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戏剧节的这扇窗，看到乌镇的文化生长

八十一米长的洪昌弄，装得下一百年的历史，也装得下小丑、更夫、桂家姑娘和一个拉手风琴的乐手。穿着红袍的“伯牙”在明代石牌坊下喊着“子期”，盛装的高跷演员笑着拦住去路，顺手变出一个气球递过来，邀你加入巡游的队伍。

这是乌镇每年金秋十月的日常。

2026年10月15日至25日，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如期举行。十一天里，来自11个国家的26部特邀剧目在12座剧场带来74场演出；18部青年竞演剧目从海内外670份报名作品中脱颖而出，登上蚌湾剧场；戏梦粮仓8部作品47场演出；起跑戏剧带来3部作品、7场剧场版围读；而剧场之外，古镇嘉年华在西栅公共空间铺开1800余场街头演出。小镇对话汇集来自全球的戏剧大师艺术家与观众面对面交流，工作坊由大师免费授课，朗读会聆听文字的声音，还有戏剧集市的乌镇夜游神、潮流艺术展、美食市集、咖啡市集等，打造狂欢与社交并存的独特的戏剧生活方式。

由陈向宏、黄磊、赖声川、孟京辉于2013年共同发起，乌镇戏剧节如今已长成由特邀剧目、青年竞演、古镇嘉年华、小镇对话、戏剧集市、戏梦粮仓、起跑戏剧七大单元构成的复合文化体。它以一座拥有1300年历史的江南古镇为舞台，主题取自《晋书·王导传》的“澹远”二字——心境恬淡，志向高远。

但若只把它看作一场持续十一天的艺术盛会，便看小了乌镇。这更像一扇窗：向内，能看见一个为戏剧搭建生态、为青年托举梦想的平台如何运转；向外，能看见一座古镇在文化、空间、业态与生活方式上如何持续生长。

三个“破圈”信号，指向一个正在生长的乌镇

乌镇戏剧节已跻身全球最重要的戏剧节之列，却始终扎根在一个江南古镇里。正如比利时OG剧团创始人亚历山大·戴夫连特所说：“与阿维尼翁一样，乌镇是一个小小的古镇。在这样古老、奇特、被围墙围起来的环境里举办戏剧节，我觉得是一个非常好的想法。”

而戏剧节本身，也早已不是乌镇的“附加项目”，它成了乌镇不可拆分的一部分。本届有三个信号值得单独拎出来看。

今年，乌镇戏剧节释放出三个清晰的“破圈”信号。

一是开放度升级。青年竞演首次面向全球汉语创作者、接纳改编作品，让乌镇成为世界华语青年创作的入口。乌镇戏剧节组委会收到来自中国、俄罗斯、日本、突尼斯的青年创作者踊跃投递，不同文化背景的青年人以汉语为媒介，在蚌湾剧场碰撞出更多元的艺术火花。

二是空间再扩容。特邀剧目启用新的大剧场——博览中心A2馆，首次与观众见面，戏梦粮仓开辟7个全新剧场，戏剧集市整体拓展至整条运河沿岸，串联起夜游神音乐现场。空间，因戏制宜；戏剧，因地制宜。

三是边界被打破。街巷即舞台、集市即现场、粮仓即剧场，戏剧走出剧场，与旅游生活场景深度交融。

这三个信号，指向乌镇戏剧节的两个维度——向内是戏剧生态的深耕，向外是文旅价值的生长。对于乌镇而言，戏剧节真正的意义在于让人们从“为一场戏赴一座镇”，再到“为这座镇停留更久”。戏剧节让大量游客第一次走进乌镇，而真正留住他们的，是戏台之外的完整旅游体验。

