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许飞画地为牢的，不止厉娜

作者 - 仙子狗尾巴花

监制 - 她姐

《后会友期》播出不过半个月，已经将屏幕内外所有人的眼泪和心力，几乎悉数榨干。

哪怕当年的告密事件并未水落石出 ，可许飞已经迅速获得了全世界的谅解。如今能和“厉娜后缀句”势均力敌的，只有那句“完全理解了许飞……”，甚至在最新一期，她把厉娜惹哭了，也没有人舍得怪她。

全网如此迅速地原谅许飞，除了被她 言语间流露出极高的情感浓度所感动，还因为看到了许飞的过去，她被家人困住的前半生，以及曾被困住的自己。

那些为厉娜许飞而流的眼泪，掺杂着无数人对未获得亲情、已失去友情的遗憾。

可无论厉娜多么善良，多像太阳，她带给许飞的，都是20岁之后的一段温暖。问题的真正所在，藏在许飞的20岁之前，也藏在我们的20岁之前。

从替厉娜原谅许飞，到替张家齐、陶昕然与母亲决裂，再到帮房主任的女儿“讨伐”母亲，每一次类似的讨论中，那个被推出来承担问题的人，有时是母亲、孩子，有时是朋友，但似乎永远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那个 把她们变得如此拧巴痛苦的父亲、丈夫。

原生家庭，与被审判的女性。

原本路人缘极差的许飞，正在迎来出道以来口碑最好的时刻。

她不再是公众印象里“低情商”“没分寸”的过气超女，网友也无需再努力分辨她在镜头前到底是真性情，还是博眼球。在与厉娜的相处中，许飞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松下来，出口成章，多才多艺，会搞怪，也会开玩笑了。

不过，在最新一起内容里，许飞还是把厉娜惹哭了。

旅途中，许飞一整天都在释放“攻击性”，嘴里说着“很难再做朋友”，那些决绝的话扎得厉娜很受伤。直到看见厉娜哭到半夜，许飞才低声坦白：“我的目的不是让她哭到半夜。

迟来的坦白，反倒点破了她一贯的相处模式：习惯用向外攻击替自己筑防线。

无论是曾经引起争议的“真性情”言论，还是与厉娜的相处，许飞似乎都学不会如何正确处理冲突。

这是很多习惯压抑自我的人共有的后遗症，也是原生家庭留在身上的印记。

公开叙述里，许飞的父母是为女儿倾尽一切的人，许飞则是那个懂事到肯把自己意志压抹去的女儿。

只是这样一轮一轮的付出与退让，总让人觉得沉重。

为了让女儿学音乐，在体制内捧着铁饭碗的母亲买断二十年工龄，换回六万块，一分不留地给她交了学费。

2002年，从音乐学校毕业的许飞开始北漂。没有固定工作，住平房，上厕所得走一公里。老家的父母知道后，变卖家产，相继奔赴北京，陪女儿闯荡追梦。一家人的经济就此窘迫下来；为了挣钱，四十几岁的母亲和十几岁的小姑娘挤在一间教室里学化妆。

母亲的狼狈，深深烙在年少许飞心里，日后慢慢沉淀成一层对父母深重而持久的愧疚。

2008年，因《超级女声》走红已两年的许飞，放弃了父母一直以来对她的期待，接连拒绝了两家体制内单位抛来的橄榄枝，选择做自由音乐人。这个决定，让她与父母之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母亲在除夕夜饭桌上夺眶而出的泪水，让许飞第一次直面家庭与自由的冲突。

后来回述这一幕，她用“少年轻狂”评价当时的自己，自责竟忘了“他们吃过的苦”。

被父母近乎献祭自我般托举起来的许飞，没法对他们的期待视而不见。三年后，她进入成都军区战旗文工团，如父母愿端起了铁饭碗。

再往后，外界都知道了。因为这次入伍，许飞背上老东家天娱三百万的违约索赔，刚有起色的日子重新跌回低谷。

许飞和家庭，是一种难以割舍的共生。爱与付出、控制与愧疚缠在一起，她与父母的关系便剪不断理还乱。

而似乎只有在与厉娜做朋友的那段时间，许飞得以短暂地脱离现实，不去做一个处处懂事省心的乖女儿，有姐姐帮忙洗衣服，和姐姐一起看电视“浪费”时间，甚至追梦的路上也有姐姐这个同路人作伴。

