子，没升级，也没变贵。变的只有一件事——他们最近一周接触巧克力的机会。
心理学家把前一半叫“享乐适应”：持续到来的好东西，会慢慢消磨人的敏感。把后一半叫“参照点变化”：人评价眼前的东西，参照的不是它的绝对价值，而是自己最近的经验和此刻的期待。
说白了，人并不是每次得到好东西，都能重新体验第一次得到它时的快乐。
那么，一个已经习惯了精美饮食的人，是不是就会一路往更贵、更稀奇的方向走？
芳官的回答是：不。
前面说过，汤和饭是她自己点的。她要的是汤，是粳米饭，不是鹅脯，不是卷酥。
她的拒绝是材料和口味，无关档次。
她没嫌这些菜不够贵，也没要求把鹅脯换成更贵的东西。她只是不想吃这些。
这是“阈值”的一个特点。
人们常以为，标准一旦被抬高，就只会往高处走，比如饮食，会越吃越精，越吃越刁。
不一定。
一个习惯了高级餐厅的人，完全可能在某天晚上只想喝一碗白粥。
这不是他的阈值突然降低了，而是他的具体需求和眼前这份供给错开了。
丰盛是客观描述，想吃是另一回事。
你大概也有过这种时候：一桌大餐摆在面前，心里惦记的却是一碗热汤、一碟咸菜。
但还是有个问题，芳官怎么就说得这么嚣张呢？是因为她年纪太小吗？
2007年，Victoria Talwar 等人做过一个关于儿童社交话的实验。
研究人员先告诉孩子，会送他一份有吸引力的礼物。孩子满怀期待地拆开包装，结果，里面是一块普通肥皂。
然后研究人员问：你喜欢这份礼物吗？
在某一种实验条件下，大约七成的孩子说，喜欢。
孩子当然失望了，但他们知道，直说“我不喜欢”，会让送礼的人难堪。
于是他们说了一句客气话。
这个实验推翻的是一个我们很熟悉的印象：孩子心直口快，是因为他们还不会掩饰。
他们会。
而且相当多孩子在这个年纪已经会了。
所以，芳官那句“谁吃这些”，不是出于小孩儿的直率，她就是没有把自己真实的感受藏起来。
这只和她的性子有关，跟怡红院那个松散的环境有关，也跟她那点被宝玉纵出来的骄气有关。
在一个所有人都懂得说“挺好，谢谢”的场合，她的嘴就是没把住门。
她说的可能是实话，但她的实话，确实很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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