不止于戏：乌镇的五张面孔

戏剧节是乌镇最响亮的一张名片，但只看见戏剧节，就错过了乌镇的全貌。当你真正深入地去了解这座小镇，会看到这里至少有五张不同的“面孔”。

第一张面孔，是千年古镇。1300年历史的江南水乡，石桥、巷陌、水阁、河道，本身就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81.5米长的洪昌弄，装得下百年历史，也装得下小丑、更夫和拉手风琴的乐手——这种时空错位的反差，是乌镇最容易被记住的瞬间。

第二张面孔，是艺术地标。12座剧场构成的剧场群、戏梦粮仓剧场群、木心美术馆，让“看戏”之外还有“看展”。今年小镇对话里有一场特别的放映与对谈：纪录片《风啊水啊一顶桥》，馆长陈丹青与木心美术馆团队、纪录片导演孙君伟一起话聊。美术馆不再是景区的附属建筑，它成了戏剧节话语的一部分。

第三张面孔是夜乌镇。在戏剧节期间，夜乌镇当然非常精彩——运河沿岸的“乌镇夜游神”、HELLOWUZHEN2026艺术展、“好玩儿”生活方式街区，加上今年新增的“乔治和他的朋友们”咖啡市集——20个来自不同城市的精品咖啡品牌，再拉上巧克力、Gelato和康普茶。艺术展由张晓刚领衔，数十位中国当代艺术创作者参与，还专门甄选了国内外美术院校学生与青年艺术家的作品。从白昼到深夜，这条岸线一直在换气。而即使你不在戏剧节期间到访这里，夜乌镇也有着迷人的魅力和丰富的活动。傍晚六点以后，西市河上的摇橹船一班接一班，桨声比白天更清楚；水上集市的水上戏台每晚有花鼓戏，唱腔顺着水面飘出去，路过的人会不自觉地停下；甚至你在日月广场上，还会偶遇一场戏剧表演。至于吃的就更多了，西栅各类特色餐厅、小吃铺有四十余家，大街上的小吃街摆着定胜糕、酱鸭、萝卜丝饼、船头粽、葱包烩这些本地吃食；深夜还有24小时营业的裕生餐馆，和一家名气很大的书生羊肉面馆。

第四张面孔是乡野与栖居。乌村承担了今年大部分戏剧工作坊：形体室里的身体训练、声音与歌唱、接触即兴；郝蕾发起的“蕾·观照”戏剧疗愈工作坊落在乌村游心空间；昭明书舍则腾出场地，给奥克塔文·萨尤的创意领导力论坛。堤上度假酒店、昭明书舍这些名字说明一件事：乌镇早就不靠“一日游”过日子了。

第五张面孔是数字与潮流。乌镇是世界互联网大会的永久举办地，今年博览中心A2馆的启用让“互联网”与“剧场”这两个词第一次真正挨在一起；古镇嘉年华则特别联动泡泡玛特、北京环球影城、巨星传奇X宇树科技，其中泡泡玛特将在乌镇白莲塔下水域打造长期性地标，落地专属永久雕塑装置。传统古镇的现代面孔，不靠滤镜，靠的是一年一年换合作方。

五张面孔叠在一起，乌镇就不再只是一个每年办一次戏剧节的古镇，而是一个内容密度足以支撑多日停留的目的地。

做一个青年人的戏剧节

乌镇戏剧节的初心，是做“一个青年人的戏剧节”。这句话出自发起人、总监制黄磊。十三年来，它构建起一套从发现、展示到孵化、巡演的青年戏剧人支持体系。

这也是乌镇最不可复制的资产。水乡可以被复制，古镇业态可以被复制，夜市和市集可以被复制；但能把一部30分钟的青年竞演作品养成90分钟的全国巡演剧目，能让一部剧本围读在一年内长成完整制作并回到乌镇首演——这样的生态，不可复制。

青年竞演，是这一切的起点，也是中国青年戏剧人的艺术熔炉。十三载积淀，到本届青年竞演收获来自全球的670部报名作品，乌镇戏剧节已累计吸引超1.2万名青年创作者注册，215部作品登上蚌湾剧场，900余位青年戏剧人从这里开始站上梦想的起跑线。