许飞痛苦的根源从来不在厉娜，但支点偏偏成了厉娜。

在许飞之前，另一个被全网心疼的是张家齐，她的痛苦根源则被归结于母亲。

人们曾经以为张家齐是受尽宠爱的北京独生女，结果现实里的她，哪怕拿了世界冠军，依旧逃不开母亲的打压式教育。

单是“喝冷饮”这一件小事，张家齐妈妈每次见到女儿都要念叨一遍。哪怕后来在其他嘉宾的建议下，她决心改掉说教式的教育方式，临了仍不忘补上一句：“但是大早上起来别喝冰的。”

可要说母亲真的有多关心女儿，现有的叙述也很难让人看得出来。

四岁，在别的小朋友还在学习如何独立上厕所的年纪，小小的张家齐就被母亲送进了跳水队。一开始她一周能回一次家，后来她被选进压力更大、节奏更紧张的国家队，没时间回家，但父母却也几乎没怎么去看过她。

队友过生日，有家人送来的蛋糕；而小家齐过生日收到的，只有母亲一条让她“拿工资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的短信。

东京奥运会前，张家齐妈妈在给女儿的家书中写道：虽然你表现得不太好，但妈妈还是选择信任你、原谅你。

可张妈妈口中「表现得不太好」的女儿，此时正经历着对运动员而言堪称鬼门关的发育关，既要与身体的变化较劲，又要消化新人冒头带来的心理落差。

这些生理与心理的痛苦，在母亲眼里却像隐形了一般。

对于一个看不到女儿的痛苦、只顾自己感受的母亲，网友们几乎看不下去，都急着让张家齐与之割席。

同样的“代割席”，在内娱早已不是第一次。

两年前《是女儿是妈妈》播出后，观众也恨不得替陶昕然和她的母亲割席。

教师母亲陶跃娣笃信挫折教育，把“不打不成器”当作家训：成绩不好要挨打；为了纠正粗心的毛病，成绩好了也要挨打，为的是不让女儿骄傲。

更令人担忧的是，母亲的阴影隐隐有向下一代传递的倾向。

节目里，她们约定给孙女买玩具作为她认真上课的奖励，但陶妈妈径直走向了教辅区，那一瞬间，陶昕然回忆起了童年经历的“魔鬼训练营”，彻底崩溃了。

这之后，网友评价陶昕然和母亲的关系“有毒”，当前网络上被批发使用的“NPD”“PUA”等人格障碍的标签也被贴到了陶母身上。

被剥夺做母亲资格的，还有房主任。几个月前，曾因勇敢挣脱不幸婚姻而受到全网追捧的脱口秀演员房主任，遭遇了口碑翻车。

房主任，一个在丧偶式育儿里独自撑了三十年的母亲。 前夫嗜赌输光了钱， 她种地、搬砖、洗车、做环卫、进厂打零工，把两个女儿拉扯长大。后来她靠脱口秀，把自己和女儿们带出那个窒息的家，在另一座城市安顿下来。

按理说，这该是一个了不起的母亲。可女儿们面对她时，在感激之外，却有着诸多埋怨。

节目里，母女俩时常在饭桌上争吵。

大女儿控诉母亲的“愧疚式教育”，把“我从这个家没走都是为了你”挂在嘴边，让她背着愧疚长大，直到上了大学才想通：“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因为你没有退路。”

多年来迫承受母亲愧疚教育的晓露，不可避免地长成了敏感自卑的模样。 节目播出后，不少人呼吁小女儿晓露赶紧离开母亲，过自己的生活， 不要再被母亲“情绪勒索”。

节目播出后，房主任“塌房”的讨论席卷网络，曾经的“励志农村女性”变成了吸女儿血、擅长情感绑架的“坏妈妈”，一些批评 甚至上升到地域、阶级攻击的程度。

当一个女性的遭遇被同情，观众便要迫切地找到另一个可以归咎的女性对象，仿佛爱恨都能就此理清楚。

只是在这些故事里，原本该占据重要一环的父亲，却不见踪影。

消失的父亲。

当外界还在为房主任和女儿孰是孰非争得不可开交，却少有人意识到，母亲和女儿，或许都还在消化父亲留下的阴影。

那个男人没为这个家出过一份力，却总要摆起一家之主的架子，对妻子唠叨、贬低。她形容他“就像《大话西游》里的唐僧”，即便戴着耳机听脱口秀，也会被他一把拽掉，掰着脸念。

每当这个时候，大女儿崩溃到摔东西，二女儿则尖叫不止。

在丈夫的打压与说教下过了几十年，房主任不自觉地把大女儿当成了自己唯一的情绪出口。

她勤勤恳恳给女儿做饭，舍不得让她们进厨房；转过头却忍不住抱怨：“我拌了一桌子菜，你俩没一个出来帮忙。”

矛盾的言行背后，她真正想要的，或许是女儿们的情绪支持。可“当妈妈的情绪垃圾桶”这件事，大女儿邵晓露早已筋疲力尽。

这就是女儿口中的“愧疚式教育”。从小到大，邵晓露都在承接母亲的痛苦，被一句“我都是为了你们”捆得死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真的以为自己该为母亲的牺牲感恩戴德。

上野千鹤子曾经说过，最能犀利看穿母亲“看似合理实则矛盾”的是女儿，被这些矛盾所捉弄的也是女儿。

房主任一面为女儿们付出全部，一面又忍不住拿“愧疚”当绳索，给女儿们施加道德压力。女儿们在这段母女关系里，不得不经历一种身份上的错位，她们既是受母亲庇护的女儿，又因为心疼母亲的处境而不自觉成为母亲情感上的依靠。

歌手李嘉格或许对此也深有感触。

在《是女儿是妈妈2》里，李嘉格与母亲频繁产生矛盾，二人几乎无法心平气和地沟通。录制节目的20天里，李嘉格有19天都在哭。

母女俩都在这段关系中感受到痛苦。

在母亲的视角中，曾经和自己形影不离的贴心小棉袄，突然间怀孕生子，婆家人强势的态度让她不由得担心女儿婚后的生活，更重要的是，结了婚的女儿，突然跟自己“不亲了”。

“从小到大一直腻着，到现在不腻着了， 我就心里有点落差 。”

曾经的李嘉格将这种“腻”当作母女关系中的天经地义，直到她在结婚后，仍要费尽心力在小家与母亲之间平衡端水之时，心力交瘁的她后知后觉， 自己似乎一直在给母亲当“丈夫”。

母亲要求女儿结婚后仍与自己同床而眠，认为“女儿和妈妈睡天经地义”；女儿外出工作，她在家等她回来才包饺子，电话没秒接就是夺命连环call；只要女儿稍显疏离，她的眼泪便如期而至。

但陪她做这些事情，承接这部分情绪的，本该是她的丈夫。

丈夫的情绪价值长期缺位，女儿被推上了“替代配偶”的位置，才让母亲对女儿产生远超出母亲关系的情感。

有一个片段非常直观地刻画出李嘉格一家人的关系。

当母女在客厅发生争执时，父亲一个人躲在厨房内，对外面的动静视而不见。

家庭里本该是重要一环的男性不在场，于是所有的爱与怨，都只能在母亲和女儿之间循环往复，将两个人都拖进情绪的黑洞。

父亲 顺理成章 地“不在场”，舆论也常常默许这份不在场，很少对此发出追问。

张家齐的母亲到底还存着一份愧疚，为当年的一路放手想做些弥补，只是用错了方法。

而父亲在她的人生叙事里几乎是一片空白：无论是她站在跳台上的那些年，还是走下跳台之后的今天，都始终缺席。

看房这样的人生大事，只有母亲陪在张家齐身边，父亲则安静待在车里，从始至终没有下过车。

母亲因为连日帮女儿带娃颈椎痛，在帮母亲刮痧时，看着母亲的后颈逐渐显现的淤青，陶昕然红了眼眶，火速躲进了卫生间。此时的评论区充满了“不理解”的声音。

给陶昕然留下童年阴影的是母亲，而在她为工作和育儿分身乏术的时候，第一时间赶来帮她的也是母亲。

母亲 陶跃娣 原本计划着退休后自驾环游，却放弃了个人的退休生活，只身赴京，撑着装过四枚支架、又得过脑梗的身体，帮女儿分担育儿的压力。

当舆论急着替陶昕然审判母亲之时，留在老家的父亲，却没人问起。

李嘉格有一句话道出了许多女性的命运：

“我的人格就是，我会为我妈妈着想、为婆婆着想、为老公小孩着想， 就是没有为我自己想 。”