今年青年竞演迎来两大升级：不限国籍，汉语创作即可参赛；可原创，亦可改编与再创。这意味着，海外戏剧团体、中外联合团队，只要用汉语创作，都有机会站上蚌湾剧场的舞台。乌镇戏剧节在泛娱乐化的语境下，旗帜鲜明地回归戏剧本体创作——不追逐流量的浮光，而是沉潜于艺术的内核，以“推崇野生的荆棘”而非“精致盆景”的姿态，捍卫戏剧作为一门独立艺术的尊严。

而青年竞演，远非终点。乌镇戏剧节用一条完整的链条，把青年戏剧人从发现一路托举到更大的舞台：青年竞演负责发现，起跑戏剧以剧场版剧本围读打通“从纸面到舞台”的通路，蜻蜓计划则以投资出品、艺术孵化、演出运营的完整机制，为作品解决"从0到1"的市场化难题。

起跑戏剧的孵化作品《农庄馆客人》《被讨厌的勇气》《麦克白》，均已在一年内以完整版回归乌镇演出；蜻蜓计划由黄磊、赖声川、孟京辉共同担任出品人，《41.5》《Amy张回到家乡》《跷跷板定律》完成巡演，《游园失梦》《先生，黑色不是阳光明媚》《啊，宇宙之王》以更成熟的面貌与观众见面。

更动人的，是“回归”成为常态的良性循环。韩燕楠菲的《跷跷板定律》从青赛30分钟升级为戏梦粮仓、仲夏夜演出季剧目；刘与默的《游园失梦》以60分钟版本回归戏梦粮仓单元。他们带着从乌镇出发的作品，又回到乌镇，让这座古镇成为青年戏剧人成长之路的见证者。

青年也在反哺。从青年竞演走出的陈明昊、吴彼、丁一滕、刘添祺、杨哲芬等，如今活跃于国内外戏剧舞台；佘慕杰从《寻找戈多》入围青年竞演，到2026年带来特邀剧目《巴别塔》；何齐、胡璇艺从青赛走向特邀剧目《霹雳》《夏日声响·海鸥》。

乌镇也不只属于专业创作者。小镇对话、子夜朗读会、起跑戏剧、古镇嘉年华、乌镇夜游神均免费向公众开放，让戏剧从专业殿堂走入公共空间。公益直播的收益投入偏远地区青少年艺术教育，善款支持“课后一小时”美育项目，为乡村学校改建美育教室。戏剧的价值，不止于被观看，更在于让每个人都能靠近、加入戏剧。

这也正是发起人们的共识：陈向宏的“搭建一块戏剧生长的土壤”、黄磊的“托举”、赖声川的“让更多人感受到戏剧的力量”、孟京辉的“接触世界的脉搏”——一个为青年、也为所有人的戏剧节，应当如此。

结语：

把“澹远”放回这座镇子里看，它忽然变得很具体。澹，是洗尽铅华之后的从容；远，是心游万仞的辽阔。十三年，乌镇戏剧节共计上演了307部特邀剧目，引进海外特邀剧目148部、青年竞演入围215部作品，走出900余位青年创作者，它没有变得喧哗，反而更懂得往回收。

于是戏台开始向外长：长进粮仓，长到运河边，长在日月广场的石板上，长进一间深夜还亮着灯的蚌湾剧场。古镇给出空间，戏剧给出内容，青年给出未来——三者互为条件，缺一不成。

当好戏落幕，灯会熄，场会散，但戏剧土壤还在滋养这个小镇，被托举过的人还在往上走，乌镇的戏剧基因还在继续生长。明年，这个小镇又将迎来下一届戏剧节——第十四届乌镇戏剧节，已经定于2027年10月14日至24日在乌镇举行，主题为"驰光"（FlowingLight）——这场戏梦的远征，才刚刚开始。

宋一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