去年，她公布了与前夫七年的婚姻结束，原因似乎也与那段被她自己称作“丧偶式育儿”的日子脱不开干系。

女性就这样，童年时替父亲不肯接的情绪买单，长大后又独自扛下丈夫不肯接的劳动。

女性，反复陷入同一个轮回。

相爱相杀的女性同盟。

父亲的缺席，被困在其中的女性，反复在另一个女性身上求救赎、找归罪，于是太多不属于这段关系的因果，也一并缠了进来。

许飞，甘愿困在与厉娜的友情里。一开口，浓烈的情感便倾泻而出，痛苦的生命、家庭、梦想、年少时贫穷的苦难，她把这些全带进这一段关系里，试图寻找救赎。

这样的情节，在影视剧中也有刻画。

七年前的《小欢喜》塑造了一对经典的“相爱相杀”的银幕女性关系：陶虹饰演的母亲宋倩，与李庚希饰演的女儿乔英子。

母亲与丈夫离婚后，把全部心思都压在女儿身上，渐渐生出近乎窒息的控制欲；女儿心疼母亲独自把自己拉扯大的辛苦，却在她无孔不入的关心之下喘不过气，甚至陷入抑郁。

解读这段扭曲的母女互动时，陶虹给出了一个异常精准的描述：像恋爱关系。

丈夫长期缺位，母亲不由自主地把本该由夫妻关系承接的情感需求，一股脑倾倒在女儿身上。

房主任的前夫完全在育儿上做甩手掌柜，对待妻子也以贬低打压为主，房主任对大女儿晓露不间断地诉苦，本质上是希望从女儿处得到缺失的情感安慰。

李嘉格妈妈对女儿的占有欲，更接近于“吃醋”，一种本该对伴侣产生的情绪。

与此同时，被迫抱团取暖的两个女性之间，也不可避免地形成同盟。

母亲照顾女儿，并从女儿处获得心灵抚慰，女儿享受母亲的养育，同时心疼母亲的付出。

这几年的舆论场上，许多明星母女关系往往会反复反转。

同一段故事，昨天全网心疼女儿，今天就可能有人翻出母亲的付出，反过来骂女儿不知感恩。站队换得越快，越说明没人真正在问一个问题：那位被控诉的母亲，当初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而母亲的处境，往往比女儿看到的更逼仄。

在绝大多数家庭里，女性不可避免地承担了更多育儿劳动，也顺理成章地承担了更多道德压力。孩子一旦没有“成材”，舆论最先质疑的总是母亲。

于是许多母亲选择抢先扮演起那个严苛的外部世界。她们先一步板起脸、先一步收紧标准，与其说是苛刻，不如说是想让女儿在被社会打磨之前，先在家里学会坚强。

陶昕然的母亲陶跃娣大改便是这样想的。这位当了一辈子教师、笃信挫折教育的母亲，女儿考到全班第四名要打，理由不是不够优秀，而是“才第四名就不得了，前面还有三个人”，要煞煞威风。她认定“对孩子有求必应，就没有什么受挫能力了”。

强势、控制，还是“为子女计深远”，其中的界限却很难分清。因为现实里的母亲从不纯粹。陶跃娣后来含泪承认“是我的虚荣伤了你的自尊心”，泄露了严格里掺杂的自我期待。

但无论初衷如何，伤害都是实实在在的。

陶昕然形容自己的童年是“魔鬼训练营”，初二就写信离家出走，成年后反复强调“我一定不要重复这样的教育模式”，直言“我如今的成功与我母亲的教育没有丝毫关系”。

房主人的女儿，也在成年后花费了大量时间将自己从愧疚的泥潭中拉出来，获得自我解放。

可吊诡的是，恰恰是女儿，往往又是最能看清母亲困境、最愿意为母亲分担的人。

房主任的女儿在母亲讲完家暴的段子、全场哄笑之后，只有女儿晓露知道真相：“妈妈，别人都笑，只有我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你哪有打他打到住院，你只有一次次地被欺负，没有反转。”

看清，所以心疼；心疼，所以无法彻底割席。

社会和文化默认男性的“缺席”，剩下女性彼此折磨，又彼此心疼。

而这些愿意登上综艺节目，将家庭矛盾剖开给外人看的女性们，在被亲人控诉、被网友质疑后，起码愿意作出反思，落实改变。

至于那些缺席的父亲，很少有人质疑，他们自然也就不必回答。

部分参考资料：

1、光明网 | 《对话“房主任”：一位50岁农村妇女的爆火、争议与回归》

2、新经典 | 《“对你来说，父母是什么？”“扰人的麻烦。”》

图片来源：公开资料，网络，视频截图